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嬌華> 第1689章 沈大將軍,你是不是傻?

第1689章 沈大將軍,你是不是傻?

  沈冽俊容錯愕:「……年關?」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

  今日臘月初九,年關,一個月不到了。

  依照這裡和凌黛城的距離,那麼明日或者後日,她就得動身出發。

  很快,沈冽把自己的失落安撫好:「阿梨,我陪你去。」

  夏昭衣面露愧疚:「你千里迢迢過來,我不想將你獨自留在這,我的確是想讓你陪我一併去的……沒有提前徵求你意見,擅自替你做主了。」

  沈冽欣然雀躍:「不,你將我放入你的計劃中,阿梨,我很開心。」

  夏昭衣笑起來,湊近他:「英武威猛的沈大將軍,你是不是傻?」

  沈冽就勢將她的腰摟過去,結實的胳膊將她連同大氅一起擁緊在懷,漆黑雙眸點起一把幽火,鎖住她的眼睛。

  「阿梨,你聰慧,你覺得中原還要亂多久?我不想再與你分開了,我想長久留在北境,陪在你左右。」

  他的話,令二人之間聚少離多的酸楚在夏昭衣心間瀰漫,低柔道:「……其實你也清楚的,這還要很久很久,中原疆域遼闊,趕路都以月為計,兵馬調度更費周章。他們小打小鬧尚好,若要到一決勝負的生死之戰,還得算上兩邊數百個謀士你拉我扯,動輒經年。」

