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8章

  「也就是如今這一脈的主庭,晉國、雲夢山。」

  「而此次隱仙島使者降臨玉京島……

  極有可能是根據族中有關老祖母的記載,

  再加上之前玉京島全族消失的變故,

  這才推算到老祖母壽元枯竭、已然坐化的可能,

  所以,

  他們才話里話外試探著我族是不是有先輩坐化?」

  「老祖,此事當真?」

  有族老壓著聲音,急切地問道,

  語氣里仍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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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難怪他們這般反應。

  隱仙島距寶陽海域何等遙遠,此前從未與玉京島有過往來,  如今驟然被告知竟是自家的另一脈,任誰都要先怔上一怔。

  一時間,

  殿內眾人面面相覷,神色間滿是驚訝與將信將疑。

  聞言,

  程智龍微微頷首,神色篤定:

  「應該錯不了。

  老祖母當年與本君提起此事時,說得極為鄭重,

  連那兩脈的駐地、譜系、傳承都交待得清清楚楚。

  等會兒,本座親自去一趟隱仙島,屆時一切將會明了。

  若真是我族另一脈,老祖母坐化的消息,也不必瞞著他們。」

  程智龍目光微凝,仿佛穿透了層層時光,回到了當年老祖母臨終前與他細述族中舊事的那個黃昏。

  其他兩脈各安一方,  若非隱仙島修士上門,他們也不會主動聯繫。

  正因當年老祖母曾叮囑過他……

  若非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不得聯繫另外兩脈。

  而一眾金丹境族老聽聞另外兩脈的消息後,沉思了一會兒,開口道:

  「老祖!

  若隱仙島真是我族另一脈,確實也該讓他們知曉,以免失禮於人。」

  「是啊,

  既是同宗同源的血脈至親,如今既然找上門來,我族總不好拒人於千里之外。」

  「告知他們消息即可,但千萬不能讓他們來秘境弔唁。

  畢竟平安城可是我族的根基、祖庭,

  亦是我族最大的底蘊。」

  十二族老連忙提醒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  「十二族老,你莫忘了,乘坐傳送陣可是有限制的。


  就算另一脈同屬程氏血脈,可沒有魂種,兩者缺一,可無法乘坐傳送陣進出秘境。」

  「哈哈,我竟將進出平安城的限制給忘了,真是老糊塗了。」

  十二族老自嘲地捋須一笑,

  方才的擔憂也隨之消散。

  這時,

  另一位族老好似想起了什麼,當即開口道:

  「老祖,那要不要通知晉國雲夢山那一脈啊?

  再怎麼說,他們也是我程氏血脈,同宗同源,

  總不能厚此薄彼。」

  聞言,

  程智龍沉吟片刻後,微微頷首道:  「也好,確實該讓他們知曉。

  等會兒便派出一位使者,前往晉國雲夢山傳訊,告訴他們老祖母已經坐化。」

  「是,老祖。

  此事待會我就立即找人去辦。」

  先前那位族老拱手應下。

  旋即,

  程智龍目光掃視一圈後,緩緩開口道:

  「若無其他事,就各自散去吧。」

  「是,老祖。」

  「我等告退。」

  「……」

  隨即,一眾金丹境族老齊齊躬身行禮,衣袂拂動之聲在殿內輕輕響起,  如風過林梢。

  隨後,他們便按著輩分次序,陸續轉身退出了此座大殿。

  有些族老走出殿門時,還在低聲商議著玲瓏殿選址與值守排班之事,

  眉宇間帶著幾分輕鬆與釋然。

  待一眾族老離開主殿之後……

  程智龍也站起身來,負手而立,望向殿外雲霧繚繞的天地方向,

  眸色幽深,

  不知在想些什麼。

  隱仙島、雲夢山……老祖母當年口中那兩脈故人,如今竟在這般機緣巧合之下重新浮現於眼前。

  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程智龍久久沉默。

  許久之後,

  程智龍眸中掠過一抹幽光,隨即又恢復如常。  下一瞬,

  他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見。

  殿內空空蕩蕩,只余靈光在玉柱之間靜靜流淌。

  ……

  光陰似箭,一去不復返。

  修行之人的壽元漫長……

  一次閉關、一場沉睡,便可抵凡俗幾世輪迴。

  可歲月從不因誰活得長久就放慢半步,它只在人的鬢角、心境與修為上留下痕跡,

  然後,

  無聲無息地向前流去。

  轉眼之間,

  五百餘載已悄然走完。  這一日,

  秘境深處的平安城內,再無半點當年那場大劫遺下的傷感氣氛。

  城頭上那層護城大陣的光華溫潤如洗,日復一日地籠著這座城,

  遠遠看去像一層薄薄的晨霧。

  大街小巷之中,處處都能瞧見一個個洋溢著笑容的頑童,

  以及修為高低不一的身影。

  東市的青石長街兩側,攤子一字排開。

  賣靈果的老者蹲在竹筐後面,一邊擦著果子上的露水,一邊同熟客討價還價;

