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世紀文學家評比
第567章 世紀文學家評比
看完小說後,王濛真是提筆無言,就好像寫出來的字會攻擊他一樣。
他總忍不住和名家名作相比,尤其是和餘切的小說相比較—然後便覺得,自己要麼寫的太用力,要麼太輕飄飄了。
如何評價這一時期王濛的寫作水平?
做官多年,似乎已經不太會寫小說了。
後世有一個叫胡歌的演員,他的經歷很像是王濛現在的心境:胡歌有一天在幾家電視台上看到自己出道時演的電視劇,頓時忍不住比較起來,看了一晚上後,忽然覺得十分悲哀一因為他發現自己演不過曾經的自己。
就是說,演技沒有提高到一個新的層次,而曾經能飾演出的角色,也因為年齡增大帶來的心境變化,詮釋不出來了。
王濛現在就是這種情況。他發覺自己寫的小說不如《青春萬歲》,尷尬的是,他寫不出來,但他判斷得出來。
這就太苦逼了!
於是王濛暫時停掉了寫作。恰逢滬市的《收穫》舉辦讀書會,他就過去散心。在武康路,王濛拜訪了巴老,然後得知一個消息:至少在四五年內,文壇不會再舉辦茅盾獎了。
為什麼?
「兩個原因。」巴老說,「沒有過去那樣精彩的小說,小說也沒有那樣的影響力了。」
歷史上第四屆茅盾獎是在1998年舉辦的。在歷經第三屆茅盾獎「好事多磨」之後,曾經文學界認為第四屆不會再這樣,然而第四屆在歷史上竟然空出了足足七年之久。
王濛道:「餘切雖然不參選了,但國內還是有好小說的。《白鹿原》難道不是?《騷動之秋》
呢?《白門柳》呢?」
巴老道:「和《新現實三部曲》比起來如何?」
「那當然比不過了。」
「《平凡的世界》呢?」
王濛苦笑說:「那就不要比了。我們是發掘作家,不是毀作家。」
巴老搖頭道:「我辦獎的宗旨是寧缺毋濫,不照顧,不湊合。」
《白鹿原》這本書,應該是這一屆的榜首,然而在1991年,這本書太露骨、太消極,現在的評委是不太敢把這樣的書捧在榜首的。
任何一個看過《白鹿原》的人,都能明白這話的意思。
王濛很能理解這種擔憂。
在當時,如果不是餘切拿了諾貝爾文學獎,文學基本上要被徹底否定了。從這個角度上來說,餘切是拯救了當代文學的人。
此時,王濛忽然又想起來他先前被問的一個問題。
那就是,餘切在現代文學史中的地位。
是第一等嗎?
朋友,那是當然了!
在魯迅《狂人日記》寫出來後,現代意義上的中國文學就誕生了。數十年來,已經有魯迅、巴老、沈聰文、老舍等眾人名列於殿堂之中,儘管餘切年紀最小,但他足以把名字放在這裡。
那麼,在這裡他是不是第一名呢?
從榮譽的角度來說,毫無疑問。因為他拿到了諾貝爾文學獎,這是數億中國人從沒做到過的壯舉!
可是,要論實際影響力,餘切就還顯得太年輕了。把他放到白話小說中的第一名,那真是有些「狂人」風範了。須知道,即便是魯迅文壇goat的地位,也是在他死後多年才被承認的!
在當時,不服魯迅的大有人在。
但是————
王濛心中又糾結了起來:但是,難道餘切不是嗎?
不能因為一個人歲數還不夠大,還沒有死去,就故意貶低他的成就。在中國歷史上,這樣的悲劇是有很多的,幾年前逝世的沈聰文是一個—一在他死之前,他還在為了一套房子焦心。因為沈聰文認為他不足以有這樣的待遇。
老舍也是個例子。
他建國後的地位很高,然後跌落雲端,這幾年又把他撿了起來。老舍沒有變過,他的私德有虧,可是他的小說也真寫得好,他究竟是平反還是沉寂,他都無法說話了,他的地位全靠這些後輩捧場。
而餘切缺乏足夠有影響力的後輩————這是略帶荒誕的一點,他由於過分突出,以至於後輩中連評價他的人都不存在。所謂的管謨業、余樺等人,就算是對餘切五體伏地,於現在的文壇而言,他們也還不是那個有分量的人!
