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2】秦絕1013《百年光影》採訪:影片
第612章 【2】[秦絕1013]《百年光影》採訪:影片
《百年光影》#October_秦絕(二)
——《白晝之雨》——
正式開機後,秦絕身上的鬆弛感瞬間消散了不少,我們隔著玻璃茶几相對而坐,他的眼神、表情和姿態,無一不向我傳達著明確的訊息:他對待採訪很認真,他對採訪的內容很感興趣,以及,他很期待聊起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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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白晝之雨》里秦絕飾演的角色開始,以最「老套」的話題入手。我問他:「你如何看待莫森?」
問出這個問題時,我已經做好了細細聆聽的心理準備。秦絕憑藉莫森一角獲得最佳男主角獎,可以說這世上比他更了解莫森的人寥寥無幾,我想他一定會有許多值得分享的感受和心得。
「這不是一道試卷上的考題,對嗎?」出乎意料的是,秦絕首先向我確認了這一點。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覆後,他抱歉地笑了笑:「那我不認為自己適合給出答案。」
「拍攝《白晝之雨》之前,我僅僅在另外一部電影裡拍過四場戲,在表演上是徹頭徹尾的門外漢。飾演莫森時,我還沒有足夠的專業能力從演員的視角去研究他、分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挖掘自己和他身上相似的部分,然後自我催眠,讓秦絕不是秦絕,而是莫森。
「我喜歡他,又厭惡他,我覺得他可憐、可惡,也覺得他可悲。這種既自戀又自厭的感覺更像是莫森對自我的混亂認知,而不是我,演員秦絕,對他的看法。」
給出這句結論時,秦絕的語氣平靜得有些冰冷,仿佛是現在坐在這裡的秦絕,在回望曾經那個以莫森為名,但實際上是「秦絕和莫森融為一體」的人。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他要向我確認這場採訪是不是在「填試卷」。《白晝之雨》里的莫森是一個複雜的人物,站在秦絕的視角,他可以根據自己的立場去強調莫森的可憐或是可恨,也可以辯證地做出一番客觀的評析。但他沒有。他拒絕了可以得分的標準答案,給了我一段不含功利性的回應。
冷靜,並且真誠。
「實際上,賀導在拍這部戲的時候也很少和我講這些。」秦絕繼續說,「他會直接告訴我這裡要拍什麼,這個『什麼』是既定的場面,比如莫森尾隨路人,莫森持刀行兇,莫森睡不安穩,莫森走在路上用手砸頭等等。」
「只有事件和動作方面的描述?」我訝異道。
「是的,賀導基本不會跟我剖析角色當時的心理狀態。因為莫森出現時,他的人格已經定了型,我要演繹的、呈現出的是一個結果,而不是成長變化的過程。」
我隨著秦絕的話回憶《白晝之雨》,的確如他所說,電影裡的莫森少有自白,心理活動幾乎為零,腦內除了記憶夢魘就是耳鳴和混亂的囈語,沒有給出任何主觀上的信息。
「你們通過這種方式把『如何看待莫森』這個問題拋給了觀眾。」我半開玩笑道。
秦絕點了點頭:「聽上去有點偷懶,好像在耍無賴。不過,我個人認為這很公平。」
「在這世上,沒有事實,只有詮釋;沒有真相,只有視角……」他緩緩說道,「《白晝之雨》就是這樣,每個人的善與惡都攤開給你看,至於『伱』有什麼樣的看法,實在對不起,這方面我們劇組不包售後。」
他用恰到好處的幽默作結。
是非任人評判,喜惡各在人心。秦絕的態度溫和而坦然,他與賀栩、與《白晝之雨》劇組一樣,在一眾充滿了教化的作品裡選擇「放權」,既不居高臨下,填鴨式灌輸大道理,也不語重心長,用煽情等方式徒增道德壓力,只是將感悟和解讀的權利還給觀眾,用行動告訴大家:所見、所想,即所得。
