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舊相識
李玄夜沒有理會他,只朝趙昔微微一點頭,語氣平淡如故:「本官初至鹿鳴鎮,可否勞煩你將災情細細說來?」
他說得極自然,像是方才那一桌珍饈、一曲歌舞從未發生過。
趙昔微抬眼看著他,那張清俊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有眼底深處有一抹極淡極淺的影子,像華州官道上那夜被風吹散的月光。
周良貞哪肯放過這樣的機會,忙上前一步,笑得比方才還殷勤十倍:「趙姑娘,李大人,既是舊相識,二位不妨到偏廂詳談。那裡清靜,沒有閒雜人等,下官這就讓人備茶去!」
他說著便要親自引路。
李玄夜已邁開了步子:「你跟我來。」
趙昔微低聲道了句「好」,提步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穿過迴廊。
迴廊的盡頭是一間偏廂,窗欞半開,燭火搖曳。
偏廂並不大,一幾兩椅,案角一盞銀燈,窗下幾竿瘦竹。
周良貞將兩人引至此處後,便識趣地屏退了左右僕從,又親手將門帶上。
那門合攏時「吱呀」一聲輕響,像是一把小錘敲在趙昔微心上。
她站在窗前,沒有落座,只望著院中那幾株芭蕉出神。
他也沒有坐,只走到案前,將那盞銀燈的燈芯挑亮了些。燈焰跳了跳,映得他半邊側臉明滅不定。
兩人相對而立,滿室寂靜,只剩窗外竹林被夜風吹得沙沙地響。
月光從半開的窗欞間流進來,像一層極薄的霜,鋪在案幾和青磚地上,他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趙昔微,許久不見。」
趙昔微心頭一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被拉回了眼前。
她垂下眼帘,避開了他的目光,低聲道:「我也不知會在這裡遇見你。」
她說完便覺得這話太生分了,可她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他們是夫妻,是陌路,此刻站在同一片月光下,竟只剩下這樣一句客套。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窗邊,將半掩的窗扇又推開一些。
夜風吹進來,掀動他靛青錦袍的衣擺,也掀動她額前幾縷散落的碎發。
她聽見他極輕地咳嗽了一聲,像是忍了很久,又像是這山裡的夜風太涼,把他這些日子壓著的東西都勾了起來。
「坐吧。」他率先打破了尷尬,語氣溫和,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趙昔微這才在落座。
外頭雨聲不歇,檐下鐵馬被風撞得叮叮地響。
他在她對面坐下,先開了口:「鹿鳴鎮的災情,我想聽你說說。」
「好,有些話,我原就要找你說的。」
「你說。」
「大人去糧倉點一回,就什麼都清楚了。」她平聲靜氣,「賑災糧被人做了手腳,有一半是霉米,山裡有個孩子吃了霉米,毒發身亡了。」
「當真有此事?」
她語速不急,卻一字字都如釘在案上:「那孩子叫阿豆,才五歲,他娘熬了半碗粥餵他,當場就沒了。」
李玄夜聽到這裡,終於抬起眼來。
燈焰被他衣袂帶起的風一晃,斜斜地映在他面上,半明半滅:「周良貞可知情?」
「糧是縣衙發放的,縣令怎會不知?」趙昔微道,「主簿大人當時也在場的,明明是吃了霉米中毒而死的,他卻說是病死的。大夥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只是一介庶民沒處申冤而已……」
李玄夜捧著茶,眉頭輕蹙,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憑你一個人的口,告不倒他。還會打草驚蛇。」
趙昔微沒有反駁。她知道他說得對。便是今日,若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他,而是旁的人,她也不會這麼一股腦地全倒出來。
她把案上那杯茶慢慢端起來,掌心貼著杯壁,溫熱透過瓷面沁進指尖:「是啊,貿然告發他,恐怕會被反咬一口。」
「正是。」李玄夜點點頭,「你做得很好。明日我親自去點倉。你尋個可靠的人,與我同去。此案不結,我不離鹿鳴鎮。」
趙昔微抬眼看他。他臉上那層客套的溫和不知何時已經落淨了,只餘下一種極銳極穩的東西,像劍藏在鞘里,卻不掩鋒芒
她點了一下頭:「好。」
兩人問答之間,字字句句皆不離災情,沒有半點兒女私情。
話問完了,偏廂里忽然靜下來。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問出了那句一直深藏在心底的話:「這些日子,你還好嗎?」
趙昔微抬起眼,與他四目相對。
燈燭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極淡的光,她看不清他眼神里藏著的東西。
她沒有回答。
好與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很快垂下眼帘,語氣平靜:「多謝大人關心,這裡很好。」
她說,這裡很好。
短短的四個字,乾淨利落,像是一扇被輕輕合上的門。
他聽懂了,目光忽地黯了下去。
一種難以克制的情緒衝破理智,他幾乎是啞著嗓子,追問了一句:「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趙昔微一怔。
待多久?
這個問題她沒有想過,她目前在這裡的生活,說不上萬事順意,但也算得上平安喜樂。
況且,她就算不待在這裡了,也不會回長安啊。
他難道……還在期待自己回去?
她沉默的時候,他再度開口,帶著一絲試探,和一絲期盼:「你說的合祀,我後來有想過,只是……」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李大人。」
「您現在是朝廷的巡察使,是為了探查災情而來。」趙昔微搖搖頭,不想再讓他談這個話題,「至於我……」
她深吸了一口氣,狠狠掐掉那殘存的心軟,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偏廂里太靜了,靜得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李玄夜回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打量了她許久,就在她以為他不會說話的時候,突然「嗯」了一聲,不再追問。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室月光,心照不宣地不談往事。
窗外是鹿鳴鎮還沒退盡的洪水,是棲雲山還沒停歇的雨,是那些還在等他們回去的災民。
而他們之間,隔著一整座長安城那麼遠的過往,和他鄉重逢時一室無聲的月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