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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杜宇(二)

  生死之間的選擇永遠都是那麼簡單。

  螻蟻尚且貪生,又何況坐擁江陵千里山河的永王殿下呢?現在江陵已然形成割據之勢,當今天子疑心永王殿下有不臣之心,陰謀起兵造反,這倒也無可厚非。但換做永王殿下,遭到兄長君上的斯般猜忌,怕是再好的脾性也得大怒反擊了吧?

  皇室之中的關係有時曖昧的就像是一盆混有乳白色牛奶的葡萄酒,血紅色中夾帶著一抹腥甜。那是血液的味道,腥甜卻也香醇。

  李白此時終於明白李磷要做什麼,雖然自己無意於權位之爭,但事到如今顯然已經沒有可能置身事外。

  「殿下想怎麼做?」

  「本王已經在江陵城中招募了死士數萬名,又利用地方官職穩固了一批官員,至於江淮之地的租金稅賦,本王悉數截留了下來,完全沒有向靈武和蜀中撥發。」

  

  李磷此時的面容復又恢復了平常,說出這些話時就像是談起一再平常不過的街頭小事。

  「只是這些還不夠。」

  「殿下以為還欠缺什麼?」李白大惑不解,疑聲道。

  「本王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永王嘆了一聲道:「便是他再不堪如今已是大唐天子,若是本王處理的稍有不慎,頃刻間就有生死族滅的危險。天子之怒,伏屍百萬,便是那個人也是如此。」

  此時此刻,他與李亨之間已經完全沒有秘密可言,雙方都清楚最後兩者只能活下去一個。

  這是一個殘酷的遊戲,但卻不殘忍。

  「殿下需要什麼理由?」

  「誅賊勤王!」李磷一甩衣袖,一字一頓道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淨胡沙。

  雷鼓嘈嘈喧武昌,雲旗獵獵過尋陽。秋毫不犯三吳悅,春日遙看五色光。

  龍盤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訪故丘。春風試暖昭陽殿,明月還過鳷鵲樓。

  二帝巡遊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

  帝寵賢王入楚關,掃清江漢始應還。初從雲夢開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長風一掃胡塵淨,西入長安到日邊。(注1)

  至德元年十二月,永王李磷領奉太上皇之命,率萬餘眾東巡。

  一時靈武震動,天子驚駭

  朔方靈武城中,大唐天子李亨正泡在溫泉池中享受著這難得的愜意時光。裴冕這廝倒是個會辦事的主,不出三個月就將這座溫泉行宮修築了起來。


  這兒的泉眼雖然不及驪山華清宮的溫潤,但好歹能夠驅寒增暖,也算是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眼下長安、洛陽雖然收復無望,但叛軍的攻勢也停滯緩慢了下來,四海各州縣皆有舉起義旗之人,叛軍首尾不能兼顧,對自己是大大的利好消息。

  只是有一件事讓自己不得安心,那便是永王李磷的強勢東巡。他本想著命高適為淮南節度使,來瞋為淮西節度使、韋涉為江東節度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牽制自己的這個皇弟,卻不曾想他仍然固執的率軍東巡,並任命季光瞋、渾惟明、高仙琦為將,一再的挑釁自己的耐心!

  真是該死!

  想到此處,李亨心中怒氣難以消散,奮力一揮拳在水面砸出幾多漣漪。

  「陛下,御史中丞裴冕裴大人求見!」

  近身內侍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李亨的身側,低聲耳稟道。

  「嗯,替朕更衣!」李亨長吐出一口濁氣,滿是無奈的擺了擺手道

  「陛下,如今永王已經成了尾大不掉之勢,對朝廷的威脅絲毫不亞於安祿山啊!」裴冕跪倒在地,向大唐天子力諫道。

  李亨卻是擺了擺手,略帶不愉道:「裴卿這說的是什麼話,永王是朕的兄弟,是大唐的親王,怎麼會像安賊一般造反?」

  雖然他心中已經欣喜非常,卻不得不裝出一副對永王信任有加的姿態,以演好這齣兄有弟恭的大戲。而最後自己揮淚下令出兵平叛鎮壓,那只能是迫不得已,大義為先。

  「陛下,陛下三思啊!前些時日吳郡太守兼江南東路採訪使李希言對永王發出平牒,他卻認為是被下級官員侮辱,大怒斥罵了李大人。他這麼做,明面上是為了皇家威儀,實際上便是對不敬,下戰書啊。非但如此,永王還命手下偽將渾惟明進攻李希言大人。李希言大人遣使者馳報彭原,又命元景曜將軍、丹陽郡守閻敬之率兵抵抗,這才將將阻擋住了永王的攻勢。但前些時日傳回來奏報,閻敬之戰敗被殺,元景曜、李承慶等將軍皆投降,唯有李希言將軍僥倖逃過一死與度支郎中劉晏鎮守餘杭,率眾抵抗。若朝廷再不有動作,難免永王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啊。」

