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他好像個蘇聯人
第566章 他好像個蘇聯人
看完稿後,這篇稿子立刻被拿回《十月》編輯部。
按照今天的文壇來看,《再見列寧》是一部中篇小說,雖然它要分為上下兩部————餘切所給的這一部分是上半部分,上半部分故事到阿列克謝絞盡腦汁,為母親在臥室里「偽裝」出了一個蘇聯戛然而止。
留下了兩個鉤子。
一,謊言終將被拆穿,母親將如何發現這個虛假的國家?
二,阿列克謝怎麼看待已經逝去的蘇聯?
路上,張守任想了很多。有小說發出去後的影響,有《十月》即將再次掀起文學狂潮的渴望————今年的11月很特殊,全國人都關注著北方鄰居的情況,上到各地的管理人員,下到京城的出租司機,誰都能說幾句話。
這代表什麼?
無與倫比的關注度。
還有深深的擔憂:這篇小說是有立場的,發出去之後,輿論上怎麼看待這個故事?對於蘇聯現在的情況,各界都十分震撼,都不知道如何去評價蘇聯的功過與得失,反而是餘切的小說居然先寫出來了!
真是敢為天下先!
但最終,留在張守任心裏面的,還是故事本身。
他相信餘切高超的情節安排,足以扭轉乾坤,他不得不完全投入到小說中來,盡好自己做編輯的本分。
「吱!」
乾脆利落的停車、撇腿。
北三環中路,張守任抬頭望著出版社大院,顧不得和其他作家打招呼,他直接走到了編輯部裡面:燈是亮著的,全員都在,大家興奮的望著他。
然後,張守任揮了揮手中的稿件。
眾人立刻歡呼起來!
「是余老師的稿子!《再見列寧》!」張守任說。「現在是晚上十點十五分,我們《十月》的審稿會正式開始。」
沒啥波折,小說自然是通過了。時間是第二天了,一晚上沒睡,大家並不覺得疲憊。
《十月》編輯部的眾人探討這本小說的妙筆。
張守任自己開了個頭,說,「時代洪流之於個人遭遇,這又是餘切的拿手好戲。《小鞋子》、《竊聽風暴》————都是這樣的小說。」
「整個蘇聯都垮掉了,消亡了!他的眼光沒有放在街頭散步、政權更迭這些大場面,而是放在了一間臥室裡面,一對母子的身上。」
張守任兩眼放光道:「這種舉重若輕,以小見大的本事,我看中國文壇裡面,他無出其右,世界上也少有的。」
編輯陳東傑點頭道:「這個故事題材很敏感,無論如何寫,東西方都有人感到不滿意,左右派也感到不滿意但余老師就能把握住!親情不可能是錯的吧!這個故事無關意識形態,它說的是這個家庭發生了這些事情————」
「對的!」主編蘇玉道,「有點聶魯達的詩句風格,在這個星球上,在這片長椅上,有一個生活在莫斯科的年輕人發生了這些事情,善意的欺騙了自己的母親一可能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但是對時代本身並不是,我們的視角也並不在那裡。」
「但是啊!但是還是有側面描寫的!」陳東傑附和說,「蘇聯消失後,新生的俄羅斯執行了休克療法,經濟徹底崩潰。阿列克謝覺得自己很喜歡這樣的生活,但是,他靠前蘇聯時代,母親遺留下來的養老金生活————以我們讀者的眼光,我們知道阿列克謝目前的境遇很不好!」
「對的,你說的太對了!」張守任接話道。「阿列克謝靠啃老生活,還打點零工。說
明余老師不看好休克療法。」
是人寫的文章肯定就有偏向,餘切在書中隱晦的批判了「休克療法」。
無聲無息的,讀者也會厭惡起「休克療法」這個腦殘政策,但餘切又沒有明著講出來,甚至還以阿列克謝的口吻,說了大量支持休克療法的話。
譬如:阿列克謝很希望看美國搖滾樂。
阿列克謝還找退休的新聞播音員,拍攝假新聞,「東歐經濟徹底崩潰,數百萬難民逃入莫斯科,重新回到紅色主義的懷抱中來」—一這段話阿列克謝是嘲諷的意味說的,也和東西德的現實相反,因此劇情很詼諧。
是餘切在串嗎?