「很有魄力。」我感嘆,「但放在莫森這個人物身上,這樣的做法無疑會很尖銳,甚至激進。」
秦絕對「激進」一詞頗為認同。「趨近寫實的拍攝手法和表演方式是把雙刃劍,它委婉了,就不夠衝擊,它直白了,就註定受眾面不會太廣。」
「但讓我深受感觸的是,拍攝全程,包括拍攝之前、劇本圍讀的時候,我們沒有人說『這裡是不是太超過了』、『要不要收著點』。」
「不迴避問題」,這點在秦絕看來很重要。
《白晝之雨》有很多「出格」的部分。不少影評批判這部影片過度渲染血腥暴力,把黑深殘(黑暗、深刻、殘酷)當噱頭,賺取票房和口碑;也有人擔心這樣的電影和場景會對觀眾產生不好的影響,希望觀影分級能再上調一級(R18),最好兩級(R21)。
秦絕從未忽視這些聲音。「我覺得它們的出現很合理,不如說沒有這樣的評價才讓人意外。」
批評、擔憂,在秦絕眼裡都是正常的反響。他唯獨不敢苟同的只有一種觀點:這類影視作品疑似有不良導向,以後別拍了。
「沒有誰能代表整個觀眾群體蓋章定論。一些人認為的『不恰當』,不代表一部作品『不應該存在』。」秦絕說,「觀眾遠比想像中要睿智得多,倘若因為主題過於尖銳、畫面過於衝擊而否定作品存在的意義,反而是對觀眾的輕視和怠慢。」
「況且,校園霸凌這一現象因為《白晝之雨》的上映而得到了更多的關注,光是這一點,我覺得這部電影就沒有白拍。」
在這件事上,秦絕的想法很質樸,他並不奢望一部電影能發揮多大的能量,就此杜絕惡性現象。「飯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他不疾不徐地說,「能被看見已經是進步。」
「很多不好的事其實在現實里很普遍,正因為普遍,所以才被知情的人默認求助無用,被不知情的人誤會、忽視,以為『這樣的事並不多』,或者『沒什麼大不了的』。
「而《白晝之雨》,和類似《白晝之雨》的文娛作品,它起到的作用實際上是一個鉤子,把脆弱的牆皮給鉤破,讓牆裡那一堆蟑螂從沒有光的地方湧出來,在太陽底下曬一曬。
「能不能滅掉害蟲是另一碼事,但最起碼讓人們知道了:哦,原來我以前沒注意到的,陰濕的地方里,居然藏著這麼多蟑螂。」
我故意跟秦絕抬槓,問他,既然目的是這樣,那麼為什麼不單獨強調莫森被校園霸凌的部分,而非要在電影裡大量加入他殺人和強姦的場景,這是否有刻意博眼球之嫌?
秦絕看起來對這樣的質疑並不意外。他笑了笑,問我願不願意聽他講個故事。
我欣然點頭。
……
一群關係要好的男孩們有一個不起眼的小跟班,平時他們經常使喚他,對他惡作劇,並以此為樂。
某一天,男孩們得知有一部電影正在上映。這部電影據說香艷刺激,還有許多血腥恐怖的場面。男孩們想了想,覺得沒有比「一邊享受大尺度畫面,一邊看到小跟班被嚇得臉色慘白」更有趣的事了,於是不由分說叫上了小跟班,幾人一同走進了觀影廳。
卻不想事與願違,電影逼真的虐殺場景令男孩們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隨著劇情發展,反派曾被霸凌過的事實更是讓他們心驚膽戰,恍惚間意識到自己也有被「復仇」的可能,影片中慘死的屍體或許就是他們未來的下場。
然後,男孩們擔憂自身的安危,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主動向小跟班道了歉;小跟班看著莫森,也非常害怕自己將來會成為那樣的人,同樣藉此機會,將自己「只是想和大家做朋友,卻不知道該怎么正確相處」的心情表達了出來。
最終,雙方經過平等的溝通和交流,男孩們得到了原諒,小跟班得到了尊重,一段健康的友情開始了。
……
「故事到此結束。」秦絕手動畫了一個句號。
我沉默了一小會兒,誠實地告訴秦絕,我猜到了開頭和結尾,卻沒猜到過程。「我也沒猜到。」秦絕更誠實,「我讀這封粉絲來信的時候,表情和您現在一模一樣。」
沒等我驚訝這居然是一件真實發生的事,秦絕告訴我,因為這封信,他再回頭復盤《白晝之雨》就有了新的思路,從霸凌者出發的思路。