  沈冽道:「那,你算一算,粗糙算個,隨便算個,哪怕是假的,讓我有個數。」

  夏昭衣失笑:「你不是不愛信這個麼。」

  「你算的,我信。」

  夏昭衣笑道:「這話我替你保密,我們別讓沈諳知道。」

  沈冽忍俊不禁,低頭深深吻在她的眉心上。

  沈冽這半年一直在收地,清剿了整個古槐平原以北的州省。

  關寧行軍全軍覆沒,李氏鐵騎丟盔卸甲,還活著的殘餘徹底散作流民,隱入市井或鄉野,再難成氣候。

  除卻他們,這麼多州省里還有大大小小,各種已成形的地方軍鎮,或鄉勇綠林。

  很多都是宋致易這些年無力擺平的,沈冽等於將他遺留的爛攤子全部收拾了一遍。

  這次為了與夏昭衣多廝磨時日,沈冽特意提前出發,結果途中收到汪固的信,於是,沈冽繞去至屠的糖瓜城帶人。

  至屠實在是太大,他特意提前的時間,遠遠補不上繞進至屠的路程周折。

  行程被打斷,難得與她相聚的時日被砍去一半,沈冽雖不表,但心裡很難受。

  現在,夏昭衣要他一起去凌黛城,這途中,二人必是形影不離的。

  沈冽很好哄,夏昭衣哄他,他自己也哄自己。


  但還有驚喜。

  沿著湖畔一直走到星雪湖最平坦的長灘時,夏昭衣解下馬背後面的兩個大包裹。

  沈冽以為是她行軍作戰的物什,她忘了解下,不想卻是一頂帳篷和取暖之物。

  夏昭衣抖開厚氈,沖他笑道:「此處地勢高闊,潮信侵擾不得。今夜星子清朗,雲薄風靜,宜枕湖光。」

  她還變戲法似的,拿出一盞暖爐,塞入沈冽手中:「我已習慣了塞北苦寒,這東西今夜借沈公子暖身。」

  沈冽被她這話一激,挑眉道:「阿梨,我身軀一直比你暖。」

  「……」

  而後,沈冽也似是變戲法一般,從坐騎的包袱上取下一個精緻的暖手壺。

  壺身用整塊羊脂玉掏膛琢成,壺口內壁打磨得薄,如卵膜蠶殼,對光可視其內澄水微漾。

  壺體的浮雕極淺,桃林灼灼,巧取天然礦色,雕出桃粉林翠、土墨溪藍,其上紋路勾邊,細過秋毫,畫藝工藝雙絕,巧奪天工。

  整個小壺非常趁手,造型易於把握,剛好夠夏昭衣掌心包攏的大小。

  「真好看。」夏昭衣接來,壺蓋鈕座藏有乾坤,壺底也有特製機括,她是這方面的行家,一下便知這設計的精妙,乃用來防炭火熱水外溢。

  細嗅有熟悉清香,正是沈冽慣用的杜若調香。

  粗壯的手臂伸來,再度將她擁住:「可餓了?」

  夏昭衣點頭:「有點,不過我有備而來,帶了食物,你呢,餓不餓?」

  沈冽笑:「我也帶了。」

  他也是有備而來,但他沒有想到,她還帶了帳篷,竟有在此夜宿之意。

  「你去吃東西,我來搭帳篷,」沈冽在她的鼻尖上吻了一下,「我也很能抗寒的,夏將軍。」

  不僅能抗寒,沈冽幹活也利索,很快支好帳篷。

  夏昭衣在附近生火,並在篝火旁鋪了毛氈軟毯,而後她跑去湖邊打魚。

  待她提著魚簍回來,發現沈冽在篝火上搭建了好幾個木架,可以同時燒兩鍋水,烤上好幾盤食物。

  夏昭衣帶回來的魚簍被沈冽提走,烤了兩條,煮了三條,魚肉被搗碎,白色的湯汁鮮香醇厚。

  他們坐在火堆旁,繼續談天說地。

  說話的氣息吐著白煙,在空中匯作一團。因怕夏昭衣冷,沈冽還不時用手指去摩挲她的手背。

  二人坐到很晚,並肩依偎天地間,無話不談。遠處星子清澈,湖光明淨,四野的寒山都似斂了鋒棱,在天邊化為溫柔浪漫的底色。


  隔日快午時,他們才騎馬回去。

  因沈冽長途跋涉,夏昭衣將原定要出發去凌黛城的日期,往後推遲到臘月十三。

  她統兵這麼久以來,很少更改行動時間,甚至還推遲這麼多日。

  她沒有多提,但架不住左右的人有意無意把這事說到沈冽跟前。

  沈冽聽在耳中,臉上不表,心裡美滋滋。

  臘月十三的凌晨,還未到辰時,他們便出發了,偽裝成一路商隊。

  自去年清泉鎮被夏家軍摧毀後,整個清泉鎮徹底頹廢,一片死寂,

  通往鷹星堡口和凌黛城的商路上人煙稀少,走上幾十里才能見到一兩隊規模很大的商隊和趕路人。

  這些大商隊由好多從四面八方過來的小商隊組成,七拼八湊,抱團求存。

  夏昭衣的商隊也被他們當成這樣一支商隊。

  野宿霜原時,偶有其他商隊攜酒來訪,都由石白錦和李新芽過去交涉歡迎。

  她們兩個的腦子都活絡,話術也練得極好,簡單幾句話,能套出很多有用的消息。

  對於北元人而言,近來最轟動的,便是伍維利被處死一事。

  但何止北元,對於至屠來說,這樣一個混進楊柳樓高層的人竟是北元細作,所有至屠人都接受不了。