  賣符紙的少年修士把一疊黃符攤在膝頭,見有人走近便抬起眼來,嗓門稚嫩卻已學會了攬客的腔調;

  再往裡走,是一家掛著舊幌子的茶棚,幾張矮桌坐得滿滿當當,

  幾個練氣境的修士正湊在一處說些外界的見聞,

  說到興起處,拍桌大笑,茶湯潑出來也不在意。  和五百年前相比……

  此時的平安城要熱鬧數百倍不止。

  原先不過是一條主街、幾處坊市、數千人口的小城,

  如今城牆向外推了又推,街巷縱橫交錯,

  坊市分作東西南北四區,

  連城外的荒坡都被推平,起了連片的屋舍與演武場。

  夜裡站在城樓上一望……

  燈火從腳下一直連到山根,望不到盡頭。

  城外的荒坡上也起了新屋。

  原先那片只長野草的坡地,如今分作了三十六坊。

  其繁華程度,堪比一座大型仙城。

  這一日。  秘境虛空夾層之中……

  一顆五色光華交織的巨大光球,驟然震顫了一下。

  那一顫極輕,落在無邊的虛空里,連一絲漣漪都不曾盪開。

  透過五彩光華交織的光幕,也能清晰瞧見一座小院。

  院牆不高,青瓦素檐,院中一株老樹斜斜地伸著枝,樹下是一方石桌。

  不錯,


  這正是程不爭潛修的場所。

  遠遠看去……

  這顆五色光華交織的光球如一顆五彩石,緊緊貼附在一顆巨大無比的光球之上。

  上方的光球略小,下方的光球體積極為龐大,

  中間以一道看不見的力量相連,看上去就如「土」字形,被某種玄妙的力量串聯在一起。

  那五彩光華並非靜止,而是緩慢地流轉、交疊,  一層壓著一層,

  像是有五條長河在球體表面循環往復,永不枯竭。

  那五彩並非隨意排列的顏色。

  青者為木,赤者為火,黃者為土,白者為金,黑者為水,五色各自成流,

  又彼此相生相剋,

  在最內里的一層凝成一道灰茫茫的光膜。

  光球外圍的虛空並不平靜。

  虛空中偶爾有細如髮絲的黑色裂紋生出,又在觸及那層五彩光幕的剎那被磨平、被吞沒,

  連聲音都不曾發出。

  仿佛這方天地里所有暴烈虛空暗流,到了這層光幕跟前,都只能化作無聲的流水。

  此刻,

  五彩交織的光球內,小院靜室之中。  一位身著素色長袍的青年盤坐在雲床之上,雙目緊閉,

  周身氣息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面容俊美,眉眼清雋,只是那雙眼合著的時候,整張臉便顯出幾分不近人情的冷。

  五百年的枯坐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半分疲態,反倒讓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鋒銳被磨得更內斂了些——

  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鞘越舊,劍越利。

  忽然,

  那雙閉了五百餘載的眼眸,驟然睜開。

  睜開眼之後,

  程不爭並未起身,只是抬手,五指在身前輕輕一掐。

  他眉頭微皺,輕嘆了一聲道:

  「沒想到,本座這次閉關竟過去了五百多載。」

  聲音很輕,落在這間靜室里,卻讓空氣都微微一顫。  五百年。

  放在凡俗,是二十餘代人的生死;

