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天啟仙祖

  第604章 天啟仙祖

  遮天蔽日的陰影伴隨著令人作嘔的腥風驟然降臨,那巍峨如肉山般的龐大存在,碾壓過天啟神山上空本就稀薄的光明。

  濃郁到化不開的邪氣如同實質的墨汁,潑灑在天穹之上,污染著每一寸空氣。

  

  五千年來被邪祟支配的恐懼,如同冰封的河流瞬間解凍,化作刺骨的寒流席捲了戰場上每一個人的心臟。驚呼聲、尖叫聲、武器墜地的鏗鏘聲交織成一片,絕望如同瘟疫般瘋狂蔓延。

  更令人膽寒的是,隨著血肉之主的降臨,仿佛是一個信號,南陽洲廣袤的大地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無數處地面轟然裂開,一道道漆黑的身影裹挾著積累千年的怨毒與穢氣破土而出!

  那是自千年前淨邪大戰後便潛伏在大地深處,依靠吞噬地脈殘存邪氣苟延殘喘的古老邪魔!

  它們響應著血肉之主的號召,從沉睡中甦醒,加入了這場毀滅的盛宴。

  頃刻間,曾經仙家氣派、人傑地靈的南陽洲,化作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而從血肉之主那龐大的身軀上,更是發生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可怖景象一一無數形態各異、扭曲蠕動的邪祟,如同成熟過度的果實般紛紛剝離,沿著血管脈絡滑落,在南陽洲下起了一場密密麻麻的「邪祟之雨」!

  這些新生的邪祟嚎叫著砸向大地,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向神山腳下驚駭欲絕的人們。

  絕望如同巨手,攥緊了每一個人的咽喉。

  澹臺明淨迅速掐訣凝結九重玄冰,為眾人攔住降臨的邪魔,然冰藍色的鳳眸卻驟然一凝:「看那些仙屍!」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方才還瘋狂衝擊、悍不畏死的仙屍傀群,此刻竟像是遇到了天敵般,開始如退潮般向破碎的仙祖廟深處退縮!

  這些被仙祖操縱的仙屍,比人類更懼怕邪祟!

  血肉之主身下的巨型蝠鱝發出一聲撕裂靈魂的尖嘯,如同鎖定獵物的洪荒巨鷹,攜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天啟神山—一更準確地說,是朝著那些退縮的仙屍傀群—俯衝而下!

  巨大的壓迫感讓所有人呼吸一滯,幾乎要癱軟在地。

  就在這時—

  「師弟!」

  一聲清冷空靈,卻又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的呼喚,輕輕響起。

  游蘇猛地抬頭,望向蝠鱝頭頂。

  只見望舒仙子一襲月白雲紋仙裙,身姿綽約,靜立於恐怖邪魔的頭顱之上。

  玉兔面具遮顏,唯有一雙冰藍色的瞳眸清澈悲憫,流轉著淡淡神性輝光。她腳下卻是蠕動咆哮的邪惡血肉,身後是無盡翻湧的黑暗天幕,而她自身卻純淨聖潔得近乎剔透。


  游蘇心中劇震,一劍將一頭邪祟斬成兩段,萬千疑問與擔憂湧上喉頭,正不知該如何開口,異變再生!

  他腳下的山岩毫無徵兆地轟然裂開,一條通體瑩白如玉的巨型沙蟲破土而出,張開了宛如深淵巨口——正是望舒的靈寵「小花」!

  下一瞬,游蘇只覺得眼前一黑,周身一緊,已被那熟悉的、略帶濕滑的觸感徹底包裹,瞬間被吞入蟲腹之中!

  「聖主!」

  「游蘇!」

  驚呼聲四起,諸女臉色驟變。

  然而下一刻,那白色巨蟲便一頭鑽回地底,消失無蹤。

  「他是故意被吃的,大家別慌!」何疏桐清咤出聲,轉而又是一劍將一頭撲向人群的邪祟開顱。

  幾乎同時,天空中的蝠鱝承載著血肉之主與望舒,已然悍然撲至仙祖廟上空!

  黑影徹底籠罩了殘破的神殿,誰知那蝠鱝竟開始被血肉之主倒吸力量,它龐大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瘋狂反哺著那顆巨大的血肉心臟,直至被徹底吸乾。

  這駭人的一幕發生的太快,在眾人眼中,便是一顆巨型的鮮紅肉瘤,與那位聖潔仙子一併墜入了仙屍歸巢之地!