  伍維利死得很慘。

  沈冽將他帶來後,夏昭衣又差人將他連夜送去歐陽雋那。

  歐陽雋這段時間都在蘭澤城附近,他手底下有幾名執令比張稷還要冷酷。

  伍維利被當眾處以凌遲後,一名執令還下令將他的屍塊以弓箭綁縛,射向易書榮所在的營地外欄。

  頭顱被裝在包袱里,也射了過去。

  石白錦和李新芽聽到這些,臉色慘白,回來說給夏昭衣聽。

  夏昭衣在將伍維利送出去時,知道歐陽雋那邊必不會輕饒他,但沒想到會如此酷烈。

  不過,她認可。

  待沈冽帶人巡防回來,夏昭衣將這些告訴他。

  沈冽道:「殘忍,但是有用,一石二鳥。」

  夏昭衣笑道:「我也是這樣想的,歐陽將軍此舉,一來殺雞儆猴,讓那些細作漢奸們看仔細下場。二來,這是一招很妙的離間計,正好幫了我們一把。」

  伍維利是尚台宇的人,這三十年一直幫尚台宇做事。

  但是現在,歐陽雋把伍維利的屍身碎亂,拿去霍霍易書榮了。

  易書榮和尚台宇作為北元最富有且權勢滔天的天驕貴胄,一直以來便互看不順眼。


  夏昭衣在去年搗毀尚台宇的飛鳥傳訊系統後,易書榮不僅將尚台宇一頓臭罵,還直接告去了北元皇帝尚台真理那。

  這一年的北聯家族聯盟軍,易書榮和尚台宇是出錢出兵最多的兩家,夏昭衣人為製造了不少事件,讓他們彼此越發仇視。

  比如在兩家兵馬同時在場的情況下,只死咬著易書榮的兵馬不放。

  又比如,確認好尚台宇的兵馬駐紮營地後,追著易書榮的兵馬過去,順便把尚台宇的兵馬也給收拾了。

  兩家矛盾越來越深,歐陽雋這一次,必將再度加深他們的矛盾。

  剛好,這事也給了夏昭衣靈感。

  於是乎,第二天啟程後遇到其他商隊,李新芽和石白錦的嘴巴不再閒著,她們各自帶了一個小隊,逢人便嘴碎,稱伍維利死得如何如何慘,易書榮如何如何生氣。

  不僅嘴碎,還演戲。

  李新芽和石白錦各為一派,一個支持易書榮,一個喜歡尚台宇,兩邊互罵。

  一個責怪尚台宇將至屠滅得太狠,現在爛攤子得讓易書榮一起來收拾。

  一個反罵易書榮也不是好人,當年夏昭衣是他殺害的,結果夏昭衣的親妹妹阿梨一出手,卻把尚台宇的清泉鎮和鷹星堡口給毀了。

  一個回嘴,稱易書榮也沒有好到哪兒去,阿梨又不是只針對尚台宇,蘭澤城死了那麼多貴族,易書榮的父親和長姐全被殺害了,至少尚台宇的凌黛城還在。

  她們互相指責,言語煽動能力極強,吵凶了還要動手,被旁人拉扯開。

  就這樣,一路鬧騰,一路散播,在臘月二十六日這天,她們終於到了凌黛城。

  清泉鎮被毀,凌黛城的物資調度雖另有商路,但變得非常曲折,運輸障礙極大,許多地方需要重新開山劈道,尚台宇的王妃赤玉,親自北上,前去督工。

  尚台宇在下半年的幾個月時間裡,一直都在凌黛城王府中。

  他的王府極其輝煌,堪比皇宮,為防蘭澤城事件重演,尚台宇加了一道又一道防護,整個王府遍布機關,巡防人員密集,全是身高六七尺的壯漢。

  尚台宇也不想一直這樣窩囊地縮在王府里,但他年初被氣到吐血暈厥,這一年下來,前線戰況頻傳,無一能讓他振奮的好消息,加之他快要五十歲,身體遠不如從前,他幾次想要率兵披甲,都被現實打敗。

  又逢年關,王府格外熱鬧,好多貴婦來拜見,想說一說尚台宇的子女們的婚事。

  赤玉雖不在王府,但尚台宇不缺女人,這些貴婦的拜訪,都交由兩個側王妃應酬。

  尚台宇的子女們不多,年中的時候談妥了兩樁姻緣,婚事到明年開春再辦。


  尚台金妮的婚事也在談了,尚台金妮不同意,非要自己去選夫君,還說要擺一個比武招婿。

  尚台宇也不同意,當前局勢不好,他並不想興師動眾。

  父女之間一來二去,衝突漸深,次數說多了,尚台宇對這個最寵愛的女兒大發雷霆,將她趕去禁閉。

  上一次關尚台金妮禁閉的人是赤玉王妃,才關了十天。

  這次尚台宇沒說關多久,但新年在即,尚台金妮不服,每日在屋內大吼大叫,並且在朋友的幫助下,偷偷逃出去兩次。

  第三次,盛怒之下的尚台宇為了懲戒她,令人將她押去圍獵場旁的暗牢。

  這座暗牢里關押著的都是漢人,大部分是至屠人,少部分來自漢人的其他州省。

  不過現在,這座暗牢幾乎是空的。

  該殺的都已經殺光了,「新鮮」的還沒有補充進來。

  典獄長接到命令後嚇壞了,第一時間挑選出相對來說最好的牢房,令人收拾整理乾淨,錦繡羅布貼牆鋪地,被褥軟枕都是新購置的,還將所有獄卒們的妻女都喊來,專司伺候尚台金妮。