  放在修士身上,也足夠一個天資尋常的練氣小輩熬成築基、熬到白頭,

  最後坐化在一處無人知曉的洞府里。

  而他,只在這方寸之地的雲床上,閉了一次眼。

  靜室不大,擺設也簡單。


  一張雲床,一方矮几,一隻香爐。

  香爐里的香早在百餘年前就燒盡了,

  爐底只餘一層灰白的香屑,被五百年不見風的靜氣壓成了一塊薄薄的殼。

  地上沒有塵埃,因為陣法的緣故,靜室里連一絲風都進不來,

  連歲月都好像被擋在了門外。

  唯一的痕跡,是雲床邊緣被人坐出來的那一道淺淺的凹陷,  五百年的重量壓在同一處,把玉質的床沿磨得溫潤發亮。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花了三息,他才把這種「身體重新屬於自己」的感覺收攏乾淨。

  「也不知道經過五百多年的發展,如今家族已發展成什麼樣子了?」

  念及此處,

  盤坐在雲床之上的程不爭,雙眸中浮現出一抹金色光華。

  那金光並不刺目,只在瞳孔深處薄薄地鋪了一層,

  卻讓整雙眼眸陡然生出一種俯瞰眾生的意味。

  他的眸光透過眼前的小院,穿過陣法壁壘,徑直沒入秘境之內。

  頃刻間,

  秘境平安城內一草一木、繁華的場景,盡數被他收入眼底。

  他看見了東市那筐靈果上未乾的露水,看見了茶棚里那個練氣後輩揚手拍桌時濺出的半滴茶湯,  看見了西坊鍛爐里正在成形的一柄短劍,劍身尚紅,火氣未退;

  也看見了城頭上換崗的兩個年輕族衛,

  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被同伴用手肘輕輕頂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背。

  五百年的歲月,被人間煙火氣一寸一寸地填滿了。

  他看得出城中的陣法換過幾輪。

  最早那層護城大陣還是他親手布的,

  如今外頭又疊了兩層,一層主守,一層主攻——

  這是後來人自己琢磨出來的東西,不是照著他的舊法所布置。

  有本事在後人手裡長出新枝,這樣的家族才立得住。

  「不錯,

  經過五百年的發展,如今家族已壯大到如此程度。

  已有三位後輩晉升至元嬰境。」  他頓了頓,唇角極淺地一動。

  「而且還是當年本座看好的那幾位苗子。」

  不錯,

  這秘境的三位元嬰修士,分別是上一代族長程仁明,

  上一代大族老程法庭,


  還有一位面孔陌生的後輩。

  程仁明的氣息厚重而穩,

  五百年過去,

  這份穩已經沉成了元嬰修士的根基;

  程法庭的周身則縈繞著一層極淡的劍意,

  鋒銳外露,比他當年更添了幾分煞氣,

  想來這五百年裡,多半是在外頭殺出來的;  至於那位面孔陌生的後輩,氣息卻已圓融無缺,

  隱隱有幾分與程仁明分庭抗禮的味道。

  程不爭的目光在那陌生面孔上多停了一息,隨即收回。

  後輩自有後輩的路。

  忽然,

  程不爭眸中閃過一抹驚訝之色,輕嘆了一聲道:

  「沒想到五百年過去了,智龍已踏入半尊之境。

  真是沒想到啊。」

  半尊。

  這個境界,說高不算絕頂,說低卻已是下界修士的一道分水嶺。

  再往上一步,便是化神,便是他如今所在之境。

  五百年裡,程智龍從元嬰境走到了只差半步便可與他並肩的地步……  足以可見,他從未懈怠。

  修行界裡有一句老話,說天資決定起點,心性決定終點。

  這話不全對,卻也不全錯。

  程不爭見過太多天資絕頂的人物,走到元嬰便再難寸進,

  「程智龍的心性倒是沒被磨沒。」

  他打量了一眼族內修為最高的幾位後輩之後,目光又落在了整個平安仙城之上。

  見此一幕,

  他心裡不禁暗嘆道:

  「如今平安仙城內的後輩已不下於二十萬之多,

  修士的數量或許比不上那些大型仙城,但繁華程度足以比肩大型仙城。」

  二十萬修士。

  這還只是城中之數。  當然,

  他心裡也清楚,如今程氏仙族有如此巨量的族人踏入仙途,

  那也意味著必然還有更多的族人因沒有靈根之故,依舊生活在凡俗之地,

  數量估摸著不下於數十億人口。

  否則,

  平安仙城內,也不會有如此之多有靈根的族人。

  程不爭看了一眼後,見如今家族興盛,

  有一位半尊修士、三位元嬰境修士坐鎮,也用不著他。

  他若現身,反倒要讓那些小輩不自在。

  因此,

  他掃視了一眼後,便收回了目光。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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