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試探
第659章 試探
嵇法闓這句出口後,老猴笑了一笑,他臉上也並不見什麼怒色,反倒似來了興致一般,眼中精芒涌動。
但不等他道出什麼話語來,嵇令光五指驟然一合。
在那股雄渾剛強,足可輕鬆截斷江河的力道之下,只聞「噗呲」一聲,好似熟透了的軟柿忽自高高枝頭墜下,汁水飛濺,紅彤果肉攤作了一灘爛泥。
在令光漠然注視中,那顆血淋淋的人頭乾脆炸了個粉碎!
團團血霧飄飛,又被呼嘯山風眨眼吹散,只余點點渾腥之氣還留在場中,「我倒是在旁聽清你的出身了,陳玉樞心腹,空空道人當年造出的那劫獸————」
嵇令光冷笑一聲,不悅開口:「別處也罷,可這乃是樂涔,是我嵇氏的族地,哪容得你來裝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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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沖法闓點一點頭後,令光眸光轉厲,再度手按刀柄。
就在他回身之時,他身後那具無頭屍身忽自頸上噴出一團玉光,一個人頭又完好無損生出。
老猴也不計令光方才那冒犯,臉上依舊掛笑。
接下來,縱是令光將那人頭斬落了十數次,或將老猴軀殼上下悉數粉碎,亦無濟於事。
而當嵇令光終是緩緩吐出一口氣,欲開得陣禁,將老猴乾脆扔進死門時。
亭中的法闓終搖一搖頭,他上前一步,抬手止住了令光這一動作。
「勿要多費氣力了,這應是上方無拘秘身寶籙」的功效,為了今日這一見,你倒是捨得下氣力。」嵇法闓道。
「既是要在樂涔這地頭見你,專示我心之誠,又怎能不慎重呢?」
在嵇令光有些愕然的視線中,那本是為禁陣鎮壓,動彈不能的老猴卻於此刻輕鬆抬起手臂。
他先將頸上那顆腦袋正了一正,又往下拍拍,在按得更牢了後,這才繼續嘆道:「若不小心一些,只怕情形便要難堪了。
而我今日前來,除正事之外,可著實是有些心腹話語要對你吐露,你我勉強也算是舊識了,不妨聽我說完再動手,如何?」
「你————」
嵇令光神色凝重了不少。
「地原教的修士?觀你氣息,你修行的應是地原教的那門《道元法印》?倒有些意思。」
在令光開口之前,老猴已看向他,聲音先行悠悠響起:「嵇氏不愧為胥都大族,可謂多有英才呵,而老猴我因受得空空老祖指點,平素也最是喜愛提點你們這些英才人物了。
不知這位真人可想在大道上更進一步?
若有此意,老猴我可留下一根通靈毫毛予你,你我事後可在私底下細談一番。
譬如你如今為之煩惱的那魂精玉室」關竅————在老猴我這,便是有另一類可靠解法」
。
「..
「」
嵇令光聞言先是一訝,繼而皺眉。
「你便是欲說這些?」稱法闓淡聲道。
老猴裝出一副無奈之態,擺手搖頭。
而等他走入亭中後,那耄耋老僧之相已是如死皮一般蛻下,無聲化去,顯出了本相來。
此刻與法闓對視的,則是一個紅袍如血的乾瘦老猴,身裹灰雲,目芒幽邃,森森邪意令人難免心底發怵。
其雖是站立不動,但也有一股極大的威脅傳來,叫令光似想起了什麼,將刀柄又握得更緊了些!
「你假借三德寺法師之名來此,那三德寺的那位法師,莫非是為你暗害了?」
令光此時將心緒按住,冷聲道。
「這位真人也未免太小看我劫仙道統的人脈了,只是託了義和尚幫個小忙罷了,不過————」
老猴聞言不以為忤,雙掌合十,嘆息道:「這位真人如此敵視我等,莫不是因為貴派那位孫懷真君之死?
