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一一告別

  第525章 一一告別

  飛舟穿越層雲,下方熟悉的蛇族祖地輪廓逐漸清晰。

  然而,當飛舟降落在族地大門前時,一股異樣的沉重感撲面而來,遠比秋霖山脈的寒風更冷徹骨髓。

  前來迎接的並非預料中的欣喜人群,只有柳長老、花長老等寥寥數位高層。

  

  她們的臉上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反而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眼神中透著難以言喻的憂慮和一絲—愧疚?

  游蘇的心猛地一沉,因為他明顯感覺到她們愧疚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柳長老,族中發生了何事?」姬雪若走上前來,率先發問。

  柳蔭蔭重重嘆了口氣,自恢復青春後她的神色第一次這般黯然,「族裡沒發生什麼事——是蓮劍尊者,她在前日離開了。」

  「什麼?!」游蘇如遭雷擊,只覺胸前初愈的傷口被無形的手狠狠住,痛楚伴著巨大的恐慌瞬間住了他,「她怎會好端端離開?去了哪裡?誰帶她走的?」

  姬靈若上前扶住他,「師兄別急,師尊定不會在這時候擅自離開的。」

  「帶走蓮劍尊者的,是一位自稱何空月的年輕人,此人氣度不凡,聲稱自己是你的昔日好友,亦是—亦是蓮劍尊者的親弟弟。」

  「何空月?!」

  游蘇瞳孔劇震,怎的也沒想到帶走師娘的會是空月兄。自中元他去閉關突破化羽一別,游蘇便與他再無交集,時而想起自己辜負他閉關之前的託付,游蘇就覺自責不已,然他自身難保,又如何能顧及他人所託。

  可游蘇分明記得他恨極了他那個離家出走的姐姐,又怎會主動來蛇族尋她?他又是如何確定師娘就在蛇族的呢?

  花長老語氣沉重,補充道,「我們極力挽留蓮劍尊者,說就算要走,也該等到游公子和小姐回來。但她只是沉默,表示心意已決,必須回去。她是心甘情願跟那何空月走的。」

  「風雨飄搖之際,卻將蓮劍尊者帶走了-他們可留下了什麼?」姬雪若冷靜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氣氛,她敏銳地捕捉到關鍵。

  柳茵茵連忙從袖中取出兩封素箋,素箋上皆寫著游蘇親啟四字,只是其中一封字跡清逸雋秀,帶著熟悉的劍氣餘韻;另一封則筆走龍蛇,鋒芒內斂,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這是何姑娘和那位何公子分別留給你的信。」

  游蘇長吸一氣,幾乎是搶過那封屬於何疏桐的信箋,迅速展開。

  淡淡的荷花清香,好似她人就在眼前。字跡依舊清冷,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疲憊與....意?


  「游蘇:

  見字如。

  局勢動盪,波雲詭。為師身有怪傷,身處其間,常有身不由己、力不從心之感。昔日護你周全之諾,如今竟成空談,每每思之,愧意難當。

  我實乃恆高城何家嫡女,空月確係吾弟,他此來尋我,乃是告知家父病危之事。為人子女,縱有千般恩怨,臨終一面,亦不可避。此去中元何家,一是了卻塵緣,二是尋機恢復。

  你之性命,牽繫甚廣,此時未能伴你左右,護你渡此危局,是為師之過。你天資卓絕,心志堅韌,然前路兇險,尤勝虎穴龍潭。切記,萬事以保全自身安危為第一要義!不可逞一時之勇,不可意氣用事。

  你師姐仍舊閉關不醒,她乃天道之女,若登洞虛之境,定是你最大助力。此番只得辛苦靈若與蛇族為你們相護,待為師此間事了,勢必歸來與你們相會。

  莫來尋我,萬望珍重。」

  游蘇緊信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信箋不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恐慌卻湧上他的心頭。明明分別之時師娘已經初表心意,卻在歸來之時見不到那蓮裙等候,游蘇只覺心裡都空了一塊。

  然而他也清楚,他不可能攔著師娘回去見她的父親,此乃她年少冰心留下的最大心患,哪有為了他就不去見人最後一面的道理?