他說,一直以來,人們談論校園霸凌現象的時候,似乎都更習慣從受害者的角度考慮問題。「我們總會從他身上找出幾點被欺負的原因,比如他性格軟弱,不愛說話,比如他身材並不高大,或是過於引人注目,又比如他某方面存在客觀的缺陷,而這樣的缺陷讓他成為了一個容易引起他人獵奇心理的『異類』,等等。」
「但真正的事實是,世界上並不存在被欺負的『原因』。不管是誰、不管他或她怎麼樣,他/她都不應該被欺負。」秦絕微微停頓,重複道,「沒有人生來就該被欺負。」
忽略其他因素,只是一味地迫使受害者自我反思,本身就是不正確的。這是秦絕的看法。
我深以為然。在校園霸凌事件中,「一個巴掌拍不響」的論調始終存在,因此近年來,許多關注該現象的社會活動家紛紛將視線放到學校和家庭兩個層面,呼籲老師和家長多多關注被霸凌的孩子,及時承擔責任,做到不缺席、不遲到。
秦絕認為這是一個好的趨勢。「但若是以為這樣做就能像宣傳的那樣『把校園霸凌現象扼制在源頭』,我個人覺得還是太樂觀了。」
「因為——對不起,這麼說可能會很刺耳——因為霸凌這種事跟挨欺負的關係不大,他都是被欺負的那個了,說明問題根本就不在他,又怎麼能指望在他一個人身上把問題解決?
「釘子已經釘在了木板上,我們可以拔掉釘子,試圖修復木板上被釘穿了的洞,但敲釘子的那個人呢?他才是一切的根源。如果不能讓這個人改掉敲釘子的惡習,那他依然會繼續釘木板,只不過是換了一塊。
「然後新的木板有了新的洞,如是反覆,直到敲釘子的人厭倦了這個遊戲,不再通過這種方式找樂子。
「這時我們就能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敲不敲釘子,主動權是掌握在敲釘子的人手上的。
「不論是木板,還是中途阻止敲釘子的人,還是事後再去修復木板的人,都只能跟在那個敲釘子的人屁股後面,被動地承擔傷害,承擔後果。」
秦絕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並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義憤填膺。
他只是平靜地,用很輕的聲音,仿佛自言自語般問道:「所以為什麼霸凌者會成為霸凌者?」
這個問句振聾發聵,我一時竟說不出話。
須臾,還是如開機之前的閒聊那樣,是秦絕回過神來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主動開口道歉。
「話題被我扯得太遠了,對不住。」他按著衣服下擺,在座位上向我微微鞠了一躬。
我搖搖頭,就著秦絕的提問往下聊:「放在《白晝之雨》的環境裡,你覺得何冶,或者說以何冶為代表的霸凌者,他們的問題在哪裡?」
秦絕思索了一會兒才道:「我想,如果何冶能在足夠的愛和關懷下長大,他就不會追求欺負別人而得來的快感。往往正是這種缺愛、不被關注、不被尊重的小孩,才更想要以極端的方式從他人身上汲取自己所需的存在感。」
頓了頓,他又補充,「這種情況也包括溺愛。」
「被家裡嬌生慣養,以至於在外面也耀武揚威的霸凌者,在我看來依然是缺愛的。健康的愛會讓孩子知禮節、懂是非,擁有良善之心和共情他人的能力。而溺愛只是一種被大量示好粉飾的懶惰和屈從,不帶有任何鮮明的、積極的引導,只會讓人感覺到匱乏和虛無,並不會覺得自己真正地被愛著。」
我從秦絕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可以稱之為「悲憫」的情緒。它厚重,卻不沉重,像秦絕的話一樣,不會給聽者強加濃烈的道德負罪感,談現象就只是談現象,沒有批判,更沒有綁架,其目的是探討問題,而非煽動情緒,挖出誰的內疚,以情感果實作為彰顯成就的勳章。
對話到現在,我自覺與秦絕的交談已經脫離了名人採訪的範疇,而逐漸深入到了社會學的討論中。
但秦絕將主題扣了回來:「探索成因之後,就要思考對策。我原本也將焦點聚集在『該如何保護受害者』上,但那封信、那個故事啟發了我,我的關注點因此轉向了『該如何有效制止霸凌者』。」
