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太平
東山枯榮往復,已是幾度春秋。
謝淵再度回到了陳郡。
遠遠看到那熟悉的鐘鳴鼎食之地,謝淵心中感慨萬千,而後從空中直接落到最高的那個建築門口,沒有驚動任何人。
其實以他現在的手段,雖然有辦法潛入陳郡謝氏這等大世家的腹地,卻也要費一番功夫。
但如此輕易,實則是因為他仍然被這裡的防護大陣所承認。
謝淵進了武庫,發現靜悄悄的,守衛不現,不由眉頭微蹙。
他在天上就發現,即使是謝氏族地也不如往年繁盛,族地來往的路上,冷清許多。
微嘆一口氣,謝淵顯露身形,大咧咧的翻看起一層的秘籍典藏。
武庫八樓。
一名青色長裙委地的女子正盤膝打坐,忽然身形一動,雙目大睜:
「何人竟然闖入武庫?」
她身影一閃,直接消失,瞬息間就來到了一樓。
嗆的一聲,她軟劍直接出鞘。
對無聲無息潛入此處的外人,謝靈韻不敢大意。
然而看到那個捧卷細讀的人影,她一雙妙目瞪到最大,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謝淵將手上的書冊合起,往旁邊一看,怔了一下,笑吟吟道:
「靈韻兒,怎麼是你?我還道會是伏長老先來。」
一片沉默。
謝淵見謝靈韻曼妙的身影好像成了泥塑,俏臉更是一點表情也無,不由伸出手在她臉前晃了晃,柔聲道:
「靈韻兒,別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是我回來了。」
謝靈韻身軀陡然一震,沙啞著嗓子道:
「你、你沒死?」
「本來是死了,又活……嗯?」
謝淵話還沒說完,謝靈韻猛地撲到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謝淵感受著懷中妹子的激動和哀切,心中也是一酸,慢慢撫摸著她的秀髮。
良久,謝靈韻慢慢止住悲聲,謝淵才有機會和她敘話。
片刻後。
謝淵臉色發沉:
「你說……伏長老去世了?你、你成了鎮武長老?」
謝靈韻眼睛通紅,點了點頭:
「當初你……你出事之後,天下震動,風雲變幻……我們和崔王兩家聯手,和薛氏爆發了幾次大戰,結果才逼出他們的真正實力。皇室宗親、各地王府,果然還有許多潛藏不出的高手宗師。三家一起和薛家,拼了個兩敗俱傷。
「後來大家都沒緩過氣來,結果薛氏趁機發難,拼著一口氣竟然先攻入陳郡,想要搶奪武庫。家族裡死傷了不少人,虧得崔家及時來援,擊退了薛氏。但是、但是伏長老,還有志長老,都在那一戰里當場戰死,還有幾位長老……
「再後來我們整頓完畢,想要三家聯合進京,卻發現薛氏不只宗師數量不少,頂尖的高手更是利害。除了楚王仍然鼎盛,那皇帝竟然實力突飛猛進,堪比巔峰宗師!
「我們一合計,再查閱典籍,方才明白。原來薛氏好像不要這天下都要對付世家,是想收歸當年『皇室和世家共天下』分出的氣運。趁如今天漏靈機,薛氏欲再行人皇法,要將皇帝變成獨一無二的強者,統納人間後,踏上青冥去爭奪天人之機。
「然而我們雖然終於明白薛氏的謀劃,卻沒有辦法阻止,只能勉強抵禦,延緩皇室的步伐。如今又過了兩年,天下大亂,但世家和宗門不少勢力都受損。那皇帝現在到底什麼實力,無人知曉……」
謝淵聽完,微微閉眼,長嘆一口氣。
他回想起那位十分愛才的鎮武長老,對他這個「後輩」可謂關懷備至、傾囊相授。可以說自己的焚天滅道槍,都是謝伏手把手教的。
沒想到重回族地,竟然再也見不到這位長輩了。
還有謝志,雖然曾經跟謝淵好生為難,野心極大,卻終究死在了保衛家族的戰場上;還有許多謝淵熟悉的名字……
他幽幽一嘆,低聲道:
「我明白了。」
謝靈韻見謝淵的模樣,心仍然砰砰直跳:
「你真的沒事?你、你後面有什麼打算?」
「我要在武庫待一段時間,增強實力。」
謝淵話音剛落,就見謝靈韻瞪大眸子問:
「你要留在族地不走?」
謝淵點了點頭,看著謝靈韻,微一猶豫,問道:
「你怎麼會當鎮武長老?族裡能勝任此職的高手也有幾個,怎麼會讓你一個年輕姑娘……」
「是我自己要求的。」
謝靈韻搖搖頭,輕聲道:
「我當初以為你走了,痛恨自己實力不夠,又覺得……外面再沒什麼意思。」
她頓了頓,沒繼續往下說。
還有一個原因,便是這裡是謝淵在族地呆的最久的地方。
特別是八層,謝淵在陳郡時,幾乎就是天天上八層與謝伏請教槍法,這裡仿佛還留有他的氣息。
於是謝靈韻便領了鎮武之職,自封於武庫頂層。
那時,她剛過雙十之年。
謝淵聽得五味雜陳,嘆口氣道:
「我會在這裡待一段時間,等把武庫的書全看完再說。」
「真的?」
謝靈韻先是瞪大眼睛,後面忍不住露出笑容。
想把武庫的書看完?這不等於就要一直留下陪她!
