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地頭蛇

  「嘴這麼賤，是得好好扎一紮。」只見她乾淨利落地拍了拍手，輕蔑地丟下了這樣一句話。

  張公道快要氣瘋了。

  天高皇帝遠，這小小的鹿鳴鎮上，他仗著有縣太爺這層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關係，一直橫行霸道為所欲為慣了。

  本以為天底下的拳頭都該怕他，卻不知道，在他這輩子都去不了的京城，在他做夢都不能觸摸到的皇城，有人曾手執長劍、孤身一人逆轉乾坤，將謀反叛亂之人死死攔在了門外。

  而那個人，正是這山野小院中的女子。

  「你方才說，要把這院子砸了。」趙昔微收回手，「現在還要砸嗎？」

  張公道嘴唇翕動了數次，那張肥臉上青紅交錯，比昨天被柳霏霏揍過的顏色還精彩。

  他張了張嘴，想放幾句狠話，卻在趙昔微輕蔑的目光下，硬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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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後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己腳後的袍子，整個人一屁股坐在了散落滿地的草藥堆里，嘴裡嚷嚷著叫了起來：「你……你……」

  錦繡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

  「還愣著幹什麼！給我上啊！」張公道惱羞成怒，朝家丁們嘶吼。

  然而二十來個家丁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上前半步。

  那個被扎了嘴的管家，甚至往後退了兩步，那動作寫滿了恐懼——仿佛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年輕女子，而是一個縱橫江湖的俠客。

  這可是一出手就能撒出一把銀針的啊……

  在江湖上，這可都是絕頂高手！

  張公道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頭上的繃帶散了半截，綢衫上沾滿了草藥渣。

  他指著趙昔微，手指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你、你給我等著！我遲早要把你弄到手！我就不信你能在這山里躲一輩子！」

  他說完轉身就跑，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著撲出門外，連滾帶爬地往山下逃去。

  那群家丁如蒙大赦，呼啦啦跟在他身後一窩蜂地散了。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趙昔微將散落在地上的草藥一一撿起，重新放回簸箕里，那姿態悠閒安逸，與方才的針鋒相對判若兩人。

  錦繡放下掃帚，蹲在她身邊幫忙撿，撿著撿著忽然噗嗤笑出了聲：「小姐，你方才看見張大少那張臉沒有？昨天被柳姑娘揍成那樣，今天又摔了個四仰八叉，他那張臉怕是這輩子都別想見人了。」

  趙昔微一想到那個狼狽的場景，也是會心一笑：「這種惡霸，就該好好治治他！」

  這時院門外忽然探進幾張臉——是獵戶老周頭，還有幾個住在附近的農戶。

  原來他們聽見動靜，怕趙昔微吃虧，扛著鋤頭扁擔趕來幫忙。

  老周頭一進門便四處張望，看見滿地狼藉和散落的短棍，又看見趙昔微毫髮無傷，鬆了一口氣，把鋤頭往地上一頓，又驚又喜：「趙姑娘，老周是服了你了！這個姓張的在鹿鳴鎮橫行霸道了好幾年，誰家閨女被他盯上沒有不被禍害的。你一個姑娘家，把他二十來號人全打發了——你是怎麼做到的？太厲害了！」

  趙昔微將簸箕擱回石桌上，一邊吩咐錦繡倒茶，一邊笑道：「沒什麼，不過是唬了他一下。」

  老周頭卻笑不出來。

  他身後的幾個農戶也面面相覷，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趙姑娘，你這次是把他趕走了，可他背後有縣太爺撐腰啊。咱們山里人惹不起這樣的地頭蛇，你要不要避一避？出去躲幾天，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趙昔微轉過身看著他們。

  這些山里人，昨日在集市上便親眼看見張大少掀了柳寄山的藥攤，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一句話。

  但她並不怪他們——他們世世代代住在這裡，靠天吃飯，靠力氣活命，面對一個被官老爺庇護的惡霸，畏懼是本能。

  可退讓從不會換來安寧，只會讓惡人變本加厲。

  她站直了身子，對他們說了這麼長時間以來最長的一段話。

  「你們退了一輩子，他放過你們了嗎？你們不敢得罪他，他卻敢得罪你們——為什麼？因為你們怕他，而他不怕你們。這世上的人，從來都是欺軟怕硬。你們越退，他越得寸進尺。你們越忍，他越變本加厲。天高皇帝遠，王法管不了他，那就只能自己來對付他。他帶人來砸我的院子——砸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所以我不會退。我不會把這座山、這個院子、這條街讓給他。我的力氣不比他的大，但我比他有腦子。」

  她這番話說完，四周靜了一靜。

  獵戶老周把鋤頭往地上重重一頓，豎起了大拇指：「說得好！趙姑娘，你比我們這些大老爺們有骨頭！」

  他轉過身，向著其他山民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往後都學著點！咱們這山里人，不惹事，可也不能怕事。趙姑娘說得對，退讓不會讓惡人收斂，只會讓他變本加厲。」說完，還瞪了一眼那幾個面有懼色的小娃兒，「聽見沒有！不許怕！」

  有人率先應了一聲「好」，緊接著旁邊幾個也跟著拍起了掌。

  那掌聲起初稀稀落落，隨即越來越密，最後連成一片。

  抱著孩子的婦人也鼓起掌來，孩子也跟著咯咯直笑。

  趙昔微站在杏樹下，看著這群素不相識的山裡人，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在京城的朝堂上，她聽過無數冠冕堂皇的奏對；在宮牆的陰影里，她聽過無數明槍暗箭的機鋒。

  可此刻，這些粗布衣裳、手腳粗糙的山裡人，用最樸素的方式告訴了她一件事：公道，不是被人賞賜的，是自己掙來的。

  自從那日張大少連滾帶爬地下山後，棲雲居的門檻便再沒有冷清過。

  頭一日是老周頭扛了一捆新斫的竹篾，說要替趙姑娘把院門修修——那日被張家的惡僕踹得有點鬆了。

  第二日是劉嬸端了一箱新磨的豆腐上山，說趙姑娘太瘦，該多吃些； 第三日竟來了好幾個她連名字都叫不出的山民，有送雞蛋的，有送新米的，還有提著兩條新鮮的鯽魚，說是給姑娘補身子的。

  錦繡把這些東西一一收進廚房，回來時笑得合不攏嘴：「小姐，咱們來棲雲山才多久，比在京城待了十幾年還吃得開。」

  喜歡東宮媚東宮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