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0章 破石而出·人寶合一
忽然間,
石洞之外風起雲湧,狂風自山谷深處呼嘯翻湧而上,漫天烏雲層層匯聚,壓得天際昏沉一片,
天地之間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感知到外界天象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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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坐的老者緩緩睜開雙眼,心中莫名一動,站起身,緩步走出這座臨時棲身的石洞。
剛踏出洞口,狂暴的狂風便迎面席捲而來,吹得他身上粗布道袍獵獵作響。
緊跟著,傾盆暴雨自烏雲之中轟然傾瀉,豆大的雨珠劈頭蓋臉砸落。
但他沒有抬手祭出任何護體光罩,任由冰冷雨水打在身上,浸透衣衫,順著枯瘦的臉頰緩緩淌下。
他靜靜佇立在懸崖邊緣,腳下便是萬丈深淵,目光向下俯瞰,
望著眼前聯綿起伏、一重接著一重的無盡群山。
就在這一刻,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觸,自心底陡然升起。 「在這浩瀚天地之威面前,世間萬物,何其渺小。
更何況區區修士!」
心念起落之間……
一句古老的偈語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他腦海之中:
見山非山,見水非水。
霎時間,
一道明悟如同微光劃破迷霧,
他好似抓住了長久以來苦苦追尋的東西,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淡笑意,輕聲自語:
「原來……這便是明見本性。」
話音未落,
天穹之上,一道刺目的晴空霹靂驟然炸響!
轟隆——! 震徹蒼穹的雷霆巨響,瞬間蓋過呼嘯狂風與滂沱雨聲,
天地萬物都在這一聲雷動之下微微震顫。
程不爭心頭纏繞了三百餘年的重重迷霧,仿佛也被這一道雷霆轟然劈散。
一股難以言喻的通透明悟之感湧上心頭,
道的契機,在此刻降臨。
下一刻,
他不再站立,就地盤膝穩穩坐在崖邊岩石之上。
四道通體流轉道紋的混沌道劍,自他體內呼嘯穿射而出,
錚然幾聲,深深插入堅硬的崖石之中,
四方分立,將他環護在中央。
同一瞬,
閉目盤坐的程不爭,從這四柄紮根岩石的混沌道劍之上,感受到了一種過去千百載參悟之中,從來不曾體會過的奇異感受。 插在山石里的四道混沌道劍,不再僅僅是供他驅使的法寶,
它們仿佛擁有了鮮活的脈搏,如同四顆新生的心臟,
一下,又一下,
撲通、撲通,緩慢而堅定地跳動著,
好似四個正在孕育生機、即將破土而出的小小生命。
狂風依舊肆虐,暴雨不停沖刷崖頂,
程不爭就這般靜靜盤坐原地,巋然不動,任由風雨洗鍊。
不知過了多久……
烏雲散盡,狂風停歇,暴雨收斂,一輪烈陽高懸碧空,揮灑滾燙金光。
可懸崖峭壁之上盤坐的老者,依舊雙目緊閉,沒有半分甦醒的跡象。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風雪覆崖,草木枯榮,一年又一年,靜靜流轉。 盤坐在崖石上的程不爭,肩頭、衣袍、發間,慢慢積上了厚厚的塵土,枯草落在他的身上,塵埃層層堆疊。
偶爾有飛鳥不懼生人,落在他的肩頭、頭頂梳理羽毛,
山鼠也敢從他腳邊竄過。
可他自始至終,沒有一絲動靜,呼吸微不可察,生機斂入本源,
宛如一尊永恆不動的山石雕塑,靜靜守著這一方懸崖。
……
轉眼間,
又已過去三百多載。
三百年,對凡人而言,是十幾代人埋進黃土、連姓氏都改換了幾輪的漫長歲月;
對山中草木鳥獸而言,是一輪又一輪的枯榮生滅,是無數場春生秋死;
可對崖頂那塊早已不動的東西來說……
不過是風一層一層地刮, 雨一場一場地落,
雪一年一年地壓罷了。
起初,那裡還依稀是個人的形狀。
肩是肩,背是背,盤起的雙腿也還辨得出來。
後來風把稜角磨圓了,雨把輪廓泡軟了,
塵土一層層地落上去,又被雨水和成泥,再被日頭曬硬。
年復一年,
那層泥殼變厚、變實,
最後竟與山岩連成了一體。