於是謝淵祭拜過故人,開始在謝氏武庫深居簡出。
謝靈韻則親自陪著謝淵讀書。
謝淵看累了,她就給他遞茶;謝淵看得入神到飯點了,她會給他備膳,提醒他吃。
端茶滴水,隨行左右,幾乎是個小丫鬟。
謝淵看到妙處,也會興高采烈的和謝靈韻討論,而謝靈韻要麼發表自己的見解,要麼就乖乖聽著。兩人每日論道,倒是形影不離。
這樣的日子讓兩人都十分滿足。
謝淵感受著自己每多看一門功法,《太清道德真經》就增厚一分,而自己的實力就更強了一分。
謝靈韻則是陪著死而復生的謝淵,感覺日子幾乎從沒如此快樂過。
只是唯一讓她有些難以接受的,是謝淵習練功法的速度實在太快,快得近乎不可思議。
很多功法他幾乎只是翻過一遍,便已經完全融會貫通。雖然他一向穎悟,現在修為又高,高屋建瓴之下,一層功法的確對他不難,但也不至於一眼便跟練過多年一般?
不是一門兩門,而是這一層中他看過的功法,本本如此。就算是他當年,也絕無這種水平!
謝靈韻既覺佩服,卻又有一點說不出的愁緒。
原來謝淵說要看盡謝氏武庫的藏書,竟然是認真的,而不是想要陪她。
一層武庫藏書最多,浩如煙海,但謝淵看得快,一個月便看盡了;
二層、三層少一些,難度在謝淵看來也差不離,攏共再一個月出頭,也就盡在心中;
四五層功法數量既少,難度倒也不高不低,看得便是最快。不到一個月,謝淵就上到六層去。
六層功法已經算不上多,謝淵卻花了半個月才踏足去往下一層的樓梯;
七層功法更是稀少,但謝淵時間花得更多,近一月後,終於學完。
終於到了第八層。
「焚天滅道槍、子午斬神刀、山海神拳、天御經……」
謝淵看著這些大名鼎鼎的經文,感嘆一聲,埋頭苦讀。
十門通天功法讓謝淵多花了些時間,攏共三月余,才全部融會貫通。
半年多過去,謝淵終於將謝氏武庫上下,都裝入了太清道德真經里。
站在武庫八層的欄杆處,謝淵眺望著謝氏四千年族地,半晌不語。
謝靈韻和他並肩而立,欲言又止,終究幽幽道:
「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
謝淵點了點頭:
「我要先去京城,讓這天下好過一些。」
他語氣平淡,和去集市採買一般無二,而謝靈韻卻也毫不質疑。
看過謝淵三個月時間貫通八層,一一演示過任一門都是驚天動地的絕世功法之後,謝靈韻覺得他就算現在就要上青天之外去終結大亂,也不在話下。
他實在太厲害了,他為什麼要這麼厲害……
謝靈韻臉上有些落寞,忽聽謝淵說道:
「和我一起去麼?」
「什麼?」
謝靈韻怔了一下,頓時怦然心動。可是她臉現糾結,猶豫許久,才低聲道:
「我職責所在,不能辜負家族。」
謝淵微微一笑,取出不知哪裡來的陣旗和墨筆,開始在武庫周圍布置。
武庫里也有陣道典籍,謝淵已習得心中,放在真經之上。
武庫八門八法,他全已到了人間巔峰,尤有升華。
此時一般陣法謝淵只需手指勾勒,還要用這般手段布置的,可以稱作仙陣。
片刻過後,謝淵完成最後一筆,拍了拍手,笑看謝靈韻:
「這陣法比你有用些。一齊走吧?我答應過你,便是天下也帶著你去。」
謝靈韻的眼睛慢慢睜大。
……
大離聖京。
皇宮,金鑾殿。
百官朝會正在此舉行,只不過如今的朝堂,已經見不到世家中人的影子。
皇帝頭戴珠玉冕旒,身穿金色龍袍,高高坐在龍椅之上,聽著官員稟報。
「江州又發叛亂……」
皇帝聽著這些叛亂,面色平靜。
這些年,耳朵里早就聽出繭子了。