  何疏桐心中驚駭,料想游蘇定是被那小花一併帶去了某處,最終會與望舒匯合。

  她雖心系這兩位弟子安危,可眼下面臨的邪潮遠超想像,她又如何能丟下她們於不顧。

  一場前所未有的除邪之戰,就此展開。

  地心深處,光線晦暗難明。

  游蘇只覺渾身一松,便被一股柔力吐了出來。

  他踉蹌一步,尚未站穩,一個帶著清淡體香、卻又透著鮮活暖意的身軀便猛地撞入他懷中,雙臂緊緊環住了他的腰身。

  游蘇猝不及防,然而那熟悉的氣息瞬間攫住了他所有的心神。

  「師姐————?」他低喚。

  「師弟。」她回應。

  是望舒,可這感覺————又與他記憶中的師姐截然不同。

  記憶里的師姐,身軀總是帶著一絲冰涼,如同上好的寒玉,需要他小心翼翼地呵暖。

  但此刻,緊緊貼著他的這具嬌軀,卻是溫軟的、暖熱的,甚至能透過薄薄的——

  衣料感受到其下心跳的力度。

  那是一種————活生生的、屬於人類的溫暖。

  不再需要外力激發,不再轉瞬即逝。

  師姐終於如願,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那玉兔面具之下,已經有了一張獨屬於她的臉。


  游蘇的心猛地一顫,巨大的驚喜如同暖流沖刷而來,甚至暫時壓過了身處險境的警覺。

  他反手緊緊回抱住懷中的人兒,力道同樣之大,仿佛也要將所有的思念與牽掛盡數傾注在這個擁抱里。

  望舒將臉更深地埋在他頸窩,蹭了蹭,發出一聲極輕極滿足的喟嘆。那依戀的姿態,與她此刻周身隱隱散發的浩瀚氣息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無聲的擁抱訴說著千言萬語,游蘇能清晰地感受到師姐傳遞過來的喜悅與安然。她似乎完全沉浸在重逢的情緒里,對外界的一切危險渾不在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地底深處詭譎的環境、隱約傳來的不詳蠕動聲、以及那天啟仙祖可能存在的威脅,似乎都被隔絕在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短暫的狂喜與溫存後,強大的意志力迅速將游蘇從情緒中拉扯出來。

  「師姐————」他低聲喚道,聲音比方才冷靜了幾分,「師姐,我好想你,能再見到你真好————但現在,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望舒似乎有些不情願,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又收緊了些,發出模糊的鼻音,像是在撒嬌。

  游蘇心中軟成一片,卻不得不繼續勸道:「我們先看看這是哪裡,好不好?」

  望舒一直都是聽話的好孩子,這才緩緩鬆開了手臂,抬起頭來。

  那雙眼眸清澈依舊,卻比以往多了幾分靈動的神采,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有了潺潺春水流動。

  她看著游蘇,眨了眨眼,似乎在確認他真的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面前。

  游蘇沖她一笑,這才快速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一看,饒是他歷經磨難、心志早已堅如磐石,一股強烈的厭惡與悚然感亦是直衝頭頂。

  這裡————簡直就是深淵的胃囊!

  放眼望去,看不到絲毫泥土或岩石的痕跡,目光所及,儘是蠕動的、暗紅色的肉壁!

  粘稠的、散發著濃郁腥臭的暗色液體從肉壁縫隙中不斷滲出,匯聚成窪,又緩緩流淌。

  光線來自於肉壁上自發產生的、幽綠或慘白的詭異磷光,這種光非但不能帶來絲毫光明正大之感,反而將整個空間映照得更加陰森可怖,如同噩夢中最扭曲的場景化為了現實。

  饒是游蘇見過的海底邪巢,也沒有這裡這般噁心,仿佛整個空間本身就是一個活著的、貪婪的、正在不斷消化獵物的巨大器官。

  游蘇的眉頭死死擰緊,墨松劍感受到主人的心緒,在他手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劍鋒上流轉的幽光愈發冰冷。

  他知道是師姐將他帶來這裡,便問:「師姐,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裡就是天啟仙祖的巢穴呀。」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從師姐口中證實,游蘇的心還是猛地一沉。