說完,他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一遍我先前刻意抬槓問出的問題,目光溫和地看著我。
我們之間的立場不知不覺調換了,隔著一張玻璃茶几,輪到了秦絕等候我的回答。
我想了想道:「《白晝之雨》里大量的莫森行兇施暴的鏡頭……是一種威懾?」
秦絕頷首。「我不能確定這是賀導和穆編有意為之,但看過那封粉絲來信後,我確實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他說。
「接觸或了解過兩起及以上霸凌案例的人差不多都能從中發現一個共同點:霸凌者們會暗自篩選合適的霸凌對象。他們在作惡的前、中、後期,心裡都門兒清,『這個人,我欺負了他或她之後我什麼事都沒有,我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就像那句俗語,柿子挑軟的捏。一個性情溫和,慣於忍耐,懂得退讓的人,在霸凌者的眼裡就是一個極佳的欺辱目標。因為他/她平日裡的表現,讓霸凌者感受到了一種『可以為所欲為的安全感』。
「從保護受害者的角度,我會建議這些溫良和善的人堅定自己的態度,建立自我邊界,給對方一個清晰的認知,讓他知道在你這裡『這種對待是可以被接受的,而那種對待是絕對不行的』;但從有效制止霸凌者的角度——儘管這麼做比較激進——『展示威懾力』不失為一個可行的方法。」
秦絕說著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
「我是在維納佐拉國際電影節的頒獎典禮上收到那封信的,那孩子……體型跟莫森差不多,很靦腆溫和的一個小伙子。他在信里說,面對同伴的呼喝和欺壓,他沒有勇氣做出反抗,只能自我欺騙,把這些當成『關係好的證明』。
「但因為《白晝之雨》,因為莫森,他成功地『狐假虎威』了一把。他的同伴們看到電影裡的莫森那麼真實可怕,第一次有了危機感,意識到了『原來被欺負的人真的會黑化』。」
「黑化」可以理解為因受到強烈刺激而性情大變,從而走上邪惡瘋狂的道路。秦絕神情複雜地對我說,雖然這屬於還未發生的以暴制暴,但某種意義上,讓霸凌的人見識到被同態復仇的後果,可能要比反覆宣傳和口頭教育在結果上直接且順利得多。
「這是很悲傷的一件事,但也非常現實。」秦絕道,「依然以那封信為例,如果不是電影裡的莫森展現出了足夠的威懾力,那群男孩恐怕不會真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怕了,才會思考,才能被警醒,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沒有恐懼這個前提,要做到後面的那些,太難了。」
秦絕的話提供了全新的視角,讓我之前對《白晝之雨》為何給莫森設計了大量限制級鏡頭的疑惑迎刃而解。
「莫森其實在平等地威懾每個人。」我說。
秦絕贊同我的總結。「他(莫森)的形象超出了主觀喜惡的界限,是客觀的真實,客觀的可怕,客觀的醜陋。不論是霸凌者、受害者還是非這兩方的觀眾,看到莫森那副模樣都會嚇到,這份衝擊是具有普遍性的。」
我能理解秦絕表達的意思。霸凌者遭到衝擊,或許就能被恐懼誘發心虛、後怕心理,繼而收斂自己的霸凌行徑;受害者遭到衝擊,或許會慶幸同樣遭受過校園霸凌,但自己沒有像莫森那樣墮落至此,又或許會因此獲取非常規的勇氣,「如果現在不勇敢反抗,萬一自己有朝一日也被逼上絕路,變成莫森那種人怎麼辦?」
而非這兩方的觀眾在看過了莫森如惡鬼般邪惡的作為後,再看影片結局,也能感受到「原來沒有校園霸凌,莫森的人生是這樣溫馨美好」。
「殊途同歸。」秦絕說,「不論是誰,不論他或她有過怎樣的經歷,在霸凌事件里扮演過怎樣的角色,也不論他或她覺得莫森更可怕、更可憐還是更可恨,有一條觀影感想是相同的:校園霸凌害人害己。」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