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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破陣

  第201章 破陣

  因為上一關是以原身的神魂過的關,因此,在進入這一關的時候,蘇道山自身的神魂依然處於一種旁觀的狀態。

  囚室很大,也很陰暗。

  「自己」就坐在冰冷的地上,被一座符號晦暗難明的法陣給牢牢束縛著。法陣的光絲交織成一條條鎖鏈,纏在「自己」的身上,就像一個巨大的光繭。

  而當看清「自己」的模樣時,蘇道山不禁嚇了一跳。

  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原本還一口呵破深淵迷妄,意氣風發的青衫少年,頭髮就已經變得灰白,面無血色,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毫無生機的寂然氣息。

  就像是在這裡坐了千年萬年一般。

  旋即,腦海中莫名浮現的信息,讓蘇道山「回想」起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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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是一個正道宗門子弟。五年前出山,行走江湖,除魔衛道。在萬山深處救下了一個差點被魔修屠滅的部落。

  其時大雨滂沱,整整下了三天三夜。自己和十六名魔修在方圓百里的山林里追逐搏殺,最終自己身上重傷六處,輕傷百餘處,才將對手盡數誅殺。

  而後,自己領著部落上千人,跋山涉水,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脫離了蠻荒,重返人間,在宗門附近的一處山林安置下來。

  如今部落不光人人安居樂業,更有不少年輕子弟加入了宗門。其中有三人的天賦甚至還是宗門歷年來所罕見的。

  一時間,部落宗門相輔相成,好生興旺。

  可就在一切眼看著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時,天有不測風雲,一場大禍忽然就從天而降。

  原來是當初自己領著部落遷徙時,曾經過一座沒人打理的破舊神廟。

  當時天色已晚,眾人怨聲載道。幾個長老跑來請求,自己才同意停下來歇息。但為避免惹出事端,當時還嚴令不許入廟,更不許有什麼褻瀆之舉。

  然而沒想到的是,這邊部落長老答應的好好的,那邊卻不當回事。不光半夜有人嫌棄山林潮濕,跑去神廟住,還有幾個半大的小子踢倒了神廟後院的一尊泥雕,並且在供奉的容器里撒尿。

  而如今,遲來的神靈怒火降臨了。

  神力之下,一切皆為螻蟻。自己和部落只有兩個選擇。要麼部落全部覆滅,要麼,就是自己這個領頭的人死。沒有第三條路可以選。

  神靈給的最後期限是七天,而今天已經是第六天了。

  是部落覆滅還是自己死,全在此刻。

  當「回憶」到這裡,再看著「自己」那憔悴的模樣,蘇道山徹底服氣了。


  這一次,他算是明白為什麼靈境開啟近百年來,通過二重關的人有那麼多,卻沒一個能闖過三重關了。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的本性的缺陷是最難克服的。而偏偏,這第三重關的一個個幻境考驗,針對的就是每一個人的性格中最無解的地方。

  就拿剛才的恐懼深淵來說。

  一開始自己剛進三重關,主導意識還是自己本身,於是,這個恐懼深淵,便是衝著自己來的。

  蘇道山很了解自己。

  作為一個生在和平時代的普通人,要論心性,自己別說跟這個殘酷世界的原住民比,就算只跟原世界戰爭年代或窮苦年代的老一代比也差得遠。

  因此,那一關自己是過不去的。

  原身能過,是因為他生在這個亂世,從小就看著瘋傀長大的。見慣了刀光劍影屍山血海。加之他心智單純,意志堅定,不為外物所動,因此能一往無前。

  不過讓蘇道山沒想到的是,如果說恐懼深淵針對的是自己的話,那緊接著到來的這一關,則是完全針對原身了。

  再沒人比蘇道山更了解原身的性格缺陷了。

  這個書呆子性格執拗,一根筋,認死理,而且還虛榮,好出風頭。要讓他在自己一條命和部落上千條命之間做出一個選擇,結果如何,不問可知。

  對原身來說,這同樣是一個深淵。

  而且,在這個困局中,最關鍵也最惡毒的一點是……蘇道山的目光看向了困住原身的法陣。

  法陣名為「照心陣」。

  顧名思義,這個法陣,不光囚禁人心,而且無時無刻不在映照人心。在這個法陣中,你可以想盡一切辦法擺脫困境。但你不能有魔念,而且所做出的任何一個決定,都不得違背本心。

  那種違背本心的權宜之計,本身就是走火入魔。

  而此刻,法陣就有三條鎖鏈纏繞在「自己」的身上。

  蘇道山伸手觸碰了第一條鎖鏈。

  隨著手指和鎖鏈的接觸,數以千計的光絲,順著鎖鏈蔓延到了他的眼睛。旋即,他就看見了一幅畫面——幼時的蘇道山,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搖頭晃腦地背著書。明明是個小孩子,卻是一副一本正經老氣橫秋的模樣。