  在物資匱乏的這兩年,這些東西極其昂貴,依然還是漢人的貨,卻是從探州和潘余、寧泗之間的自南走廊運到賀川,再從賀川運到北境。兜兜繞繞的路線,是原來的十倍,價格也翻漲十倍。

  不過尚台金妮自小養尊處優,她完全瞧不上,反而恨父王糟踐自己。

  在臘月二十四日這一晚,尚台金妮的那些朋友又憑著義氣二字,不顧家人們的阻攔,偷偷趕來救她。

  但這一次,尚台宇不再姑息縱容。

  尚台金妮的這些好友直接被圍獵場的守衛們射殺,剩下兩個負傷者,保護完好無虞的尚台金妮逃跑。

  三人消失,守衛們鋪天蓋地地搜尋兩日,未能找到。

  實際上,他們三人並未跑遠,而是跑進了相隔只有三里路的白音蘇爾石塔。

  也就是凶名赫赫的常言王的珍藏寶室。

  這裡的守衛反倒沒那麼森嚴,因為平日敢來這裡的人不多。

  寒殿的石門緊閉,石門外頭的空地通向三處廊道,主廊道上立著十個守衛。左右兩邊延伸出去的廊道幽深陰暗,採光極差。

  尚台金妮帶著兩個同伴藏在了西北廊道通往後院的一間暗室中。

  兩個同伴的傷勢很重,兩日過去,惡化嚴重。

  尚台金妮去後面偷竊食物和水來照顧他們。

  兩個同伴不想死,央求她送他們回去,尚台金妮不肯。


  她想讓尚台宇看到她的態度,不想就這樣草草被送去結婚。

  她安慰兩個同伴,讓他們再忍耐幾日,等尚台宇急瘋了,她回去後才好開條件保他們一命。

  就這樣,他們熬到了臘月二十七。

  一個同伴疼得受不了了,哭著求尚台金妮讓他們回去。

  尚台金妮一聲不吭,盤腿坐在一旁,眉眼不耐。

  「公主,」同伴再三哭道,「我想回家,我擔心我阿爸阿媽,我怕他們被王爺遷怒。」

  「你放屁,我父王再兇悍暴躁,他心底也是有數的,你們忽蘭姓氏,我父王不會動。」

  「可是我好痛!公主,看在我們冒死救你,讓你重獲自由的份上,求你了。若是你不想帶我們回去,那你可以為我們去找守衛嗎,讓守衛過來將我們帶走,你藏起來。」

  「痛也給我忍著!」尚台金妮厭惡地起身,「你們是冒死救我了,這幾日我便沒有好好照顧你們嗎?我貴為公主,我為你們去偷水偷糧,我也在為你們做事!休要再給我哭哭啼啼!不然我殺了你們!」