除了習慣,關鍵是這些叛亂,並不關鍵。只要京畿和中原腹地在他牢牢掌控,大局就不會變。只待他除掉世家,登頂人皇之位,一掃宇內、天下太平只是時間問題。
現在唯一的變數,就是上面結束的太快,快到沒等他統一人間便出結果。只要等他成為實至名歸的人皇,那他就可以攜人世之力踏上青冥,去爭奪最終的果……
所以動作還需要加快點。
皇帝正襟危坐,卻微微抬頭,目光穿越金鑾殿鑲金嵌玉的寶頂,望向無盡青冥。他早已沒在乎百官議事,只是在神遊天外。
片刻之後,他忽然覺得底下有些安靜,這才回過神來。
卻見百官齊刷刷的望向門口,那裡有兩個人影。
朝陽升起,從兩人背後照亮天地,映得他們輪廓燦爛,如同金甲神人,立在正門。
他們面容不清,只有長長的影子刺入了輝煌的金鑾殿。
皇帝眯了眯眼睛,發現自己竟然也看不清。
「大膽狂徒,竟然敢擅闖金鑾殿!護駕!」
殿前護衛統領一驚,竟不知人是從哪裡來的。
但他反應極快,爆喝聲中欺身而上,拔刀狂斬!
轟!
宗師統領以比撲上去還快的速度倒飛而回,直接撞破金鑾殿的防護陣法,撞斷一根紫金樑柱。
金鑾殿上,一瞬間鴉雀無聲。
堂上百官無不知道這護衛統領的實力的。他既然能在朝會負責保衛事宜,自然是頂尖的宗師,皇宮裡有數的高手。
然而一瞬之間,他就像普通人碰到不可匹敵的武者一般,落敗了。
煙塵中,謝淵緩緩踏了出來。
皇帝瞳孔一縮,慢慢站起:
「是你……你竟然沒死?」
謝淵看著皇帝,淡然道:
「早知今日,當初就該把你先殺了。」
百官聽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話,更是鴉雀無聲。
他們認識?這個狂徒,好生囂張!
然而就算再是投機的,能立在這裡的沒有傻子,完全不敢在近在咫尺的謝淵面前多說一句斥責的話。他們只是祈禱援軍趕快到來。
而有眼尖的、心靈的,看著謝淵,心神大動,似乎已經有所猜測。
皇帝只是眯著眼睛,淡淡道:
「倒是你,命真硬……你今日來此,意欲何為?」
謝淵望著高高立在玉階之上的皇帝,負手道:
「自然是誅昏君,滅不義,還天下太平。」
皇帝聽了,卻不生氣,只是淡淡一笑:
「天真。」
他話音剛落,突然有人影帶著金光,從金鑾殿後猛得閃身而入。
那人手持金燦燦的寶劍,一斬便到了謝淵面前!
這一劍的威力,足以將整座皇城劈成兩半,卻全部聚集在劍刃上,只籠罩謝淵身周三尺之地!
咻——
極致的力量風暴,已經在謝淵身周壓縮、颳起!
謝淵看了看這把劍,又看了看面前的人,微一抬手。
轟——
這無可匹敵的一劍直接被破開,來人倒飛而回,重重撞在玉階上,將頂尖材料搭成的玉階撞出一個大坑。那人捂著胸口,掙扎兩下,而後頭一歪,竟然直接斃命。
謝淵收回手,搖頭道:
「若不是你跑得快,五年前就該死了。」
皇帝看著腳下雙目怒睜、已然斷氣的楚王,沉默了許久。
他慢慢俯身,撿起那把金燦燦的長劍,而後看向謝淵:
「看來你另有機緣。」
謝淵沒有回答他,只是手一招,從殿外的禁軍手裡直接攝來一把長槍。
皇帝持著神兵天子劍,雙眼放出冷光:
「若你耐心一些,或許真能破壞朕的謀劃。但你竟然敢擅入皇宮,擅入朕的領地。你這是自尋死路。
「謝淵,朕已非當日,這個天下已非當年你在之時。朕便讓你看看,何為人皇之尊!」
他將金色的天子劍高高舉起,而後整座皇城、乃至整座京城都光芒大作。
無數道金色的氣息從各處發出,聚集在他的劍上,讓他的天子劍金光閃耀,如同拿在手上的太陽!