實不相瞞,這劫種乃是你情我願之事,當年孫懷真君可是自願去往兜御天的,而這位隕在了劫波之下,實不相瞞,我家老祖亦是心中惋惜。
若是要怪,便也只能去怪天數無常了。」
「6
,嵇令光聞言更是面無表情,恨不能將老猴手刃於此。
嵇法闓知曉令光與那位孫懷真君交情莫逆。
往昔在地原教時候,嵇令光常蒙孫懷指教,兩人說是亦師亦友,也不為過。
而嵇令光正卡在了功行的關鍵之處,心緒倒不可大起大落,故而他也是示意令光暫且退去。
待得場中再無閒人後。
老猴細細打量法闖一陣,目芒咄咄逼人,有若實質,只叫人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這雙火眼金睛看個通透。
但這一回,過得半晌。
最後卻是老猴意興闌珊般擺擺手,竟未多說些什麼。
「罷了,罷了,老夫先前與你已是打過交道,知曉你是何等人物,本以為自祟郁天脫困後,嵇真人你態度當有些不同,不料————」
老猴甚是遺憾:「說來空空老祖當年亦頗看好你。
嵇真人不入我劫仙一脈,行我劫仙的正統大道,著實是可惜了!」
「哦?」
聽得這話,法闓稍有些意外,在今日第一次露出疑惑之色。
眼下是在樂涔族地之中,雖老猴莫想在他面前興風作浪,但因那張「上方無拘秘身寶籙」的緣故,他其實亦難以輕易將老猴驅離。
如若不然,以法闓性情,老猴怎能安穩立身於此,早便被碾個粉碎了。
而老猴和他背後的陳玉樞啟用了這般大手筆,必有所圖,這是無需多想的事。
可到得這時,老猴卻並不多說什麼,似已目的達成了般,隱隱有離去之意。
這倒是令秘法闓微微皺眉,忽有些摸不准老猴的真正心思了。
「劫仙一脈?」
片刻沉默後,嵇法闓緩聲道:「嵇某謝過空空仙主的看重,著實受寵若驚,愧不敢當。
非嵇某刻意冒犯,只是關於劫仙的正統法脈————那所謂劫種,似也算不得在行劫仙正法罷?」
老猴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一聲,不咸不淡道:「你倒是愈發大膽了!」
眾生如馬牛,獨我作龍象。
豢人經,劫種、小劫藏—
法闓方才雖是應答的小心隱晦,不顯山露水,但以老猴這等心機城府,自還是聽出了他話里另一層深意。
嵇法闓明面是對劫種身份不以為然,認為其不算是習得了劫仙之術。
但若是往深處去想,更有一類隱隱質疑空空道人法脈的心思?
其實關於空空道人之法是否算劫仙正傳—
在這眾天宇宙內,早已是有一些非議之聲。
畢竟當年尹穆公與空空道人的那場爭端,可是被陽世的諸多仙神們親自看在眼中。
若不是彼時雙方都有所顧忌,未徹底演變成不死不休的絕爭,只怕連不少大神通者都要為之下場,趁亂取利,叫宇宙又壞!
——
「看來你當年受孔聖通之邀,不僅是入了天門子道場,更拜見過了那位老仙罷?」
老猴搖頭:「可惜,關於那位老仙我亦聽說過一些傳聞,嵇真人你又何苦捨近求遠?那等造化,可並不易得。」
「你捨出了寶符,特意來到樂涔,便是要說這些?」嵇法闓問道。
「一來是想要勸說嵇真人放下成見,你我雙方本無什麼仇怨,若能聯手一處,豈不最好?
不過這也只是添頭罷了,真人你既執意,老猴也只能收起念頭,不強人所難。」
嵇法闓看著這老猴在裝模作樣感慨一陣後,忽又臉容一正,道:「至於其二,也便是此番真正的戲肉,卻還是嵇真人你!」
「我?」
「當年你與君堯雖並稱為乾樞」、坤象」,但實話說來,那時你終究要被君堯壓制一頭,如若不然,也不會有後續的祟郁天之困了。」
老猴笑嘻嘻盯著嵇法闓:「可為何自祟郁天歸來後,嵇真人你竟在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還得了天門子老仙的垂目,這也的確是一樁極稀奇之事了。
莫說玉樞了,便連老猴我,也的確心下好奇!」
嵇法闓聞言神色不變。
「而今日在親眼見得了嵇真人你後,玉樞心中的那場疑案,便也可暫且擱下了————」
老猴以手抹面。
他輕輕一扣,便有兩顆眼珠如杏實般落下,在老猴掌中化作兩枚灰沉沉的石珠。
嵇法闓見那兩枚石珠慘澹無華,外圈還有一層極稀薄的灰氣,仿佛風一吹便散,尋尋常常,難惹人注意。
此刻已重生出雙目的老猴將石珠上下一拋,又抬掌輕盈接住。
他在興致勃勃耍了幾合後,才對法闓繼續道:「這石珠在見你時並無什麼異相生出,看來你並非是得了那位的恩惠————如此一來,老猴我此行的目的已然達成,倒可以回南闡復命去了。」
「不知那位是?」
「這眾天宇宙何其廣大無際?自諸聖開天創世至今,多少先賢,多少隱秘,誰能窮極?」
老猴對法闓的發問並不理會,只含笑略過:「嵇真人你能有今日成就,顯然是有大福緣之輩,作為舊日相識,老猴我也著實為你而歡欣,可喜,可喜!