  「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捨生而取義者也……」

  蘇道山嘆了口氣,放開了手。鎖鏈上蔓延的光絲如同蛇群一般退去。畫面消失了。

  蘇道山伸手去觸碰第二道鎖鏈。

  視野中,浮現了第二幅畫面——事情發生之後,部落的三位長老帶著族中老人婦孺,黑壓壓地跪在「自己」面前,什麼話都不說,只一個勁磕頭。


  有幾個孩子不樂意地鬧彆扭,旋即被狠狠擰了幾下,強行摁了下去。

  蘇道山眼睛微眯,嘿地一聲冷笑。

  他放開第二條鎖鏈,將手放在了第三條鎖鏈上——一座高大巍峨的建築,出現在眼前。

  大殿之上,高高掛著牌匾。表情肅然的宗門前輩們正俯視著「自己」。

  「且不說部族子弟如今有不少入我宗門,前途不可限量。就單說這上千號人的性命,若是眼睜睜看著他們喪命,我們和魔修有什麼區別?」

  「活一人而死千人這種事,就算宗門答應了,正道聯盟的大宗師們,也必然震怒。」

  「當日經過神廟,你為何不嚴加管束?說到底,這錯處根源還是在你身上。既然是你領著他們出來的,便要承受這因果。」

  「道山,你自幼束髮受教,若這千人因你而死,你此後餘生還睡得著覺嗎?就算你苟且偷生,也斷不可能再堅守本心。部落覆滅之日,便是你入魔之時!」

  「看看身後,師兄弟多麼崇拜你。好多新入門的弟子,都視你為表率,以你為榮。你是要墜入魔道,還是捨身取義,全在你一念之間……」

  看到這裡,蘇道山已然看不下去了。

  第一條鎖鏈就不說了,那是原身自己把自己鎖死了。

  而第二條鎖鏈和第三條鎖鏈的畫面中,那些磕頭的部落村民和那些宗門長老前輩,不管是沉默還是說話,終歸就只有一個意思——「你去死!」

  ……

  但偏偏,這三條鎖鏈對原身就是有用。

  在這三條鎖鏈的禁錮之下,蘇道山毫不懷疑,以原身方正刻板的觀念和天性,別說七天,就算給他一千年,他也破不開這個法陣。

  對他來說,部落是一千條命,自己是一條命,身為正道弟子,怎麼看都應該是自己去死才對。

  至於宗門師長,在他心目中更是有著無上的權威。

  天地君親師。師命如山。

  徒弟忤逆師長,乃是大逆不道。

  讓這樣一個書呆子看破其中荒謬之處,並且敢於質疑,敢於反抗。那簡直比讓一個二維世界的生物突破到三維世界裡來還難。

  不過恰好,前世幹了兩年實習小律師,蘇道山應付這些倒是有那麼幾下散手。

  蘇道山心念一動,神識已然取代了原身,旋即邁步就往法陣外闖去。

  「不能走……」

  第一條鎖鏈瞬間將蘇道山拉住。視野中,背書的男童正一臉認真地看著自己道:「讀聖賢之書,養浩然之氣。如今正是捨身取義之時,豈能……」


  蘇道山看也不看他,筆直前行,身體直接就從他虛幻的身體中穿過。

  「你深入不毛,力戰魔修,赴湯蹈火,九死一生,那是捨身取義。後來又帶領他們回歸塵世,不辭勞苦,不計榮辱,也是捨身取義……」

  「可他們終究是他們,你是你。你沒有義務,更沒有權力和資格為他們的錯誤付出代價。」

  「把別人本該承擔的責任,放在自己的身上,不是偉大,而是愚蠢。不是公正明智,而是偏執愚昧,不是捨身取義,而是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義者,宜也。不宜即不義。哪怕是仁愛,毫無原則的不宜之仁,不宜之愛,也是不仁不義。」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妻從,長惠,幼順,君仁,臣忠……人盡本分,各有其責。你是什麼身份,也配去硬搶別人的責任?」

