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神感相連;做回自己
第473章 神感相連;做回自己
燭影搖紅。
姬雪若指尖撫過信箋上暈開的墨痕,燭火將上面的文字照的忽明忽暗——
「應是夜寒凝。惱得梅花睡不成。
我念梅花花念我,關情。
起看清冰滿玉瓶……」
每每讀之,少女總情不自禁默念詞文。
信紙邊緣微微捲起,像是被反覆摩挲過千百次。
她淺嘆一氣,將視線挪開。
案頭青瓷瓶里插著枝白梅,瓣尖凝著她以前用法術凝結的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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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修行術法一向以實用為主,這種小把戲還是專門去學的,只為了保存這第一截在蛇族開花的白梅。
紅梅雖美,但在她看來終究還是不如白梅的。可族裡種的卻多是有顏色的梅花,因為族中姐妹眾多自然不會喜歡單調的白色,唯有她自己的寢宮附近白梅才多了些。
她向來如此,對自己的私心極其克制,似乎總將族群凌駕於自己之上。
正如她本是白蛇,卻喜歡穿黑披玄。其實最初並非是她喜歡黑色,只是柳婆婆有次的無心之言,對剛剛上任族長的她說了句『大小姐穿白色倒真像個大家閨秀』。
可哪有族長的氣質能像大家閨秀的呢?於是她改穿了黑色,果然氣質深沉了些,即便頂著那張略顯稚氣的臉龐,也能看出些族長該有的威儀。所以往後她就只穿黑色,穿多了便也習慣了,漸漸也變得喜歡上了黑色。
她曾幻想,倘若蛇族仍然鼎盛,倘若自己不是族長,自己是不是不會喜歡這死氣沉沉的黑色?她就可以跟傳言中的望舒仙子一樣,整日素白,寫詩作畫,做一個無憂無慮的素雅仙子?
可惜她做不了這樣的仙子,她必須得做一位一身玄衣、沉穩持重、不苟言笑的青年族長,才能匹配自己肩上的責任,做到既能鎮得住族人,也能壓得住外人。
「啪嗒」。
燭淚濺在「關情」二字上,燙出焦黑的小洞。
姬雪若猛地回神,連忙收回信箋,以指腹小心擦拭,可即使她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彌補紙上的灼痕。
她後悔莫及,緊咬下唇,只是怔怔盯著已經模糊的「關情」二字不放。
不知為何,透過這枚焦洞,她仿佛看見了今日白天游蘇站在議事殿門口的模樣——他頹喪著臉,沖她苦笑著道別時,眼尾紅了一角。
她不該那樣冷著臉趕他走的,他應該很難過吧……
可族長的令牌壓在肩頭,母親的血仇還記在心裡……這些枷鎖武裝成了她的鎧甲,唯有面對游蘇時,才會露出破綻。
視線逐漸模糊,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美輪美奐的玉環池。
「如果還需要很久很久呢?雪若會煩嗎?」
「能有多久?海枯石爛、天荒地老?你該問的不是我,你該問的是藏土的幻境,能否堅持到那一天……」
這幾乎算是她對他說過最赤裸的情話,在藏土的幻境中輪迴千次,她不必再去考慮所有,唯有眼前少年足矣。在那一瞬間,她竟希望那個幻境永遠不滅。
南海仙島的浪聲在耳畔迴響,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可怕的一面——他將一個邪修的修為吸乾,可她卻沒有被他嚇到,少年就笑著對她說:
「反正你已是共犯,脫不開干係了。」
「我這是被迫的!」
「被迫那也是共犯,總之你就要和我綁一輩子。」
這句話透著股孩子氣般的無理取鬧,可她當時卻心跳的厲害。
她不得不承認,她真的心動了。
只是後來游蘇的消失讓她意識到,這世上沒有什麼一輩子。與其痛苦於失去,倒不如從開始便沒得到。
游蘇的安全歸來讓她抑制不住地開心,卻也讓她下定決心,要將游蘇還給妹妹。
就當她與游蘇的邂逅是一場錯誤,隨著藏土的幻境與崩壞的仙島一起消散就好。
他不缺自己這一個紅顏,妹妹也能分去心上人更多的愛,而她也可以全身心的投入自己的事業之中。