  怕被發現,他們爭執的聲音很輕。

  尚台金妮越想越覺得胸悶:「我出去走走!」

  步出暗室,尚台金妮的眼淚簌簌滾落。

  她一面恨父王不講道理,一面恨赤玉先軟禁她,開了先河,又恨父王那幾個側妃,她們使壞,想要將她嫁給阿貓阿狗。

  就這樣哭著,走著,尚台金妮完全沒發現,寒殿發生了改變。

  尤其是寒殿正廊道出去的緩衝大廳,那些守衛都被人放倒了,一刀割喉,手法凌厲。

  她哭得儘量小心,但還是被兩個不速之客聽到。

  兩個不速之客,正是二十六日晚,抵達凌黛城城郊的夏昭衣和沈冽。

  夏昭衣低聲說道:「似乎是個小姑娘,我去看看?」

  沈冽道:「我隨你去。」

  他們今天最先去的,是圍獵場旁的那座暗牢,也是整個凌黛城規模最大的牢籠。

  結果發現,那暗牢里幾乎沒人。

  想也是,凌黛城的物資一直匱乏,七成依賴清泉鎮。如今清泉鎮被毀,那些浪費糧食的嘴,尚台宇不會留。

  不過凌黛城裡的漢人依然很多,大多都強制為奴,被囚禁在貴族府邸的後院裡。

  現在這個在哭的小姑娘,夏昭衣的第一反應便在想是不是漢人。

  但當她和沈冽悄然靠近那小姑娘時,發現這不是小姑娘,跟現在的她年齡相仿。


  且她和沈冽到時,剛好聽到她抽泣低語,自稱「公主」,並痛罵「父王」。

  夏昭衣和沈冽在黑暗裡無聲對望。

  沈冽在等夏昭衣的安排。

  夏昭衣的眼神微微黯淡,而後驟閃過一絲狠厲的光。

  她抬眸看著沈冽,頓了頓,湊到他耳邊用氣音嘀咕。

  吐息很柔,輕輕噴在沈冽的耳廓上,沈冽喜歡這種酥麻。

  「好,」沈冽小聲道,「我都聽你的。」

  尚台金妮沒哭多久,她不喜歡軟弱的人,自己的軟弱也不允許。

  肚子又餓了,她打算去後面再找點吃的。

  跟以往一樣,她在出石塔後門前,先在角落裡躲一會兒,悄然觀察。

  等著等著,尚台金妮終於發現古怪。

  她從角落裡走出,謹慎看著四周。

  從她離開暗室到這裡,這麼長的一段路,以及過去了這麼久,她一個人都沒有看見,這不合理。

  尚台金妮沿著廊道往回走,還未走到拐彎口,鼻下便聞到劇烈腥氣。

  尚台金妮的心底浮起強烈不安,她加快腳步,後背忽然被人輕輕一拍:「嘿!」

  尚台金妮趕緊回頭,只一眼,她便雙目圓睜。

  她從來沒有見過阿梨,但是阿梨的畫像,她一直掛在自己的公主府。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拿這畫像出氣,要麼用鞭子抽打,要麼用長劍刺,要麼就朝它吐吐沫。

  一張畫像毀了,還有下一張。

  下一張畫像毀了,還有下下一張。

  阿梨的畫像已不是稀罕物,北元貴族們,誰家沒個幾張,她都快要活成一個煞星了。

  現在,這個煞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跟前。

  「你,你什麼時候來的!」尚台金妮怔怔道,忽然,她眼睛一狠,抬手先出招。

  掌風都還未出去,一把短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最好別動。」年輕男子的聲音清冽低沉,似醇厚的葡萄酒,說得是一口標準漢語。