  「你自己覺得高尚,卻不知道你壞的是天理人倫,壞的是自然之道。」

  攔在蘇道山面前的男童如遭雷擊,整個人完全呆住了。

  「今天你能壞這一村人的天理秩序,明天你壞的就是十萬人,百萬人,直到綱常失序,權責不明,人人稀里糊塗,不知善惡,不分好壞……」

  當蘇道山的身體,從他那虛幻的身體中穿過之後,他終於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男童肅然整理衣冠,向著蘇道山的背影恭恭敬敬地抱拳,一揖到地。旋即,他小小的身影,便化作萬千光點,消散得無影無蹤。

  法陣的第一條鎖鏈,驟然斷裂。

  蘇道山腳下不停,繼續前行。

  隨著第一條鎖鏈的斷裂,第二條鎖鏈就如同被激活的章魚觸手一般,驟然將他纏得緊緊的,繃得筆直。

  眼前的畫面浮現,黑壓壓的老幼婦孺齊齊磕頭。

  蘇道山直接闖進了人群,一道道虛幻的身影,試圖伸手去抓他,如同鬼魅。

  「沒用的。」

  「沒錯,你們是老幼婦孺……但在我眼中,那只是一個身份標籤而已,不代表道德制高點。更不是你們倚老賣老,或仗著年幼為所欲為的理由。」

  「道德綁架這種東西,我見得可比你們多多了。「

  「而且,我比誰都清楚你們中某些人的底色。老人也好,女人、孩子也罷。陰私惡毒,蠻不講理,貪婪愚昧,以怨報德的,比比皆是。」

  「換成那個不諳世事的書呆子,也許會吃你們這一套,可我是真吃不下啊。」

  「我見過太多不要臉的老人,太多熊孩子了……」

  「大禍臨頭,你們來磕頭求我替你們去死了。可當初在神廟,我三番四次叮囑告誡,你們卻是陽奉陰違不屑一顧。對你們有利的你們就聽,沒好處的就當成耳旁風。若非這般自私自利,又哪來今天的禍事?」


  「真以為一邊是一千人的命,一邊是一個人的命,怎麼看都該是我來自我犧牲,成全你們。可帳你們能這麼算,道理卻不能這麼講!」

  「而你們人再多,終究多不過道理去。你們遮住的天再大,也大不過道理去!」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越來越多的人撲上來,或嚎叫著,或嚎啕著,或面色猙獰,或眼神絕望……

  蘇道山的身體,從無數扭曲的人影中穿過。那些人伸手去抓他,一開始還只是抓不著。到後來,隨著蘇道山擲地有聲的聲音,他的身體,也開始發光。

  那些靠近他的人影,就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鬼魅一般,在劇烈的慘叫聲中碎裂成碎片,融化成一縷縷黑煙,然後扭曲著,如同水汽一般蒸發了。

  而隨即,第二條鎖鏈也寸寸斷裂。

  「站住!」

  隨著前面兩條鎖鏈的斷裂,只剩下第三條鎖鏈的法陣,竟直接化身為一個身材魁梧,留著飄逸白須,氣度威嚴的老人。

  他容色如鐵,冷冷地看著蘇道山,怒斥道:「孽障,你犯下如此大錯,還膽敢逃脫罪責,一走了之?!」

  「師父?!」

  一見到老人,蘇道山立刻就感覺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制,身體不受控制地停下了腳步,彎腰沖老人施禮。

  這種壓制就像一條條無形的線,一直纏繞在身體的骨子裡,無時無刻無所不在。又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身上,讓人舉步維艱。