張守任不知道這個,他認為這只是小說的第一層。
第二層是引導讀者思考。
張守任嘆道:「這小說的更深層次,是使人重新學了一遍馬列。因為阿列克謝為了裝得像一個布爾什維克,哄母親開心,仔細研究起了《資本論》,研讀上了紅寶書—結果他越是深入的學習理論,他越是變得像一個真正的布爾什維克。」
「他意識到如今他的窘迫,正是寡頭壟斷造成的,而過去蘇聯的困境,也不是因為它搞紅色導致的,而是它越搞越不像紅色了!一直以來,他都恨錯了對象!」
「這就跳脫了那種非黑即白的劇情,沒有片面的吹捧西方,也沒有說教。」
「誰好?誰不好?我們不知道,阿列克謝也不知道,只是在他的身上發生了這些事。
有資格評判的人是我們讀者,是未來世界的人。」
這番話讓眾人都陷入到了神往。
一部小說要用時間來評價,那真是很高的地位了。
當天,《再見列寧》宣布通過。沒有人投反對票,更不可能打回。
張守任笑道,「我們有世界性的作家,卻沒有世界性的編輯。中國現在沒有任何編輯,有資格對餘切審稿!」
既然他沒有資格審稿,那麼有資格審稿的就是其他人了。
11月中旬。
新一期《十月》發表出爐,加厚本。由於近年來文學凋敝,《十月》加刊很少了。
一般來講,這本雜誌厚約280頁,零售價兩塊九。這一期加價到四塊錢!而頁數則飆升到了四百五十頁。
這期有近一半的內容給到了一個故事,《再見列寧》。上面用加粗字體和破折號強調:餘切著。
《十月》的餘切回來了!
就這幾個字就行了,從審稿通過後,《十月》這一期已經被大量預定!新華印刷廠已經下了新的印刷任務。
這一期封面也設計的很有意思:一個藍色嬉皮士裝扮的年輕人,握著錘子,露出了茫然的神情,卻緊緊拉住了他握著鐮刀的母親。
母親憐憫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嗯?!
這個封面真有勁兒!
還是北三環中路,一家報刊亭。
姜紋搶到了這期《十月》,立刻蹲下來看。劉曉青在他旁邊,墊著腳望,但雜誌的字體實在太小,根本看不清楚。姜紋就合上書頁,指著封面解釋說:「這個封面是有說法的!莫斯科電影廠的標誌是什麼,你知不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劉曉青老實說。
姜紋搖頭:「是一男一女,各自手拿鐵錘和鐮刀的標誌,這個標誌一出來,就代表莫斯科電影廠!但是這個標誌啊,源頭還不是莫斯科電影廠,更早是出自蘇聯一個很有名的大雕塑,代表工農大團結,那是在蘇聯剛成立不久時的事情了。」
「你看!」姜文的手指杵在那,「女人代表蘇聯母親,也代表農民,還留在過去;而這個男的就代表工人了,他變成藍色的了!」
這又能代表什麼?」劉曉青問。
「這代表工人的身份變了。以後的路變藍了。」姜紋說。
呃————好吧!這真的不是胡說八道?強詞奪理?
慢著!
姜紋又看出了奧妙:「這個人為什麼茫然?肯定他過的不好,他後悔了,餘切是說,在蘇聯現在那些工人過得不好。他握住女人的手,他想回到過去。」
「你看看啊!這本書裡面全是細節!」
劉曉青默不作聲,覺得這個男人瘋了。
對了!姜紋還真是個余主義分子,怪不得他這麼吹捧余先生。
兩人揣著書回去,立馬把小說看完。再一抬頭,天黑了。
看小說完全是一口氣的事情,顧不上研究什麼技法,兩人完全被故事打動了。現在正要看第二遍。
在腦海里快速的回憶了一遍劇情————
忽然,劉曉青翻到封面,說話了。「如果這個真代表什麼雕塑,大團結————」
她還記得下午姜紋的分析————
劉曉青接著說,「那這裡很明顯就是阿列克謝和他的母親,這不就是說,農業是工業的母親————」
說到一半聲音就小了,劉曉青越分析越覺得胡說八道,搖頭道,「誰能想那麼深?!