飛鳥銜來的草籽落在他的肩頭,生了根,抽了芽,長成一蓬蓬枯了又榮的野草。
藤蔓順著他的腰背攀爬上去,一圈圈繞到頸後,在風裡輕輕搖晃。
有山雀在他頭頂築過巢, 也有不知名的小獸把他當作一塊尋常的擋風石,縮在他的影子裡躲過一場又一場寒意。
而在他的四周,還有四塊不大不小、微微凸出地面的石頭。
它們原本是插進崖石深處,只餘下露在外面的一小截,
然而,
在年復一年的風雨磋磨下,也逐漸變得圓鈍,
看上去仿佛四塊再普通不過的擋路石。
沒有人知道,那四塊石頭下面埋著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那尊「石像」裡面……
還有一顆心在極緩慢地跳。
這一日,
與過去三百年裡的任何一日,本沒有什麼不同。
朝陽照舊從東邊的山脊後爬上來,把崖頂的積雪染成淺金色。 山風照舊從谷底湧上來,卷著草木和濕土的氣味。
幾隻早起的山雀落在「石像」的肩上,理了理羽毛。
就在此刻,
懸崖之頂,那人形巨石周身,忽然裂開了一道狹長的細縫。
細縫極細,細得像一根髮絲,
可它一出現,便再未停下。
它自眉間起,向兩側分去,如蛛網一般飛快地向外蔓延,越過額角,越過顴骨,
越過那早已看不清形狀的胸口,
一路爬到腰、到膝、到指尖。
咔嚓。
一聲輕響,一塊指甲蓋大的石屑從頰邊脫落,翻滾著墜下懸崖,在半空中被風捲走,
連個回音都沒留下。 咔嚓,咔嚓。
又是一聲,接著又是一聲。
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像是有無數條看不見的裂痕在石頭內部同時撕開。
石殼表面開始細微地顫動,
塵土簌簌落下,草根斷裂,藤蔓繃緊,被一寸寸掙開。
那幾隻山雀驚得撲棱一聲飛起,盤旋了兩圈,又不敢遠走,
只敢在數十丈外落下,歪著頭看。
繼而,
一塊塊碎石脫落而下。
先是薄薄的一層,接著是成片的石殼,剝落時帶著脆生生的響,落在地上摔成更細的碎塊。
石屑與塵土混在一起,被風揚起一團灰白的霧。 就在此刻,
人形巨石的雙眸處,驟然炸開。
不是裂,是炸。
覆蓋在眼窩上的那層石殼,被一股由內而外的力量生生崩碎,
石屑如暗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打得周圍岩壁噼啪作響。
緊接著,
一雙深邃無比、宛如蘊藏星辰大海的雙眸,從那片碎屑之中緩緩顯化而出。
那雙眼,沉得看不見底。
眼底深處,仿佛有一片無垠的星穹在緩慢旋轉,星子一顆顆亮起又熄滅,亮起又熄滅,
三百年積攢下來的沉寂,全都壓在那一點幽光里。
目光尚未外放,僅僅是睜開,崖頂的風就莫名滯了一滯。
下一刻, 程不爭周身一震。
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積累而成、早已與山岩連成一體的石殼,被這一震徹底掀開。
整塊石塊從內里崩解,化作大大小小數不清的碎塊,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撞在崖壁上、撞在山石上,
砸出一片密集的悶響。
煙塵滾滾,如霧如浪,
整座崖頂好似都被吞了進去。
緊接著,
山風呼嘯而過,把那團塵霧一點點吹散。
塵霧散盡處……
一位面容蒼老、頭髮花白的老者,暴露在空氣之中。
不錯。 這正是程不爭在幾百年前,為了遊歷天下而改換的那副偽裝樣貌。
枯瘦的臉,深深的皺紋,佝僂的脊背,一身早已辨不出本來顏色的粗布道袍。
只是此刻,那雙眼睛裡再沒有半分「練氣後期老散修」的渾濁與怯懦,
只剩下一片沉靜到令人心悸的深。
風把他的白髮吹得向後揚起。
他緩緩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掌,像是確認這具身體還歸自己所有。
然後,
他長身而起。
骨節深處傳來一連串輕微的爆響,像鏽死的機括被重新撥動,像三百年未曾啟用的門戶逐一推開。
他的脊背一節節挺直,佝僂的腰身慢慢立起,
那一瞬間,
站在崖頂的仿佛不再是一個行將朽木的老者,而是一座剛剛自山體中剝離出來的碑。 腳下輕輕一點。
崖石無聲碎裂,他的身形沖天而起。
凌空而立的程不爭,壓制不住心頭那股翻湧了三百年的狂喜。
他仰起頭,花白的發在風裡散開,喉嚨里衝出一聲長笑:
「哈哈!
