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傻子

  其實沈諾一還是有些被嚇到的。最主要還是那番演講，在台上的張晨，一下子和她印象中的相去甚遠，那些是她以前有所感知，卻從未真正全盤見過的張晨「另一面」，在這場演講中，他顯露了出來。對事物沉著的認知，對自己觀念的堅定闡述，對夢想的執著，甚至在張超陽這樣的業界大佬面前也不怯場，那一刻的張晨又是那樣的光芒萬丈。

  沈諾一自然覺得有些心慌，可笑的是她此前還擔心張晨來到清華會不會不習慣，會不會擔心自己川大的牌子不夠硬，而受到一些她身邊人無形的審視和怠慢，但那些今天已經徹底的說明，張晨其實根本就沒有在乎這些，他好像已經不知不覺的，跳出了普通大學生的維度，像是理所當然站在了另一個位面。「嘿，沈諾一。」張晨突然開口。

  沈諾一有點微怔，這不是情侶之間的稱呼，雖然兩人之間還沒有到給對方彼此取一些親切的暱稱，但倒也是相敬如賓，對彼此的稱呼都有些矜持而克制，倒是好久沒有這麼直呼其名了。

  而張晨的這番話，甚至有點像是突然回到了孩童時候的黃昏巷口，水泥地被白天的太陽曬的發燙，欄杆鏽跡斑斑，夏天的風帶著暑氣，吹動少年少女汗濕的額發，快要分別時，男生突然回頭，喊住女生的名字。所以沈諾一一時有些無措，烏黑的眼珠就這麼盯著他。

  「沈諾一，不是我變了，」他停頓了一下，道：「而是你以前，從來沒有站在這個角度看過我。」「記得我們一起在天台看星星聊天，我們話題從「郭靖和楊過誰更厲害』，一路說到「我要生在古代，也要做仗劍天涯的大俠』嗎？」

  那時候剛剛啃完一套金庸，還是上課帶著傳閱的，熱血未涼，一幫男生女生說著里的事跡，也馳想自己也是大俠，少年人的豪氣在星空下張揚，仿佛世界的規則只是等待被打破的枷鎖。那時候張晨依稀是說過這樣的話，她看了他一眼，還印象比較深刻。

  大概是高二，那時候全班都在流行看各種名人傳記，首富成功秘訣的勵志金融經濟暢銷書，不光豐富作文素材，還切實是一股風潮。什麼《矽谷之路》，《誰偷走了我的奶酪》，《比爾蓋茨的秘密》……大家輪番瀏覽課後小心翼翼翻著書，低聲議論那些大佬的人生軌跡，像是窺探一條通往成功的密道，只有張晨合上書，大聲說「那都是事後總結的漂亮話，我覺得有錢人重要的是大家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看見了一把機會的椅子，他敢相信那椅子下面不是懸崖，直接就去坐在那裡了，有這種心態，就半隻腳跨入成功大門了！」結果被不少人批評為「大言不慚！」「你以為機會是給你準備的！」「白日做夢！」

  他，他和王爍偉好像都是，很早以前就說以後想學計算機，做自己的遊戲。就和他們說著要當大俠，有錢人的心態我也有……要少年屠龍的那些話語一樣。

  沈諾一忽然發現，其實眼下的張晨，和曾經她見到的那個少年，又有多大的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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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可能受過傷，被人嘲笑，碰過壁，所以他就不再把這些屠龍話語常掛在嘴邊了。但他其實一直在沉默的走著，一步一步，蟄伏著，直至今天這場論壇之上，他拔出了劍，鋒芒畢露。

  那一刻的張晨，何嘗不是曾經那個口出狂言的少年？

  時過境遷，張晨確實好像內核從來沒有變，只是自己從未從那樣的角度去看過他。

  他一直如此。

  只是曾經的「江湖」是天台上面對星空的幻想，而現在，他帶著劍，殺入了真正的江湖。

  沈諾一忽然有些恍然。

  自己對張晨的好感，又是從哪裡積累起來的呢？

  是不是其實就是這種，旁人都在笑話他的大言不慚的時候，她投去的那一抹目光。

  大家嘈雜的否定聲浪里，他飛揚不服輸的樣子，非但讓她沒有與那些大眾一起對他產生鄙夷，反倒是對他不懼旁人看法，不肯被同化的堅硬，她心裡對他浮起的那絲嘉許？

  所以不知不覺，她在知道朋友聚會裡有張晨的時候，會刻意注重一下自己的穿著。在教學樓上過體育課回教室聽到樓上他和王爍偉打鬧聲的時候，經過正己鏡會理理自己的頭髮，整理一下儀容，然後再若無其事的走上去，目光再看似隨意而不經意的落在他的身上。

  光陰罅隙里的那些回憶合而為一，成為了眼前的男生。

  是的，他沒有變。

  他只是更真實的做了自己。那個曾經讓她也會不由自主心跳加快的少年，此時真實的就在她的面前。其實對於張晨而言，他又何嘗不是呢。曾經人生而立不惑一事無成，又未曾不是早已經被現實磨圓了稜角，內心的少年早就死在了各種稜稜角角的檐壁之上。

  他感謝這場時光溯游的機會，能讓他內心的少年能繼續持劍，還相信手中有劍，相信道阻且長，尚能捉到希望的邊角。所以他此時在沈諾一面前的，是真的曾經那個飛揚而相信少年心氣終能屠龍，相信這世上有自身能改變世界夢想的自己。

  而沈諾一，又未嘗不是他的道標，是他此番回溯時光，拋去蒼老的心境，還依然相信光能照進裂隙的那個理由。

  所以張晨道：「沈諾一，無論我是什麼身份，我在哪裡。在你面前，我一直是那個那天柳林堤上面子作崇，沒有牽你手，導致越想越是後悔，那就只好現在穿過半個中國，來見你的笨蛋。」

  有那麼一瞬間，沈諾一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暮色溫柔。

  整整一天的震撼，恍惚，與有榮焉的驕傲，還有那絲因他驟然變得遙遠而生的不安，都在他這幾句近乎笨拙的坦白里，變成了一團暖流。

  讓她心燒得滾燙。

  其實這話張晨也還是拉著臉皮說的，主要是偶像包袱作祟，總在沈諾一面前，有些端著面子，雖說心理年齡在那裡，但眼下好歹這幅年輕的身體也受荷爾蒙各種激素影響，總也是要在意一些情侶相處的形象和體面的。

  但接下來沈諾一上前一步，身體帶著些顫抖的把他給雙手環抱，發燙的臉貼在他的鎖骨上，兩人的心跳驟然拉近，甚至都能彼此感受到。

  「傻子……」沈諾一的聲音幽幽從懷裡傳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