我看我是失心瘋了,還是讓你去操心吧!」
不料,姜紋卻一拍大腿,眼珠子都瞪圓了:「就是有那麼深!就是想到了那麼多!」
說罷,他竟然親了劉曉青一口!還說,「這是一門學問!就是有那麼多細節————我看我是應該學習的!你還記不記得《潛伏》封面的那個摩斯電碼?但凡是餘切設計過的封面,都有深意的!」
「這本書,必然還有許多我們沒有發現的學問————應當為這本書成立一門學問,把它像《紅樓夢》一樣的研究!」
也是在京城。
一個日本的中文學者,希望能翻譯他的小說《青春萬歲》,並且聘請日本畫家為他小
說作封面。
這個學者還問喜歡什麼樣的封面,可以聘請日本的頂級藝術家來合作。
日本人問這個是有原因的:在日本,現今最出名的作家有三個,魯迅,餘切,巴老。
這三個人恰好都是自己設計封面的典型,他們都深度參與到出版行業中來。
於是在日本人看來,似平中國作家掌控欲很強,而且多才多能。就連查良庸這種寫武俠的,也能自己給自己的小說整封面,也最能使得翻譯不失去作家本意。
在信件中,回復道:「像巴老、餘切這樣的作家,其實是極少數————遺憾我是不被日本讀者所知曉的大多數人,我也沒有他們那樣的本事。」
一封信寫完,沒心情寫小說了。正好聽說餘切寫了新小說,就品讀了起來。
這一讀————就讀到了快天黑。他老婆幾次來喊他吃飯,他都當做沒聽到,直到看完小說後,才嘆道:
媽的,寫得真牛逼啊!
作為文化領域的老前輩,他自然讀出更多來:這個小說幽默,又有真情實感,帶著對嚴肅命題的探討,對未來的預言——————
這尼瑪的,還讓我寫什么小說呢?
方方面面都搞不過啊!
最妙的是對政治的把控!
小說不光是小說,像餘切這樣的人寫來,那就是有立場的。如何守住立場的同時,又不使他人反感?這個問題很多作家都翻車過。
餘切跳過了這個命題,把它放在了故事背景中來闡述,但是讀者讀完了小說,肯定要重新思考的————然後就發覺,雖然蘇聯解體了,但這並不代表資本主義贏了。
高啊!
真高!
作為一部反應「蘇聯消失之後」的政治喜劇小說,尺度的把控很重要。
這方面王濛是吃過虧的。他所以卸任,是有兩個原因:一是當初上任時,就和人約法三章,他干一段時間就準備退,後來自覺精力跟不上,便辭去了職位。
二是在義大利領獎時,發生了極不愉快的事情:義大利主持人毫不在平他的獲獎作品,反而專心問他對局勢的看法,而王濛不想發表文學之外的任何看法。
「讓文學的歸文學。」他說。
而主持人說:「你怎麼能單純講文學?」
因為身為作家,他要頻繁的對公眾議題發表自己看法,而從政後,又不能給人留下把
柄,必須小心謹慎————這兩件事情是衝突的。
而且他也已經當到頭了,他只好辭職。現在他縮在自己的家裡面很久,既不想寫《青春萬歲》,也不再耍什麼意識流了,他想寫點針砭時弊,深沉肅穆的小說。
正抓耳撓腮呢————就看到了餘切這本小說。
還寫什麼呢?
差的太多了,差的太多了!
自己還沒有寫出那種「深沉」的小說,而餘切已經在深沉之外,套上了個喜劇外皮。
他寫的這個事情多麼沉重?可他只用了一對母子的荒誕喜劇來表現,而且是一對蘇聯母子餘切寫的之逼真,就像是他在蘇聯過了幾十年一樣。就好像,他真的看到過一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