  他再次環顧四周,強忍下心中不適,「師姐,你可知那天啟仙祖藏身何處?」

  望舒抬起纖細的手指,筆直地指向正上方。

  「就在那兒。」

  一股冰冷的惡寒瞬間竄上脊背。

  游蘇猛地抬頭就在他們頭頂,那不斷蠕動、分泌著粘稠液體的暗紅肉壁之中,深深嵌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枯槁到極致的老人,與周圍的活體肉壁詭異融合,仿佛所有污穢與蠕動都是從他身上延展出去的腐敗根系。他低垂著頭,稀疏的白髮黏在肉膜上,幾乎難以分辨。

  似是感應到目光,那顆頭顱緩緩抬起,露出一張布滿深壑皺紋、卻依稀能辨出昔日輪廓的臉。

  他渾濁的眼珠轉動,精準地鎖定了游蘇,乾裂的嘴唇咧開一個僵硬而驚悚的笑容。

  「你來了————」聲音沙啞得像是沙礫摩擦,「我們有好久沒見了吧————」

  游蘇握緊墨松劍,肌肉緊繃。

  「可惜啊,」天啟仙祖兀自說著,眼神像是在透過游蘇看著另一個人,「你跟他,長得一點都不像。一點也不。」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聚焦在游蘇的眼部,那笑容變得複雜難辨,「但這雙眼睛————倒是像得很。難怪————難怪恆高不惜弄瞎它們,也不想被你看一眼————」

  冰冷的憤怒尚未徹底爆開,潮水般的記憶碎片便猛地衝撞著游蘇的識海。

  零星的畫面閃爍:浩瀚星海,並肩立下的誓言;嶄新的星球,充滿希望的開拓;對玄力量的痴迷與追逐;漸行漸遠的道路;最終,自己毅然兵解,肉身化作滋養天地的養料,魂靈期盼著新生————

  而緊接著的,是黑暗!是囚禁!是眼前這張臉帶著貪婪與恐懼,將本該重生的魂靈狠狠攥住,投入無盡的折磨與蹂之中,只為延緩其自身的腐朽,只為窺探那一絲超脫的奧秘!

  最先抓住他魂靈的不是恆高,是天啟!

  游蘇的身體微微顫抖,呼吸粗重。

  他記起來了,不僅是仇恨,還有那個名字—一一個昔日好友的名字。

  「楚瀾————」游蘇嘶聲吐出一個早已湮滅在歲月里的名字,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你怎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天啟仙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祂似是太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嗤嗤地低笑起來,卻比哭更難聽。


  「你也要嗤笑我嗎?」祂問,「跟曾經的他們一樣?」

  潮水般的記憶里,祂一直是艦隊裡最受排擠的存在,因為祂孤僻陰翳天生令人厭惡,自己是祂第一個朋友,可貪婪改變了祂。

  游蘇感慨萬分,搖了搖頭。

  「你還是這麼好啊————好到有些耀眼,好到我也忍不住要毀了你————」祂說。

  游蘇竟毫無憤怒,只覺得悲憫:「你自裁吧。」

  「自裁?」祂喃喃道,「我試過的,很多次————可我做不到。」

  他艱難地動了動嵌在肉壁里的手指,引來周圍一陣令人牙酸的蠕動:「知道為什麼南陽和中元永遠是鐵板一塊嗎?」

  「因為你跟恆高一樣被腐化了,你們是同謀。」

  「不!因為我只能幫祂!」

  天啟幾乎是嘶吼出來,聲音卻因虛弱而顯得破碎,「祂騙我融合了神山地核!美其名曰共享不朽,實則將我變成了這座山的活體核心,一個————一個用來匯聚、過濾、並暫時容納玄的容器!只要南陽還有一人信奉天啟神山,提供那一點可憐的信仰念力維持這該死的共生,我就死不了!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不斷腐爛,不斷吞噬污穢,替他承擔反噬!然後等他的人來南陽,定期取走我的玄!」

  「我想死————可我連自我毀滅都做不到!」

  劇烈的激動讓他周身的肉壁瘋狂抽搐,更多的粘液分泌出來,仿佛這個空間都在因他的痛苦而哭泣。

  天啟仙祖劇烈地喘息著,耗盡力氣般癱軟回去,眼中只剩下徹底的絕望與哀求。

  「所以我察覺到你洞虛那天,我故意露餡,我就是要把你引來!」

  「你來了,你就能揭穿這一切————沒人再信我了————」他望著游蘇,眼神竟奇蹟般透出一絲解脫的微光,「真好————所以,幫幫我————讓我死————」

  游蘇沉默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的友人,如今的囚徒與容器,墨松劍上的幽光閃爍不息。

  他舉起了劍。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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