道爺成了!成了!」
浩蕩的聲音如音波般,在這片天地間響徹。
一重聲浪推出去,撞在遠處的山壁上折回來,與第二重撞在一處,再盪開去,
層層疊疊,久久不散。
谷底的霧氣被震得向上翻卷,
林間的葉子成片地抖落,
連天上的薄雲都被這一聲笑得散開了一線。 一時間,
此片山脈無數飛禽走獸也被驚起。
山雀成群地竄上高空,蒼鷹自崖壁巢中射出,振翅盤旋。
林深處傳來獸吼與奔突之聲,野兔、獐子、山貓,一窩蜂地往山外跑,
草木被撞得東倒西歪,
整片山脈像是被人從沉睡里一巴掌拍醒。
程不爭卻已顧不上這些。
他伸手一招,低喝一聲:
「來!」
下一刻,
虛空之下的懸崖之頂,那四塊凸出地面的石頭驟然炸開。
石殼崩裂的一剎那…… 四道劍光沖天而起,拖著長長的尾光,向程不爭所在激射而去。
劍光破空之聲清越悠長,
像四條被壓了三百年終於脫困的蛟龍,
一路撕開風、撕開雲,直直衝到他的身周,才驟然定住。
光芒消散。
四柄古樸無華的長劍,靜靜地懸浮在程不爭的四周。
劍身無紋無飾,只在最深處流轉著一層看不真切的混沌之色,
看不出鋒銳,
也看不出殺機,
倒像是四件放久了、落了灰的舊物。
而呼嘯而過的狂風,在觸及那凌空而立的【混沌道劫劍】的剎那,好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鎮壓,
硬生生拐了個彎,繞開去, 再也無法靠近程不爭絲毫。
他伸出手,虛虛一握。
四劍輕輕一顫,齊刷刷地轉了個方向,劍尖朝外,如四位歸位的老僕。
繼而,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本命靈寶上。
不錯,
這四柄【混沌道劫劍】的模樣沒有半分變化,品階也沒有提升,
劍還是那四柄劍,
材質、長短、紋路,樣樣如舊。
這一刻,
程不爭卻生出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體悟。
換句話說,
之前這本命靈寶【混沌道劫劍】,就好似自身手足的延伸。 他抬手,劍便動;
他心動,劍便至。
那是驅使,是號令,
是主人對自己的器物最理所當然的支配,
再如何稱心如意,也終究隔著一層「我」與「它」。
但現在,那層隔膜沒了。
感覺就是——
【混沌道劫劍】就是另一個自己。
不是四件兵刃浮在身邊,而是四顆心在身外跳動;
不是他握著劍,而是劍里也有一雙眼睛,正與他一同看著這片天。
他甚至能覺出劍身上每一道細小到幾乎不存在的顫動,能覺出風繞開劍鋒時那一點點不甘,
能覺出崖下泥土深處有幾條地脈在緩緩流動。 那是同一具身體被分作了五份的感覺。
程不爭雙手合十。
指尖相接的一瞬……
他周身的氣息變了。
不再是那個練氣後期的枯瘦老者,
也不再是那個收斂得近乎死寂的化神尊者,
而是一種極靜之後的極動,像深潭底下忽然亮起的一點火星。
頃刻間,
懸浮在他周身的四柄【混沌道劫劍】,其劍身玄奧的紋路驟然亮起。
那紋路平時隱在劍身里,幾乎看不出來,此刻卻像被喚醒一般,
一道道浮現,一縷縷流動,最終在他雙手合十的掌勢之間,無形律動勾連在一起。
四道律動先是彼此試探,繼而糾纏, 再繼而嚴絲合縫地咬合,
仿佛四段早已約定好的經咒,終於等到了合誦的一刻。
繼而,四劍瞬間融為一體。
沒有轟響,
沒有碰撞,
只是四道劍光向中心一收,便合成了一柄。
耀眼的光芒,伴隨著強橫的波動向天地八方席捲而去。
光芒所過之處……
山石被映得一片慘白,草木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又極短,
整座崖頂像是被人舉到了另一片天地之下。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