  「師兄」姬靈若看著游蘇失血的臉,心疼地喚了一聲,「師尊她身負怪傷,只怕自己比我們更急。此時局勢動盪,她坐不住也是情有可原,既各有決斷,便相信彼此,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就是。」

  游蘇也知此理,畢竟信中「力不從心」、「愧意難當」這些詞都已表明師娘的心路歷程。

  「看第二封信吧,何空月身為恆高貴族,卻能突然來到蛇族地界,恐怕並不簡單。」姬雪若提醒道。

  游蘇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打開第二封信。

  「游老弟:

  違經年,別來無恙?聞你近況,波瀾壯闊,心甚憂之。

  老父沉難起,盼女之心切切。血脈之親,終難割捨,此為人倫大義,望弟體諒。

  五洲風起雲湧,你身處漩渦中心,前路艱險莫測。尋覓生機之時,可莫要忘了手中的璇璣令。

  兄:空月,頓首」

  游蘇更感異,何空月對他的近況似乎了如指掌,語氣看似關切,實則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感。這與他印象中的何空月截然不同,一朵沉重的疑雲壓在游蘇心頭。

  然而讓他更在意的是,那枚已經沉寂許久的璇璣令。

  他這才想起,對於真主的了解,或許淨世教比之聞玄與星嬰仙祖還要更多。


  這個隱秘教派的來歷至今成迷,游蘇只記得灰君曾告訴自己那淨世教的原身乃是辟邪司的一個分部,部中之人出海尋邪時窺見了隱秘之卷認識到了真主之迷,這才回來創立了淨世教。

  如今游蘇的目標是要儘快成為真正的真主,那麼就不得不嘗試再次接觸這個教派。

  他也始終對何空月遠至東瀛接走師娘的行為放心不下,再結合聞玄仙祖讓他去中元拿的東西來看,回一趟中元洲已是勢在必行。

  議事大殿內,空氣中瀰漫著檀香也無法驅散的沉重,以及一絲即將離別的苦澀。

  游蘇站在殿心,目光掃過姬雪若沉靜的側臉和姬靈若微紅的眼眶,胸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打破令人室息的沉默,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雪若,靈若,我也得走了。」

  姬靈若急切道,「師兄,中元洲是那恆煉的地盤,你現在就深入虎穴,太危險了!」

  游蘇迎上她們的目光,「的確是走的急了些,但我也深思熟慮過,此時留下,只會讓那恆煉更加師出有名。他意識到我不在,對東瀛的征伐定也不會再全力以赴。雖然我留在東瀛可保一時安危,卻也不能拖累你們毫無作為,否則也只是慢性死亡。恆高仙祖發難的比聞玄仙祖預料的更快,那麼聞玄仙祖讓我去中元取的東西也應該更快。」

  「他讓你去中元取什麼?為何非要親自去取?」姬雪若問。

  「天術尊者的屍骨。」游蘇面色凝重,「采苓說他是對抗血肉之主而死,他被血肉之主腐蝕過的屍骨,就是世間唯一能找到血肉之主藏身處的線索。」

  姬雪若沉默了,她看看游蘇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風雨已至,再難有安隅。」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沉靜的決斷,「游蘇,你的路,我們攔不住,也不該攔。」

  姬靈若眼中的淚光終於忍不住滾落,她何嘗不想將游蘇留在身邊,留在相對安全的蛇族羽翼之下?