  尚台金妮有功夫底子,在感受到短刀的第一瞬間,她的肌肉反應已經令她停下。

  這應變力救了她自己,否則方才身體往前衝去的那一剎那,她必人頭落地。

  尚台金妮不敢回頭,冷冷道:「你是沈冽?」

  沈冽沒有理會她,看向夏昭衣。

  夏昭衣沖尚台金妮一笑:「沒錯,他是沈冽。」


  「這是凌黛城,豈容你們踏足!滾出去!」

  夏昭衣看了看她,對沈冽道:「走吧。」

  「嗯。」

  沈冽看向尚台金妮:「走。」

  說完不管尚台金妮有沒有反應過來,短刀抵在她的肩膀上要轉身。

  尚台金妮驚出冷汗,趕緊追隨著短刀,唯恐被割破皮肉。

  石門很沉,不過有機括,它自行會打開。

  饒是森嚴寒冬,仍能明顯感覺到,寒殿內的氣溫遠比外面冷。

  在石門緩緩開啟時,夏昭衣只覺得寒意陡增,砭骨侵髓。

  夏昭衣轉頭看向尚台金妮:「在今日之前,你可曾來過這?」

  尚台金妮冷冷地瞪著她,沒有說話。

  「看來,是來過?」夏昭衣道。

  尚台金妮臉色蒼白,依舊不語。

  她當然來過,所以她才對這裡的地形這麼了解,可以在此躲藏數日。

  不過就算沒來過,白音蘇爾石塔中的寒殿裡有什麼,別說凌黛城,整個北元誰人不知。

  但現在,沈冽的短刀就在她的脖子上。

  尚台金妮不敢說半個字,唯恐她的頭顱也成為裡面的一顆陳列。

  隨著夏昭衣先邁入進去,沈冽挾持著尚台金妮也進入。

  寒殿裡的燭火燈油乃特製,二十四座撐天立地的大木架上各置有十二盞。士兵們每隔一段時間會過來添油,以保這些燈火不滅。

  大木架上的頭顱全呈放在黑漆描金飛天纏枝紋的大圓盤碗上,一顆一碗,密密麻麻。

  夏昭衣也早便知道寒殿裡有什麼,但她親自站在這裡,親眼目睹這些,強烈的視覺衝擊,讓已算久經沙場的她,身體裡的怒火依然熊熊燒起,熱血翻湧。

  「你怕嗎?」夏昭衣抬頭看著一個左邊大木架上,一個雙目緊閉的孩童,寒聲問尚台金妮。

  尚台金妮當然怕,她早便怕得說不出話了。

  「我要把你碎屍萬段,」夏昭衣回頭望入尚台金妮的眼睛,「我要將你切下來的肉,一塊塊餵到這些頭顱口中。」

  「不要!!!」尚台金妮驚恐尖叫,「阿梨,你要殺我便殺我,你不能,你不能……」

  她沒法說下去。

  「你有和我討價還價的餘地嗎!」夏昭衣忽然厲聲道,聲音清脆,擲地有聲,「你們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小孩子求你不殺,你會饒過他嗎!」

  尚台金妮嚇得縮起脖子,眼淚跌落。


  夏昭衣冷冷地收走視線,去不遠處的木案上端起一盞燈。

  沈冽道:「走。」

  他手裡的短刀沒有離開過尚台金妮的肩膀,他的手極其穩,沒有抖過,似不知酸楚。

  尚台金妮被鋒利的刀刃所迫,不得不跟去。

  燈火橘光照著夏昭衣巴掌大的臉蛋,她端詳著火光,淡淡道:「這燈油不錯。」

  轉身,她將燈盞遞到尚台金妮跟前:「去,將這些木架都燒了。」

  「燒,燒了?」

  「對,」夏昭衣唇角微揚,似笑非笑,一雙眼睛冰冷得讓尚台金妮膽寒,「我的族人們是人,不是尚台宇的戰利品。我給你兩個時辰,你去將他們燒了,最後還剩幾顆頭顱,我就割你幾片肉,餵到他們口中。若是一顆不剩,你就能活。」