  「權威麼?」蘇道山細細品味。

  旋即,他的身體在老人的震驚注視下,慢慢直了起來。那一根根纏繞在骨子裡的線接連繃斷,那壓制身上的無形大山也變得沒有了重量。

  「你……」師父瞳孔陡然放大。

  「是不是很奇怪,原本能壓住我的力量,忽然就失效了?」蘇道山輕鬆地活動了一下身體。

  「放肆,你敢叛宗,敢欺師滅祖?!」師父難以置信地一聲厲喝,「你難道不知道,但凡你生出一絲魔念,不用神靈收你,這照心陣就能讓你萬劫不復!」

  「我當然知道。」蘇道山點了點頭。

  照心陣不光有一條條的心鎖,最可怕的是,這個法陣能夠監控被囚者的心魔。

  這就是為什麼蘇道山知道,原身一千年也擺脫不了這個法陣的原因。

  一方面是他自身的性格使然。改變不了自己的秉性,他便永遠也跳不出那個圈子,掙脫不了這三條枷鎖的束縛。

  而另一方面,如果為了擺脫枷鎖而改變秉性,又極容易心生魔念。


  例如那個孩童時期的蘇道山,如果他為了活下去,而直接否定書中的聖人之言君子之道,甚至是與之背道而馳的時候,便是入魔了。

  又例如第二條鎖鏈。

  原身那樣的書呆子,是看不清其中道理的,也不明白什麼叫道德綁架。因此,他要想活,就只能違背信念,選擇讓其他人去死而換自己苟活。

  那同樣也是生了魔念。

  所謂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有時候,一個做了一輩子好人的人,一旦心生魔念,那滔天的魔性,遠比惡人更可怕。

  不過恰好,蘇道山不在此列。

  因為他的教育養成,眼界見識以及形成的三觀都跟這個世界的人不一樣。自然,他的邏輯和思辨能力,看待問題的高度和角度也就不同。

  他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壞人。前世的教育,讓他不可能有那種「殺千萬人以證道」的魔念,因此,就絕對人性來說,照心陣定不了他的惡。

  但同樣,他也不是那種毫無原則的老好人和那種看不清事理的書呆子。

  因此,一些被別人視為洪水猛獸的念頭,在他眼中卻是天經地義。別人想一想都要走火入魔,而他想來,卻是如同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心中無魔,自然便不成魔念。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蘇道山看著老人,嘴角勾起一絲譏諷地笑容道,「什麼時候,師長就可以憑藉這層身份,定他人的生死了?」

  老人臉色一變:「你……」

  「若我罪惡滔天,那也就罷了,」蘇道山冷笑道,「可實際上你們都知道,此事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我的頭上。

  「只不過,從利益上來算,一個上千人的部落比起我這個普通弟子,價值就高得多了。

  「再加上我本就是個書呆子。所謂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所以,你們便心照不宣地把我困在這照心陣中,讓我自己的心鎖,絞殺我自己。」

  老人臉色變得鐵青難看,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說不出話是吧?」蘇道山笑了起來。

  「因為這裡是照心陣,你的存在不過是代表著你們所謂的權威,不過是你們反覆植入給我的一個『人少就應該服從人多』的念頭罷了……」

  「哪怕你們的初衷,是來自於私心。哪怕你們的念頭是如此的骯髒齷齪,自私自利,你們也能站在大道公義的立場上,義正辭嚴。」

  蘇道山說著,右手一翻,驟然變出一把鋒利的寶劍來。

  一看見這把劍,老人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權威的力量來源,是他人的服從和敬畏。你們需要服從和敬畏,所以,你們總是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給人洗腦,以鞏固你們的權威。」


  「可一旦被人看穿了底牌,這一套就不靈了。」蘇道山說著,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劍,「就像這把劍……照心陣里,只有掌握道理的人才能掌握武器……」

  他抬頭,看向面色鐵青的老人,然後緩緩走到對方身前,將手中的劍一點點地刺入對方的心臟。

  「我有劍,你有什麼?」

  「看,你什麼都沒有。自始自終,你都不過是一個試圖種在我心裡的區區心魔罷了。」

  「殺你,如殺雞爾。」

  「轟!」一道無聲的驚雷響起,無形的衝擊波橫掠四方。

  蘇道山手中的劍,面前的老者,還有身邊纏繞的法陣光絲,盡皆化作萬千光點散開,消失。

  「過關了?」蘇道山看著空空如也的手,環顧四周。

  陰暗的囚室已經不見了,四周的天色一點點的亮了起來,空氣宛若雨後般清新,有風拂面,有鳥蟲鳴叫。

  而就在蘇道山深吸一口氣,享受這一刻的寧靜和自由時,卻不料一陣劇烈地失重感傳來,整個人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拉入海底一般,猛地沉入一個夢中。

  夢是粉色的。

  在夢中,蘇道山見到了一個女子。他看不清她的容顏,但卻分明地知道,她符合自己一切美好的幻想。她的肌膚絲滑沁涼,氣息溫熱清香。

  在那身處極樂卻又無限下墜的過程中,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耳邊的呢喃聲,喘息聲,吃吃的低笑聲……

  蘇道山知道,自己醒不過來了。

  即便能醒,自己也不願意醒。

  胡天胡帝,恍恍惚惚,直到那個書呆子的聲音的響起:「小姐,請自重!」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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