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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市場之辯

  第520章 市場之辯

  餘切很快對弗里德曼有了回應。

  經濟學家茅芋柿和他的弟子張維做了傳話人,他們問餘切:「能不能和弗里德曼有一個訪談?」

  

  餘切道:「有何不可?但我有約法三章。」

  「哪三章?」

  「一,不得胡編亂造我————」

  才剛說一呢,張維就納悶了,「弗里德曼也算是德高望重,老教授了,怎會編排你?

  余老師?」

  「你不要管,你原話轉過去就行。」

  「好!」

  張維心裡憋著一股氣。不過,一想想面前的人是餘切也只好忍著了。

  他和他老師茅芋柿是後來內地自由市場派經濟學家的代表,後世有個很出名的段子,「春運難搶票,如何解決?」

  師徒倆的觀點是「漲價即可解決。」

  同樣的,大學學費太貴,怎麼辦呢?

  你想得到的,還是「漲價即可解決。」

  「因為大學裡面,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無法承擔學費(原話)。」

  餘切又說章法二,「不得以回憶錄的形式描述這場對話,我們可以共同約定一個第三方來記錄我們的訪談,一經卻道,文稿不做任何改動。」

  「雙方都同意後,即可發表。」

  弗里德曼的一個問題是,他會在回憶錄裡面添油加醋,變相的拔高自己。

  張維明白餘切在警惕什麼,他問:「余老師,如果你不同意發表呢?」

  「此話你拿去問弗里德曼—還有,我講話你不要插嘴。」

  「好!」

  最後是章法三,「記者數量要有限制,你有幾個美國記者,我就要帶幾個中國記者,每個記者的稿子大體相同。」

  這三條路,封死了弗里德曼無故炒作的意圖。看來餘切已經想到了這一點。

  果不其然,弗里德曼得知消息後大笑。

  他對托賓說,「你看,餘切和這裡的人不太一樣,他很警惕我和他的訪談。」

  弗里德曼此時來中國,就像是未來的籃球運動員羅德曼前往光之國一樣,他心知肚明這是一場炒作,因而他當然要找最有名氣的炒作。

  世事無常,上一個十年早期,弗里德曼曾是學術大明星,可當美國成功控制通脹之後,弗里德曼就失去了他的價值。他不再是舞台中央的學者,因此他總是想辦法奪回關注度。雖然已經年逾古稀,但弗里德曼還是痴迷於被關注的感覺。


  如果不是在美國漸漸失寵,誰會跑來智利、波蘭,中國這些地方呢?

  內地已經吃過弗里德曼的虧,他把內地任何不同於他的觀點,都描述為政治正確。

  托賓心裡倒是鬆了一口氣,他是凱恩斯派的。

  托賓贊同大政府主義,要求政府進行救濟和加強組織。他和弗里德曼想法有根本區別,倒是和餘切相似。

  如果被弗里德曼的炒作拖下水,這也太無辜了。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你要和他辯論嗎?」托賓問他。「我要提醒你,迄今為止,東方余的辯論從未輸過,你最好觀摩一下他怎麼批判德國總理科爾的。」

  「我確實是得考慮一下。」

  弗里德曼花了一晚上時間看了錄像,他對科爾政府的無能嗤之以鼻。之所以科爾表現失態,是因為歐洲人不擅長進攻性的學術辯論,他們是那種上班打卡,數十年都可以沒有任何成果,混吃等死的那種人。

  可美國人不是這樣,弗里德曼是從激烈競爭中崛起的。

  在美國這個雄競得不可思議的國家,弗里德曼身材矮小,樣貌平平,如若不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他早已被閃光燈所遺忘掉。

  「在這個國家擊敗他們最有名氣的人,難道不也是一種成就?」弗里德曼說,他也很快就這麼做了————雙方把地點約在水木大學,因為弗里德曼聽聞水木大學和燕大是死敵,在美國,除非是辯論的很好,否則水木大學的觀眾不會輕易倒戈。

  這是弗里德曼犯的第一個錯,他很快意識到了。

  餘切太受歡迎。

  十一月上旬,弗里德曼和他的妻子羅絲在日韓旅遊,準備自己即將到來的辯論。90年的下半年,弗里德曼一直在亞洲各國遊學。在韓國,他發現這裡的人從未見過餘切,卻把餘切的幾本小說奉為圭臬。

  《出路》、《共同警備區》、《白夜行》————為何總是這些書?