  尚台金妮愣愣地看著夏昭衣手裡的燈盞,頓了頓,她忽然接來:「好,我去燒,我去燒!」

  那些大木架上皆有燈盞,尚台金妮踩著木梯上去,慌亂將那些燈盞全部打翻,顧不得飛濺起來的星火燙到皮膚,任燈盞里的燈油四溢。

  四周都是千年寒冰,沒了燈芯,實在很難燒起。

  尚台金妮趕忙又下木梯,去翻箱倒櫃,提著裝滿燈油的小桶,往那些頭顱上潑。

  折騰許久,第一把火終於燒起。

  她又跑去下一個木架,繼續放火。

  大火越來越凶,漸成勢力,尚台金妮欣喜若狂,更加賣力。同時在腦中琢磨,這場大火能否為她借力,反殺了阿梨和沈冽。

  她並不覺得自己眼下是貪生怕死的可恥行為,她是在為自己爭取。

  待第九座木架起火,夏昭衣看向沈冽,低低道:「差不多了。」

  沈冽點頭:「我這便去。」

  「你仔細,半點傷都不許有。」

  沈冽輕笑:「遵命。」

  沈冽無聲離開,去外面放火。

  他和夏昭衣足夠仁慈,那些被他們傷害的守衛都是一刀致命,沒有過多痛苦。

  很快,這些守衛們的屍體、旁邊的桌椅、地上的毛氈,全部燒起大火,並且火勢很快失控。

  尚台金妮在裡面完全不知,她本身也已被大火包圍。

  一直到那幾桶燈油都沒了,她折回到柜子這要再拎時,忽然發現沈冽和夏昭衣不見了。

  尚台金妮一愣,起身張望,目光穿過大敞著的石門,這才瞧見外面大火沖天。

  尚台金妮立即拔腿往外跑去,濃煙滾滾,實在嗆人,她被逼回到寒窟中。


  「救命啊!」尚台金妮絕望地哭喊,「救命!救我!」

  在她將自己縮成一團時,肩膀驟然被人扯起。

  「拿著!」一口清脆的漢語焦急叫道,同時,一塊都是水的濕布蓋在尚台金妮的臉上,「跟我走!」

  尚台金妮忙不迭跟在夏昭衣後面往外跑。

  濃煙滾滾,她看不清路,全憑夏昭衣領著。

  兜兜轉轉,繞了好大一圈,跑到一處火勢不那麼大的廊道角落。

  夏昭衣端起一盆水,兜頭澆在尚台金妮的頭上,冰冷的水激得她大叫。

  倒完水後,夏昭衣把空木盆一把塞到她手裡。

  尚台金妮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夏昭衣快速離開。

  待尚台金妮從刺骨的冰水裡緩過來,周圍全是濃煙,她身都看不清,抓起濕噠噠的衣裳捂住口鼻。

  「來人啊!救命啊!!」尚台金妮聲嘶力竭,尖叫,「來人!!!」

  白音蘇爾石塔里沖天的火光,很快引起居住在城郊周圍的平民們的注意。

  沒多久,圍獵場那邊的兵馬也趕來了。

  尚台金妮還活著。

  夏昭衣帶她過來的這個角落挑選得很好,避開了今夜的風向,且有洞開在石牆上房的暗窗。

  手下們見找了幾日的公主竟然在這,第一時間將她救走,送回城中王府。

  她那兩名同伴,其中一人也僥倖生存,並沒有被濃煙嗆死。

  除了他們二人,整個白音蘇爾石塔找不到其他倖存者。

  尚台金妮死裡逃生,一回王府,就張口大哭。

  哭著哭著,她忽然想到什麼,一把抹掉眼淚,驚恐叫道:「火是阿梨和沈冽放的,阿梨和沈冽來了!他們就在凌黛城!」

  一句話,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尚台宇還在氣頭上,本不想理她,手下趕來稟報此事,尚台宇將信將疑,讓人去將她帶來。

  尚台金妮的頭髮被燒了大把,臉上黑黢黢的,短時間內搓不乾淨,只夠換一件衣服。

  她一來就撲去尚台宇跟前大哭:「父王,我是被阿梨和沈冽害的!他們兩個人就在凌黛城,父王,殺了他們!」

  尚台宇垂眸看著尚台金妮,眼睛冰冷。

  他之所以最疼愛這個小女兒,是因為覺得這個小女兒跟他最像。

  他喜歡這小女兒的神采飛揚和刁蠻跋扈,他也曾年輕氣盛,也曾傲得不可一世,他們生來尊貴,生來就擁有踐踏萬生的資格,不傲不狂,對得起他們身上流淌的純正血脈嗎?


  但是現在,這個他所最寵愛的小女兒,樣貌沒個樣貌,氣質沒個氣質,哪有神采飛揚可言,狼狽骯髒,像個流浪漢養大的!

  再加上她滿口的阿梨和沈冽,尚台宇心煩,忽然一腳踹在她肩膀上,將她踹摔出去。

  周圍的人驚呆。

  「王爺!」

  「公主!」

  尚台金妮被人扶起,驚詫地看著尚台宇:「父王,您……」

  尚台宇爆吼:「你看你像個什麼樣!!哪有沈冽,哪有阿梨,誰看到了?!如果真的是他們,你現在豈還能活著回到這?單一個阿梨,或一個沈冽,就夠你死上一百次,一千次了!你是說,就憑你那三腳貓的功夫,從他們兩個人手裡逃出來?若他們如此好對付,我們的大軍會變成這樣嗎?!」

  尚台金妮摟著摔疼了的手肘,看著這樣凶的父親,她眉頭緊皺,胸腔裡面的委屈和怒意迅速擴大。

  尚台金妮一把推開僕從,聲量同樣大:「你說我像什麼樣?!我是從火海里逃命出來的,我福大命大,我乃有福之人!別人都死了,就我能活!還有阿梨和沈冽,我說是他們就是他們,父王如果信,提前準備,未雨綢繆!父王如果不信,那你就別信!真出事了,有你後悔的!」