這對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結果,唯一難辦的,可能就是現在的陣痛。
不過想要遺忘一個人本就不是易事,因為她的心也是肉做的。
但只要繼續堅持疏遠他一陣子,他便會知難而退,自己也會真正漠視他的存在。
念及於此,她心中一橫,竟將那迭信箋置於燭火之上。
可看著一向珍惜的信紙被燭煙燻上了色,她又忙不迭將它們收回。
罷了……捨不得,那就藏的更深一些吧……
反正,她已經習慣了沒有自己的私心。
「別再來我這裡碰得頭破血流了……」
她輕輕呢喃,可話音剛落,一股酥麻從尾椎竄上頭頂。
姬雪若猛地攥緊桌角,寬鬆的玄色輕紗下,幾片潔白的蛇鱗正順著脊背一片片豎起——
是靈若!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一僵,神感相連的羈絆在血脈里發燙,唯有能震撼到神魂的知覺才會通過神感相傳。
雙生姐妹的神感如月下糾纏的藤蔓,此刻正將不遠處的繾綣盡數灌入她的身體——
游蘇的指尖划過姬靈若的耳後青鱗,墨發垂落遮住兩人交迭的眉眼,他喉間溢出的低喘混著熱息,像團火在姬靈若的心口炸開。
「不要……」
姬雪若此刻只想切斷這源自血脈的聯繫,指尖在案上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這對雙胞胎間最親密的羈絆,此刻卻似乎成了她最羞恥的『刑具』,讓她被迫感受妹妹與心上人肌膚相親時的顫慄,讓她方才所有的決心、大義仿佛都成了一句笑話。
青瓷瓶「噹啷」翻倒,白梅跌進燭台,火焰「騰」地竄起,映得姬雪若耳尖通紅。
她明明已經決定要忘掉他,可有這層關係在,她怎麼可能忘得掉?
「無恥……」她咬著下唇呢喃,莫名覺得心中苦澀。
可他與妹妹兩情相悅,久別重逢自然乾柴烈火,那她又有什麼好苦澀的呢?
是惱他白天才在自己這裡碰壁晚上就去妹妹那裡尋求安慰?還是酸這份幸福將只有妹妹獨享,她就只能躲在自己的房裡徒增寂寞?
「停下……」她對著虛空低語,卻不知是在求妹妹和游蘇,還是在求自己。
神感如潮水般湧來,她竟生出了放棄的念頭。
既然無妨抵抗,為何不跟以前一樣選擇接受呢?
忘不掉就忘不掉吧……反正他不會知曉這一層關係,兩人之後也只會形同陌路。
但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她卻能藉此幻想出一個自己與他相愛的美夢。
她忽而覺得這羈絆也沒那麼討人厭了,相反,它是上天給自己的最大恩賜——讓她明面上可以做一個毫無私心的好族長、好姐姐,背地裡卻也能感受滿足私心的快感。
她聽見自己心跳如鼓,因為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生出這個念頭之後,竟在分辨心口那團火熱里有幾分是妹妹自己的,又有幾分是游蘇帶來的……
燭火在夜風中明明滅滅,神感如沸湯翻湧。那截白梅被燭火焚燒,連香氣也變得烘熱黏膩起來。
姬雪若恍恍惚惚,好似見到了游蘇就在自己身邊,正輕聲喚著自己的名字。
「你——」她猛地抬頭,卻見游蘇不知何時立在紗幔之後,墨發垂落如夜,眼底映著她泛紅的耳尖。
「深夜叨擾,還望雪若小姐恕罪。」少年越過紗幔,緩步走近,他的手中捧著一支不知從何處摘來的白梅。
「放肆!」她強壓下喉間的顫音,「這裡是本族長的寢宮,你怎敢深夜私闖!」
話未說完,游蘇已欺身近前,卻不是奔著少女而去。
「別!不准碰!」姬雪若神感里的酥麻讓她動彈不得,只得眼睜睜看著游蘇觸及她的『私心』。
少年小心攤開迭在桌案上的信紙,望著信紙上熟悉的詩文不自覺讀出了聲。
一字一句,卻好似火上澆油,讓姬雪若的臉燒得比燭光更艷。
「雪若小姐原來一直留著。」游蘇放下信紙,衝著她笑,「我還以為會保留書信的人,只有我一個。」
「我要喊人了。」姬雪若微微別過臉,語氣是強擠出來的疏遠。
「喊吧。」游蘇貼近她的耳邊,「我比你更想讓全蛇族都知道,她們的族長是我絕不可能放棄的女子。」