  但鯤鵬洞天的經歷,娘親姬慕言跨越千年的講述,早已撕碎了她無憂無慮的幻夢。她不再是只需依偎在師兄身邊的小師妹,而是身負龍骨傳承、即將引領妖族未來的共主。而游蘇,他註定要走向更廣闊也更兇險的戰場,背負起更沉重的宿命。

  所以她縱使滿心的不舍,卻沒有再作挽留,「你孤身一人,如何保證安全?身份一旦暴露,便是萬劫不復的境地,這些你都有準備?」

  游蘇眼中閃過一絲暖意,為她們的擔憂,也為她們的明理:「不是我有準備,是聞玄仙祖有準備。他幾千年換了無數身份,此時都會一一派上用場。」

  「可那恆煉即將大軍壓境,你又怎能乘神翰舟安然無恙過去?」

  「采苓說依依姐已經為我準備好了船,我會繞道而行,與大軍正好錯過。比起我的危險,倒是東瀛將迎來戰火,恐要生靈塗炭,你們蛇族與我關係親密,恆煉勢必會將矛頭直指你們。如此壓力,要連累你們自己扛了。」

  「你本就是蛇族人,又談何連累?」姬雪若目光定在游蘇臉上,「人妖之戰,本就不可避免,有你沒你都是一樣。只是你此去中元,務必小心行事,你若死了,我們的抗爭便沒了意義。」

  他伸手,輕輕拂去姬靈若臉頰上的淚珠,又將姬雪若的手牽在手裡,動作溫柔:「放心,我還要回來,看你們登上妖族共主之位,看這天地重歸清明。」

  姬靈若感受著他指尖的溫度,心中的酸澀與擔憂仿佛被這觸碰撫平了些許。她忽然掙脫開,抹了把臉,眼神變得異常認真:「師兄你等著!」說完,竟像一陣風似的跑出了議事大殿。

  游蘇和姬雪若都愣了一下。片刻後,姬靈若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裹跑了回來,臉頰因奔跑而微紅,眼神卻亮晶晶的。她將包裹塞到游蘇懷裡,帶著幾分強裝的輕鬆:「喏!給你收拾的!裡面——.裡面是蛇族最好的丹藥,還有許多換洗衣物——此次一別,再見不知何日,你要照顧好自己。」

  這簡單而笨拙的「收拾行李」,充滿了少女最真摯的關切和不舍。游蘇低頭看著懷中這個尚帶著姬靈若體溫的包裹,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衝上鼻尖,眼眶發熱。

  他不再是那個子然一身、只需揮劍前行的盲童了,他有需要守護的人,也有人如此細緻地牽掛著他。

  「謝謝你們」

  他聲音微啞,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

  他張開雙臂,不由分說地將姬雪若和姬靈若同時緊緊擁入懷中。

  姬靈若將臉深深埋進他肩窩,貪婪地汲取著熟悉的氣息,淚水無聲地浸濕了他的衣襟;姬雪若閉上眼,感受著這短暫而珍貴的溫存,將族長的沉穩暫時卸下,只做回那個與他心意相通的姬雪若。

  「等你回來———」

  她們輕輕地道別。

  沒有更多的話語,三人緊緊相擁,仿佛要將對方的氣息、溫度、心跳都刻印進骨血里。

  許久,游蘇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離愁,緩緩鬆開了懷抱。

  「等我回來。」

  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議事大殿,將那份沉重的溫暖留在身後,也帶走了兩女滿心的牽掛。

  他沒有立刻離開蛇族,而是走向那座熟悉的火山竹廬,淡淡的硫磺氣息,仿佛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何疏桐已經不在,游蘇是來找師姐的。


  望舒依舊安靜地躺在竹床上,玉兔面具遮住了她的容顏。

  她的氣息平穩悠長,周身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強大的玄波動,顯然仍在突破洞虛境的深度沉眠之中。

  游蘇在床邊坐下,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她。他凝視著那張冰冷的面具,仿佛能透過它看到師姐沉靜的睡顏。

  「師姐,」他低聲開口,聲音在靜謐的竹廬中顯得格外清晰,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依戀,「我要走了,去中元洲。師娘被帶去了恆高城,我放心不下—還有淨世教還有很多很多事,需要我去弄清楚。」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望舒垂在床邊的一縷雪發,觸感冰涼順滑,