  以及那一本《計劃體制》。不少韓國財閥的桌面上,都擺著這一本書。科爾奈和餘切批判了計劃體制內的一些弊病,指出大型跨國企業形成的產業聯盟,是資本主義國家的另一種「計劃體制」。

  餘切對這種企業有辛辣的諷刺。

  「這些跨國集團要求上下游產業鏈必須配合進行生產,銷售甚至是進行研發投入,其情形和蘇聯國家計劃委員會並無本質差異,他們預先設定幾年內的核心目標,然後強迫要求所有人達到這一成果。」

  「如果不能達成,則被殘忍的淘汰,就像是在蘇聯陣營宣傳的怠工」一樣,企業主和他的員工必須面臨失業風險。從而人為的劃分了社會的經濟秩序,從結果來看,它實際比計劃委員會更高效,也更無情。」


  對此,餘切提出了一些限制跨國集團的措施,這被一些政府工作者形容為「企業綁架民族和國家,政府需要奪回本來的權力」。

  結果韓國財閥逆練《計劃體制》,打算造出一個計劃和市場結合的企業怪物。

  凡是餘切反對什麼,他們就做什麼,凡是餘切強調什麼,他們就通過權錢交易不允許政府進行限制。於是,《計劃體制》在韓國被奉為大企業者的屠龍術只要倒著看,它比任何書籍都更為有用。

  更為難繃的是,在和韓國經濟部官員會晤的時候,一名其貌不揚的中年人握住弗里德曼的手,問的卻是另一個人餘切,「您見過余先生是嗎?他真人是不是像電視上那樣高大?」

  「我沒見過餘切,不過,我即將和他有一場訪談。」

  中年人嘆道:「如果能見到他,請和他說,余」這個姓起源於慶尚南道的宜寧郡,其歷史可追溯到九百年前,是一個貴族性————說不定他祖上也曾是韓國人呢。」

  弗里德曼被這種鬼話逗得當場大笑,哪裡來的野狗?到處亂喊亂叫?沒有主人的東西然後才得知,此人是現任韓國大統領。

  他尷尬的收回笑,對此人道歉。

  在日本更不用說,這裡到處是余主義分子,就連首相也是。

  更不要說那個平成之鬼,三重野康。「余」在日本是天王巨星一樣的存在,他超越了學術和作品,簡直是一種文化現象!反叛、理性、開放、保守、放蕩、堅毅————任何人都能從余的書裡面找到符合自己價值觀的情節,相信餘切為他們站台。

  哪怕他們之間的立場,截然相反。

  「這裡簡直是瘋狂了!」弗里德曼說。

  羅絲評價道:「這就像是你預言到大通脹一樣,但這裡不同的是,他甚至把金融危機精確到了哪一個市場,和哪一個時間段。」

  「這確實是一個奇蹟,我始終想不通他如何預料到的。」弗里德曼感慨道。「從結果上來說,這確實是二十世紀後期,人類有史以來最成功的經濟預言。」

  兩星期後,再度回到內地時,羅絲開始有些緊張了,「在亞洲,余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受歡迎得多!」

  「是的,他一直在亞洲都很受歡迎,我們是知道的。只是再確認了一次。」

  羅絲搖頭道,「我意思是,我們和他進行辯論,是不是一個理智的決定?」

  「為何不呢?他越是有名,事情才越是有趣。」弗里德曼信心滿滿。

  隨即,訪談便在水木大學大禮堂舉行。

  這是個特別的地方,因為在歷史上,曾有諸多文豪在這裡留下故事。自從耶魯大學的設計師亨利·墨菲,把這種教堂和中華元素相結合的建築設計出來後,它便一直是水木大學的文藝活動中心。