  尚台金妮轉身將身後這些人也推開,暴怒:「都滾,別擋我的路,誰擋我殺誰!我對付不了阿梨和沈冽,我還殺不了你們!」

  她大步離開,誰擋罵誰,甚至還動手給了幾個僕從耳光。

  尚台宇聽著她遠去的動靜,眉眼陰鷙,頓了頓,尚台宇看向王府管家。

  王府管家立即上前:「王爺。」

  尚台宇冷冷道:「去將忽蘭青、忽蘭千叫來。」

  「是。」

  忽蘭青和忽蘭千來得很快,尚台宇將尚台金妮的話告訴他們,令他們務必在兩天裡調查出白音蘇爾石塔的火災真相。

  二人打算先回家準備,再出發去石塔。

  不曾想,剛一到家他們便被告知,他們的侄子忽蘭鍾,是和尚台金妮一起被從石塔的火海中救出來的倖存者。

  二人一喜,立即前去問話。

  結果聽完忽蘭鐘的話後,二人咋舌,難以置信。

  經一長夜的商議,他們終打算將這個結果告訴尚台宇。

  沒有阿梨,沒有沈冽。

  甚至,這場大火是金妮公主自己放的。

  這幾日金妮公主不肯送忽蘭鍾他們回來療傷,三人一直躲在石塔里。

  這期間,忽蘭鍾並沒有見到沈冽和阿梨,倒是不止一次聽尚台金妮怒聲說要殺了他們。


  說完這些,忽蘭青悄聲補充了一句:「王爺,金妮公子還稱,為了將來的婚姻大事,她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尚台宇回憶昨夜所見場景,尤其是尚台金妮的手。

  她的手起了很多水泡,被火燙傷的。

  現在細想,如果火災嚴重到要將她的雙手都燙壞,那麼她的頭髮,為什麼只是亂,而不是被大火燒至蜷曲的地步。

  從小,尚台宇就喜歡尚台金妮身上的那股「任性」和「睚眥必報」。

  現在去看,這「任性」和「睚眥必報」,是不是有些超過了——

  尚台金妮渾渾噩噩,一整夜沒有睡好,一直在做噩夢,夢裡全是阿梨所說的那些話,要將她的肉一片片割下來,塞到那些頭顱的口中。

  尚台金妮好幾次被嚇醒,最後坐在床上哇哇大哭。

  沒多久,她的乳娘來求見。

  乳娘進來後,將尚台金妮身邊這些僕婦們支走。

  待屋內只剩下她們二人,乳娘將忽蘭青和忽蘭千兩兄弟的調查結論道出。

  尚台金妮面無表情,左耳朵聽,右耳朵出。

  乳娘擔心地握著她的手:「公主,王爺若是不信,那便罷了,王爺若是信,那麼……」

  「那麼,他還能殺了我嗎?」尚台金妮冷冷道,「我以為父王有多愛我!結果,他根本不信我!我」

  乳娘道:「公主,那個阿梨和沈冽,他們真的,真的在凌黛城嗎?」

  尚台金妮點頭:「是。」

  她的眼神堅定,語氣肯定,不像胡說。

  乳娘皺眉:「這倒是也好辦,只要能讓他們現身,那麼公主就能得到清白了。」

  尚台金妮卻忽然甩開乳娘的手:「誰稀罕這個清白!父王和忽蘭家的那幫人愛如何說我,便如何說我!」

  「公主!」

  「我被阿梨和沈冽脅迫,他們合力欺負我!我大難不死,這是好事!可是父王呢,他是如何待我的?便是尋常人家的小孩,上樹摘個果子吃,不慎摔下,都有阿爹阿娘第一時間抱來哄,心疼壞了,結果我的父王,在我死裡逃生後,他恨不得我沒逃出來,恨不得我死在那兒!」

  越說越難受,尚台金妮眼眶泛紅。

  不過她不准自己哭:「我是草原上最勇敢堅強的姑娘!阿梨和沈冽的魔抓我都逃出來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能讓我再畏懼!」

  話是這樣說的,但接下去,尚台金妮的日子變得非常難過。

  公主府的丫鬟們被減了一半。


  管家被換成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

  護院和守衛增加了三倍,他們不會聽從尚台金妮的半個命令。

  並且尚台金妮想要強制出府,在警告無果的情況下,他們真的會對尚台金妮出手,下手非常重。

  尚台金妮被打疼了,入夜在床上翻不了身,尖叫呼痛,但無人管她。

  硬生生熬了幾日,轉眼要過年,尚台金妮忍無可忍,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

  她開始磨刀,開始自製暗器,開始琢磨,要如何才能殺了阿梨和沈冽。

  磨著磨著,尚台金妮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沈冽和阿梨,他倆這幾天去哪了?

  他們,真的來過凌黛城嗎?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