姬雪若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還是強撐著力氣將他推開,「我是蛇族族長,是靈若的姐姐,你、你離我遠點!」
「怎麼唯獨不說你是姬雪若?」游蘇抓住她推在自己胸前的手,「可在我眼裡,你只是姬雪若。是藏土幻境裡與我共度千次輪迴的雪若,是南海仙島上與我背靠背活下來的雪若。你為什麼不給自己做姬雪若的機會呢?」
神感驟然劇烈,姬雪若只覺連說話的力氣都要沒有了。
「靈若在等你。」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顫慄,「她才是與你——」
「我知道。」游蘇忽然鬆開手,退後半步。
姬雪若心口一空,神感里的潮水卻未褪去。
「是師妹幫我來找你的,我虧欠你們很多,但此時此刻,只有幫雪若小姐找回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師妹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他說得篤定,又向前走了兩步,比之前更近了。
姬雪若見狀下意識蜷緊了玉指,她當然知曉沒有妹妹的幫忙與授意,他不可能敢夜闖自己的寢宮。
妹妹連她們神感相連的秘密都告訴了他……她知不知道這貪心的少年一旦知曉這個秘密,就絕不可放過她們?可她還用這個特殊的羈絆來幫他……
甚至此時此刻,這源源不斷湧來的神感也是源於獨守空閨的靈若。她竟捨得在最親熱的時候讓心上人離開,而去另外一個女子的寢宮。
只因為……那個女子是她的姐姐……
姬雪若的鼻尖驀然覺得酸澀,這個妹妹並不是只會一直躲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她對奪走妹妹妖丹的事情仍然愧疚,妹妹卻只想將自己最好的東西分享給姐姐。
「雪若,你不需要一直委屈自己去成全別人,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不光靈若,你的族人們一樣是這般想的,你的辛苦她們都看得見,她們一樣憐惜你。只有你自己不憐惜自己。」
游蘇忽然單膝跪地在她面前,像是最虔誠的信徒。
「我不想讓你這麼辛苦,我想幫你。我知道你牴觸我是因為害怕我跟那次一樣不辭而別,即便我有諸多苦衷我也不想解釋,因為我知道你傷的心是真的。但我請你相信我,我絕不會再無緣無故從你身邊消失。別對我那樣冷冰冰,我今天真的難過得……」
「別、別說了……」
姬雪若倏然以手掌掩住了游蘇的唇,只覺這些長篇累牘的話比體內的神感更加灼人肺腑。
「我、我知道了……我讓你幫就是了……你們剛重逢,你先去陪她,我、我好亂……」
姬雪若氣喘連連,心中暗惱那靈若連自娛自樂都這般激烈,難道非要讓她的姐姐在這少年面前變得任他宰割不成?
「我與你難道不是剛重逢嗎?」游蘇拉住她的手輕輕一拽,柔若無骨的少女便躺到了他的懷裡。
燭光乍現,映得游蘇眉梢眼角都是暖光。
「我不會走,今夜我哪裡也不會去,直到你選擇做姬雪若為止。」
姬雪若望著少年近在咫尺的臉,只覺他是自己此生逃不掉的劫數。
在他出現之前,她明明在心中壘砌起了高牆,可自以為密不透風的防線卻轉瞬間變得千瘡百孔。
「你若是敢負靈若,我便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話雖冷硬,她卻無力地躺在少年懷裡,像是放棄了掙扎。
連妹妹也主動幫他,用來說服自己的最大理由也變得毫無說服力。
「我答應了師妹,也不會負你。」
少年托住她的螓首,在她唇間輕啄一口。
她藏著面紅耳赤的自己,還是不習慣與少年的親吻。因為就連幻境之中,她與游蘇的親昵都可以說是『別有目的』,她也是一直用這個理由欺騙自己。
可自這個只出於愛意的吻開始,她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玄色紗衣下,白蛇鱗正一片片服帖地伏下,像被春風拂過的雪。
心防被破的灼痛里,她忽然恨極了自己這具誠實的身體。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