  李亨皺了皺眉道:「裴卿言之有理,只是永王是領了太上皇之令東巡的,若是朕」

  「陛下,臣冒死之言,如今您才是大唐的天子啊!」裴冕見此時李亨還顧著這許多,立刻跪倒在地痛呼道。

  「放肆!」李亨皺眉呵斥道:「太上皇還健在,你卻說這種話,難道是想挑撥我們父子二人的感情嗎?」

  「臣不敢!」裴冕嚇得渾身冷汗直流,一時以頭搶地,竟然磕出了血漬。

  「罷了,朕知道你是一片忠心,起來吧。」李亨長嘆了一聲,揮了揮手。


  「陛下,這一天不容二日啊。就當是為了大唐,您也不能在這個時候過於心仁!」裴冕卻是不想就此放棄兀自強調道:「更何況,更何況如今大唐已經風雨飄搖,再也容不得片刻差池了啊。」

  經由裴冕這麼一說,李亨也覺得有些心悸,連連道:「那依裴卿之見,朕該如何是好?」

  裴冕所說的不錯,如今安祿山史思明已經占據了兩京,大唐之所以還能與之抗衡一是因為占據了正朔正統,可以號召百姓起而抗敵,二是因為有蜀中和江淮之地的充足米糧供給。若是在此時永王突然在江淮割據自立,那對靈武小朝廷而言無疑是滅頂之災。

  如今郭子儀、李光弼等將領連戰連捷,常氏父子也很大程度上牽制了安賊的精力,在這個時候李亨絕不容許有別的情況發生,絕不准許!

  「陛下不妨派遣淮南節度使高適,淮西節度使來瞋、江東節度使韋涉一齊率軍會師於安陸,討伐永王!」裴冕眼光甚為毒辣,只一點便點到了永王一眾叛逆的死穴。

  他若想繼續東巡北上則必定會經過安陸,只要在這裡埋伏重兵,就定能將其阻截。

  「只是,朕素來和皇弟相睦,這番下來,怕是,唉!」李亨一想到永王的解決,便不禁捶足長嘆,確是少了幾分帝王威儀,多了幾分兄弟之情。

  「陛下要以大局為重啊!」裴冕道:「如今之勢陛下安則天下安,至於永王之流便是無罪為了大勢也可以犧牲,更何況他確實起了謀反之心呢?」

  「罷了,罷了,便依裴卿所言吧!」李亨顯得有些無奈,疲憊的擺了擺手:「不過,善些待他的家眷吧。」

  裴冕大喜道:「陛下聖明,此乃大唐之幸,社稷之幸啊!」

  「你啊!」李亨苦笑著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對了,陛下,臣還有一事啟奏!」裴冕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沖李亨拱了拱手。

  「何事?」李亨蹙了蹙眉,沉聲問道。

  「江淮團練使李括在接到您的詔令後卻並沒有向靈武一代進兵,而是轉而向東去往寧陵。」

  裴冕微微俯身,低語道。

  「竟有此事?」李亨劍眉一挑,語氣中透出一抹殺意。

  如果說他對永王還念著一抹兄弟之情,那這李括算什麼,竟然敢抗旨不尊。

  「確是如此,不過臣已經命人起草了一份詔書,就等您過目了。」說完裴冕小心翼翼的從袖口中取出一份摺子,恭敬的遞給了李亨。

  李亨將摺子緩緩展開,看完之後冷笑一聲道:「既然這裡括有不臣之心,也就莫怪朕心狠手辣了。裴卿,這件事便交給你辦,務必要給朕辦的漂漂亮亮,不留一絲痕跡。」


  「臣遵旨!」裴冕再次跪倒在地,領旨謝恩。

  「嗯,你且先退下吧,朕有些乏了,想一個人歇歇。」李亨病態的面頰上露出一抹微笑,軟軟的擺手道。

  「陛下保重,臣告退!」裴冕躬身一禮,倒退著出了宮殿。

  「永王、李括、安祿山、楊國忠,你們都想跟朕斗,殊不知朕捏死你們就如同捏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李亨從案几上捉起一隻玉杯,將鮮紅色漿汁的高昌葡萄酒送入口中。

  入口微瑟,愈品愈甜,瓊汁酒漿的味道竟與鮮血如斯相似

  注1:該詩為李白所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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