那就只有前輩去捧他了。
王濛是個「激情作案」的人,但他知道這件事情不同凡響,所以沒有立刻行動。離開滬市後,王濛又回到京城,他到《十月》編輯部去,提出「應當對白話文以來,最偉大的六十位作家進行選拔」。
《十月》確實對這個話題感興趣。但是主編蘇玉問他:「我們以什麼理由呢?」
王濛說:「如今都到了20世紀的末尾,下一個十年,我們就要進入到新的世紀,我認為我們足夠回頭來評判這些作家————並且把他們排一個名次!」
「我們要搞一個世紀文學家排名!」
《十月》眾人面面相覷。既覺得王濛膽子大,又覺得似乎可行。
但對餘切似乎沒什麼好處——因為餘切還活著。
對於餘切這種情況,越晚搞這個「世紀排名」越好。可以想到後面的人越來越不如余師傅,而對於前面的————他寫的時間越長,他就自然而然的超越了。
「這是一個有次序,有階段的過程。因此,現在不宜談論這個問題。」
王濛可不接受這一套啊!
正是因為文學越髮式微,才要儘早定好次序。不然以後的人牛皮越吹越大,誰還在乎前面人的規矩。
11月下旬,他對身邊的人開始一個個發問:「你認為白話文以來,誰稱得上是最了不得的作家燕大中文系的教授謝勉,說:「雖然我主要研究詩歌,但我認為詩歌的結束,是因為小說的誕生,確切的說是因為我們學校的余老師。」
同在燕大的錢理道:「還是選魯迅吧!他畢竟是白話文的開創者。沈聰文或者老舍,他們都寫出了人情」!還有你和余老師。」
王濛大笑:「我哪裡有資格放到這裡來。我自己心裏面是清楚的。」
李鐸,原先《京城文學》的主編。他說:「無論如何,要把魯迅放在第一位。除了沒有長篇小說,魯迅的一生是完美的————而且在我們這個時代,他的地位尤其要肯定。」
魯迅的地位為什麼是第一?從迅哥兒病逝的那一刻便開始了嗎?
是不是文壇那一刻全都納頭便拜,通通尊稱迅哥兒為文壇第一人?
當然不可能的。
這涉及到更深層次的一些緣故,王濛沒有去深究。
很快,他又得知寶島那邊也在競選「文學家排名」,白先勇、餘光鍾等人入選————還有陳映真,此人被稱為「寶島的魯迅」。
王濛看過這些人的作品,但是在他看來,還不足以和大陸的幾位相提並論。
雖然也很了不起,但寶島魯迅怎麼能和真魯迅相提並論呢?
詩人流沙河和餘光鐘的關係很好,而流沙河和餘切老師馬識途的關係很好。通過這一層關係,王濛找餘光鍾寫了封信過去,大概意思是:「你們選拔文學家,往前看有魯迅、有沈聰文這些人,往後看更有餘切————哪裡能自己給自己頒獎呢?你讓那些人如何自處?」
最後一個被他問到的人是何希來,時任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的副所長。
何希來在文學評論界如雷貫耳。1985年,他出版了《新時期文學思潮論》,全面分析了八十年代以來的「傷痕文學」。
在這本書中,何希來既肯定了「傷痕文學」對「人性、人情、人道主義」的復甦,也表達了擔憂,他認為「傷痕文學」最終將「禍水所及」,釀造成悲劇。
而且何希來還看到了「傷痕文學」之所以能席捲全國,還因為有些力量需要這樣的聲音來反思。這是很了不得的,他相當於一本書裡面,把這一類文學的前生今世,乃至於背後的超級力量,全都羅列出來了。
至於這種文學將要走向何方,何希來也預言到了。
站在1991年,王濛清楚的知道,即便沒有餘切,「傷痕文學」最終也要沉寂下去的。這一種文學本來就帶有工具屬性,也不適合長期的流傳下去。
那麼,這麼有本事的何希來,他怎麼對國內的文學家排第論次呢?