「伏長老教我的第一式,是人間太平。」
謝淵忽然出聲,聲音清晰明了,壓過蓄勢的天子劍的動靜。
他動了,長槍一刺,隔著殿堂,直接刺入金光之中。
皇帝眼睛大睜,怒喝一聲,提起將天子劍斬了下來。
剎那間,整座皇城都震動起來,好似有一頭地龍,就在腳下翻身;又好似真龍發怒,降下天罰!
然而這動靜剛剛開始,便戛然而止。
謝淵的長槍直接刺破劍勢,點到了這位天子的心口。
皇帝長劍僵在半空,一動不敢動。他不用低頭,能感覺到長槍距離自己的心臟只有一線之隔,穩穩停住,含而不發。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已經是半個人皇,已經在這沒有大宗師的天下,實力甚至勝過一般的大宗師,怎會在謝淵面前,一招就落敗?
他從進入金鑾殿到現在,攏共就出了三招!其中只有一招,是為了自己,也就擊敗了自己。
謝淵望著渾身僵硬的皇帝,淡然道:
「自古至今,從未聽過欲犧牲天下而成就自己的人皇。薛家皇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長槍輕放即收,看著那具沒有氣息的屍體緩緩坐倒在龍椅上,慢慢低下頭去。
謝靈韻全程目睹,此時見一切結束,金鑾殿鴉雀無聲,不由眨巴眨巴眼睛。
她雖然知道謝淵一定會成功,但是如此輕易,還是讓她沒想到。
這傢伙,現在跟個神仙一樣……不知道神仙有沒有姐妹,能不能娶親?
謝靈韻神思靈動,瞬間就飄得遠了。
謝淵殺了皇帝,卻沒有結束的意思。他眼神一動,就鎖定了皇宮深處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文士。
他冷笑一聲:
「一身鬼氣,又往哪跑?」
抓住謝靈韻的手,謝淵身形一閃,就到了那文士面前。
文士正在遁逃,見到突兀出現的謝淵,頓時一僵。他想說些什麼,卻直接被謝淵隔空提了起來,動彈不得。
「吳道極,這次你該如何逃?」
吳道極渾身冰寒,澀聲道:
「我想我對你還有用。」
「你死了,便是對我最為有用。」
謝淵手一揮,吳道極身上忽然騰起烈焰。
他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想要運使功法撲滅,卻發現這火焰直接灼燒他的真靈,根本沒法抵禦。
他尖叫道:
「謝淵,住手!若你真要下死手,別怪老夫和你玉石俱焚!」
謝淵不為所動,只是淡淡道:
「你千年前鼎盛時,也不會是我現在對手,更何況區區一隻孤魂野鬼?」
吳道極這五年實際上已經另闢蹊徑,抓住天漏機會,恢復了大半實力。然而和謝淵相比,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抗之力,便連他引以為傲的無窮手段,此時卻發現全都不奏效。
和謝淵相比,吳道極的手段也只是小巫見大巫而已。
謝淵早就猜到,薛家皇族的謀劃、法門還有所謂的人皇路,恐怕都有貓膩。
禍亂天下,怎可能成就真正的人皇?
等到了皇城,察覺吳道極的氣息,謝淵便一切都明白。
吳道極這次再沒有逃出生天的機會,他留下的一切後門手段,都被能力全方位包圍他的謝淵識破。這一道三昧真火,將吳道極在世間存在的痕跡完全燒滅,再也沒留下一絲一毫。
覆手滅掉這個為禍天下的千年老鬼,謝淵沒有浪費時間處理皇城的爛攤子。
毀滅十分輕易,重建卻要勞心費力,謝淵還是交給專業的人做。
王啟文、崔壘已經率領各自家族精銳出現在皇城外,開始接管一切。有謝淵坐鎮,薛氏皇族難以有任何有效抵抗。
在這段過渡期內,三大世家將會各出能人,共議天下。謝氏負責武力,王氏負責政事,崔家負責律令,是謝淵定下的基調。如果順利的話,或許這能奠定天下變動的基礎。
不過在這裡,一切的關鍵都在上面,這可能並沒有太大意義。
但不管如何,至少有了穩定而有力的上層,活著的人們,能活的更好些。
謝淵仰頭,看著頭頂天空的黑暗空洞久久不語。
「我們接下來去哪?」
謝靈韻站在謝淵屁股後面問道。
謝淵頓了一下,收回目光,語氣有些飄忽,有些複雜:
「去天外天。」
「哦……」
謝靈韻哦了一聲,語義難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