八派六宗互為援手,乃是多年的友盟了,待得玉樞劫盡超升之後,嵇真人你與玉樞少不得還要打交道,屆時老猴我再來樂涔拜訪,想來就不是今日模樣了。」
「我起初以為,你來樂涔,仍是要勸說我與你聯手,不料只是為驗證陳玉樞的疑惑?
」
嵇法闓問道:「你方才提及添頭」二字,看來陳玉樞似轉了性情?
他對自己的人劫,並未有先前那般在意了?」
「堂堂宇內第一元神,陳珩眼下可絕非你的敵手,若你願意出手,那自然是好事一樁,以玉樞之慷慨,也少不得你嵇真人的好處,奈何,奈何————」
唉聲嘆氣一陣後,老猴袖袍一揮,語氣耐人尋味:「只是關於陳珩,玉樞已有應對之策,要徹底鏟去這個麻煩!你若肯動手自然最好,若是不願,那其實也無損些什麼。
堂堂六宗的合運者,縱他如今手腳被束,不得自由,但要對付區區一個元神,也有的是辦法。
癬疥之疾罷了,又算得了什麼!」
」
」
嵇法闓眸光一動。
「倒是你,在臨行之前,老猴我倒有一句肺腑之言要相告。」
這時老猴聲音再度響起:「所謂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遭其殃!
儘管陳珩是註定難與玉樞爭鋒,可在此之前,他若是勝過了嵇真人你,縱使只是一招之差,登得道子之位,那你又當如何?
我知你不懼變局,可陳珩終究是個異數,非常人可比,據我所知————」
老猴伸出一指,望空虛虛一點,道:「此子已是證得了劍道七境!」
「七境,這倒是出人意料,可謂九州罕見了。」
在老猴注視下,法闓點一點頭,似對這等訊息也無法小視。
但在思忖片刻後,他臉上反倒有一絲笑意流出。
「不過————那又能如何?
嵇法闓上前一步,問道。
老猴難得收了笑意,一聲無言。
在他面前,那個高冠博帶,相貌端嚴的年輕修士只負手而立,靜靜看了過來,雙目猶如幽潭一般,望之難測。
這一剎,老猴感應到一股睥睨群雄的霸道之意忽自他身上騰起,雄渾絕倫,威赫難當。
仿佛攔在法闓面前的一切,都要被其碾個粉碎!
兩人對視片刻,雖未說些什麼。
但老猴已清楚,再說下去也只是多費口舌。
「也罷,若你改了主意,在我這處,隨時恭候你嵇真人的大駕。」
「」
老猴並不惱,最後留下了這句言語,他身形忽似琉璃一樣炸開,須臾無蹤。
「今日之事————」
聽得這動靜,遠處的令光趕忙上前,而他話未說完,便被法闓果決打斷:「今日之事,無有具細,都當修書告知玉宸。」嵇法闓道。
嵇令光聞言一怔,最後還是稽首應下,下去照辦。
一晃之間,便又是兩月功夫過去。
這一日。
在長離島的玉蟠峰處。
在將一封符書看過之後,陳珩也是將衣冠一整,出了靜室。
他在同候在外間的塗山葛點一點頭後,只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沖天劍光飛起,眨眼消失原地。
時隔多年。
——
在胥都將與道廷定盟的前夕,通恆終是回得了胥都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