  「局勢越來越亂了,世界已經變得跟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樣了。真想—再回到蓮花峰上,只有我們幾個人的日子。」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懷念和一絲悵惘。

  「可回不去了,師姐。」他的語氣漸漸變得堅定,如同淬火的精鋼,「為了你們,為了這個世界,也為了-能有一個不必東躲西藏、不必擔心邪崇與仙祖的將來,我必須往前走。我會小心的,師姐,你也要快點醒來—」」

  他絮絮叨吻地說著,像是對望舒傾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紛亂的思緒。將心底的擔憂、決心、勇氣,毫無保留地展露在這個唯一沉睡著的人面前。

  說完,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望舒沉睡的身影,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即將踏出竹廬的剎那,一道小小的、白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望舒的枕邊。正是那條通體雪白、宛如玉雕的奇獸一一小花。

  小花昂起小小的腦袋,定定地看著游蘇,竟口吐人言,聲音清脆稚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她說師弟放心走吧,她會乖乖的。等她醒來」小花的聲音微微一頓,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驕傲,「縱使天涯海角,碧落黃泉,她都能找到你。」

  游蘇愜住了,他明明記得小花最初並不會說人話,只有師姐聽得懂它說話,可它此時竟能口吐人言,分明是受了師姐帶給它的造化。

  這小花乃是玉環池之靈小白魚的傑作,師姐更是最原始的天地之靈,兩者某種程度上乃是同源,所以才那般親近。

  而在師姐沉眠之後,他和師娘無法與之交流,但小花卻可以!

  游蘇眼中瞬間湧起難以抑制的波瀾,他走回床邊,蹲下身,目光溫柔地落在望舒臉上那冰冷的玉兔面具上。

  沒有過多的猶豫,他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摘下了那張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美到令人屏息的臉,卻再無半點虛幻之處。即使在沉睡中,那份遺世獨立的清冷氣質也未曾稍減,反而更添了幾分靜謐的神性之美。


  游蘇知道,等師姐真正突破洞虛之時,便是她的臉定型之日,那意味著她成了一個真真正正的人。

  他俯下身,帶著無比的虔誠和珍重,在那微涼的、花瓣般的唇上,印下了一個輕柔而短暫的吻。

  一觸即分,如同蜻蜓點水,卻飽含了千言萬語一一是告別,是祝福,是無聲的誓言,

  更是心底深處最深的眷戀。

  「等我,師姐。」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然後,他不再停留,將面具輕輕蓋上望舒的臉,對著小花鄭重地點了點頭,便毅然轉身。

  他大步流星,融入了外面漸起的風雪之中。

  身後雪聲沙沙,仿佛在為他送行。

  采苓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身邊,上挑的媚眼中閃著異樣的興奮。

  「都交代完了?」

  游蘇攏了攏領口,重重點了點頭:「送我去港口吧嫁禍金鵬族的事情都做妥當了?」

  「有那羽挽月相助,一切比想像的更加容易,她也是你的女人?」采苓語氣危險。

  游蘇搖頭,「你送我去港口,不會耽誤自己的事情?」

  「我是東瀛的天聽仙官,早用洞鬼留下不少甬道,比那些不成熟的傳送陣可好用多了。在這東瀛,我去哪裡都超不過半日時間。」伏采苓像是在炫耀。

  「這能力還真是厲害。」游蘇感嘆。

  「後悔了?」女人挑眉,仿佛還在記恨游蘇不肯殺她的事情,「本來太歲加上洞鬼,

  只要不是仙祖出手,你怎麼都不可能死的掉,這是師尊為你留下的最大保命符,可你偏要見色起意。」

  游蘇啞然失笑,警了女人一眼,「那就當是我見色起意吧。」

  采苓的眼神被寒風吹亂的劉海蓋住,她默良久,才幽幽開口:

  「你若擅自死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游蘇摟住了她,將臉埋進她乳香四溢的胸懷間,頓覺安心不少:

  「這句話,我也送給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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