  1924年,印度詩人泰戈爾在這裡做演講,學生們激動的大喊:「泰戈爾!泰戈爾!泰戈爾!」

  直到目送他落座還歡聲不歇。

  又過了幾年,大禮堂里來了個對戲劇極有熱情的小哥。排了一出《娜拉》,是那挪威大作家易卜生的《玩偶之家》改編的。演出大獲成功,觀眾都對男扮女裝演娜拉的小伙子喊著:「小寶貝,小寶貝!」

  這個「小寶貝」就是萬家寶,筆名曹禺,寫出《雷雨》的劇作家。

  如今過去半個世紀,又一個文豪踏入到這裡,雖然並非是水木大學出來的學者,但這裡的學生對餘切格外熱情,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十分吃驚————

  《時代》周刊的記者劉祥成一邊寫,一邊打開錄音筆。他是這場辯論中,被派來的美國代表。

  弗里德曼何其自信,他相信劉祥成絕對能不偏不倚,否則劉祥成就會失去《時代》周刊的記者地位。

  辯論開始前,餘切問了弗里德曼一個問題。

  「拋開那些炒作,你真的相信自由市場是萬能妙藥嗎?」

  弗里德曼和一般人不同的就是,他敢於回答那些明顯太過絕對的話。「如果你這句話的反面是計劃生產,那我可以說,自由市場是萬能妙藥。」

  餘切忍不住笑了。

  為了不招惹麻煩,事情圍繞東歐國家的一系列經濟現象進行辯論。

  弗里德曼開門見山道:「幾十年來,康米主義者將通貨膨脹描繪成自由市場的禍害,因為在計劃經濟內,物價由法令確定,幾十年來一直通過限量配給來壓制著通脹。」

  「我們外界經常聽到這樣的指責:如果政府能夠更強硬一些,那麼物價的漲幅就不會這樣誇張,因為政府可以狼狠打擊那些囤貨奇居的大資本————這是沒有道理的。由於政府掌握資源,所以它本身就是一切扭曲的源頭,它要為這些事情負責。」

  「在東歐,我認為經過改革後,一系列物價的上漲是過去被行政壓制,如今調整的結果。我的意思是,通脹並非是市場的錯,而是計劃經濟已經埋下的炸彈,它晚了一步表現出來。」

  餘切道:「是嗎?波蘭實施休克療法後,一年通脹率達到600%,這是過去行政壓制的結果嗎?行政簡直是無敵了,威力無窮,這和你說的政府越大越經濟脆弱相互矛盾————我們反過來看,既然行政如此有用,為何波蘭還要捨近求遠?」

  「因為波蘭人嚮往自由市場。」弗里德曼說。

  餘切立刻打斷他,「你錯了!他們嚮往的不是市場,而是物質充盈的生活。這兩者並不一樣。全世界不是只有發達國家才是自由市場,波札那,菲律賓也是自由市場。他們自由的出賣資源和勞力。」


  「轉型需要代價,這是必然的。」

  餘切勃然大怒。「什麼樣的代價?要什麼時候才停止?」

  弗里德曼以一種不言而喻的語氣道,「說實在,你知道怎麼一回事。這不是我們逼迫他們的,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

  現場一時寂靜,在大禮堂內顯得分外明顯,眾人都望著餘切,等待著他的回覆。

  餘切心平氣和。

  「弗里德曼,我並非有意替波蘭前政府辯護你知道我和科爾奈的書,我們是批判了這一套的弊病的。我瞧不起的是從一種極端,走到另一種極端,就比如在東歐經歷劇烈通脹的現在,卻仍然視而不見,你把它形容為輕飄飄的代價。」

  「我們是不是一定要麼將所有的物質資料都奪走?要麼就是把一切都拿來交易?非要這樣極端嗎?」

  弗里德曼想要開個玩笑,但餘切厭煩了這種傳教,他直接道:「我有點失去耐心了,你不要和我玩那些文字遊戲!我希望聽到你真實的想法。」

  「因為你這套敘事邏輯是非理性的,這裡一切代價都是過往的問題,一切幸福都可以通過等待來解決。一切困難都可以說是因為自由市場的開放度」還不夠————這和信徒上天堂前,必須經過刀山火海有何區別?」

  「這就脫離了現實,你說的不是方法論,而是一種信仰和忍耐。我和你來,不是為了談論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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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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