何希來道:「我個人很喜歡沈聰文,我認為沈聰文沒有拿到諾獎,是中國的可惜。我們中國需要沈聰文這樣的人,他寫他的湘西邊地,介紹這麼一個小地方,足矣。」
「那你是不是也肯定張艾玲了?」
「張艾玲寫小說是敏銳又有天賦的,但她太特型化,她後半生都不在中國一怎麼稱得上是最好的幾個中國作家?但我還是基本上肯定她,當然啊,我說的是小說。」
「那你怎麼看待巴老,怎麼看待茅盾呢?」
何希來便閉口不言了。
「何希來!」王濛對何希來道,「我是帶著誠心和你交談的!我們僅僅是兩個喜好文學的朋友,請你也真誠的對待我。」
何希來就大膽的說:「我認為他們勤奮有餘,天賦不足。給我一種很努力的寫作,卻少了一口氣的感覺!要說真正的文豪是不應該這樣的!」
「那你怎麼認為餘切?」王濛直接道。
何希來說:「餘切是不同於以上任何一個作家的人。他是那種滿足你對作家全部幻想的人,他這個人本身比他的小說還要精彩。」
王濛哈哈大笑。笑完之後,要求何希來用一句話來形容餘切。
何希來說:「你未必最喜歡他,但你不可能討厭他。」
有這句話就夠了!
王濛開始做了他晚年文學生涯最大的兩件事情之一:其一,他要開啟轟轟烈烈的「世紀文學家大排名」!
其二,他要搞新概念作文大賽,發掘出一批少年天才。
既然文學已經不行了,說明這一幫人靠不住,那就找更下一代人的苗子。
王濛的「其二」很快就告吹,原因是該比賽需要聯合京城大學、震旦大學等南北名校共同發起,還要聘請大量教授和文學評論家,還要和《萌芽》等雜誌合作。
此外,路上的路費,場地的組織,優勝者的獎勵————也是要考慮的。
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起碼要籌備個幾年。
最關鍵的是,前期調研中,顯示出這一代的年輕人都以餘切為文學偶像,而餘切不適合在同一時間,參加他王濛主辦的兩個活動。
這就沒意義了!
王濛轉而悶頭搞第一件事情!恰逢此時寶島那邊的「文學家選拔」結束,這個賽事是《現代文學》主辦的。餘光鍾、白先勇等人既是創始人,又是參賽人。
他們選拔出來的結果沒有第一第二,但是有一大幫人,主要是寶島這些年有影響力的作家————
其中,餘切也名列其中之一。
《現代文學》給餘切的評語是「華人之光」。
尼瑪的,又是運動員又是裁判,為了增強公正性,還把餘切拉過來扛雷。
寶島讀者當然覺得爽了!餘切拿了諾獎,那當然比不過,但是我們還有餘光鍾嘛。
還能這麼搞?
王濛大為驚嘆但大有所悟。
他因而找上《人民文學》編輯部,詢問能否主辦「世紀文學家排名」。
《人民文學》編輯部一片慌亂,表示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不宜大動干戈。作為「人」字頭報刊,做這種事情不適合自己帶頭衝鋒。
「媽的,怎麼我們的雜誌變成這個樣子了?!」王濛很不解,並且哽咽道,「這樣下去,我們的文學還能好嗎?」
編輯部解釋了緣由:87年,有個叫馬健的先鋒派作家,寫了個反映西南某地的小說《亮出你的舌苔》。
先鋒派是實驗性的流派,這一派作家寫的小說口味重。蘇彤的《米》就是那種口味奇重無比的小說,管謨業後來有個《檀香刑》也不逞多讓。
但是,馬健這個文章不一樣,它不是架空的,他說他是紀實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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