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重遊
第658章 重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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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猴穿著一襲大紅色道袍,紅得似血欲滴,頭戴一頂九陽巾,面頰深陷,肌膚乾瘦。
在他腦後有一團灰雲正在不住蠕動扭轉,如若活物一般在緩緩舒展肢體,姿態古怪。
若是貼耳細聽,甚至還能聽得有窸窣之聲從中傳出,似是在誦念某類經文,又似只是痴吃一些無謂之言。
「風中來,雨中去,一年到頭都未有什麼休歇時候,我倒是個十足的勞碌命。」
在雲中站定後,老猴撓撓下巴,嘟囔一聲。
而此刻,這個曾助陳玉樞逃出虛皇天,在外間修士看來既是陳玉樞心腹手足,又是陳玉樞與劫仙一脈之紐帶的劫獸卻不急著動作。
老猴只是低頭打量著腳下荒原,鼻子不時抽動,似是辨識氣息一般。
過得半晌,見未探查出什麼殺機埋伏。
老猴這才笑嘻嘻抬起頭,自身後那團灰雲里揪出一枚通體翠色晶瑩的玉符,一把按進胸膛深處。
須臾功夫,老猴便消失在這片荒原上空,好似被一根無形畫筆自圖卷上擦除抹去。
只是一筆橫拖間,莫說他的身形,便連氣機亦是徹底消散了個乾淨。
便是精於先天神算一道的修士事後欲起意推算這幕。
因缺了冥冥中的一線,大抵也難以建功,需耗去極大功夫。
另一處。
同樣是南乾州。
山水縱橫,麗日流輝—
這方遼遠闊大之天地若隨人視線落去,也似如畫屏般徐徐展開,千峰霞舉,方嶺雲回,諸流如玉帶般蜿蜒奔騰,交織成一張明淨水網。
各類巨城、飛島數之無盡,樓觀高聳,殿台連綿,種種連階砌玉,輝煌正色之相叫人不由心蕩神馳,只覺是誤闖了某處仙家福地!
而在雲霧深處,還不時有修士領著力士、道仆乘風駕雲,在禁陣周遭來回巡守,兵戈整肅,循序而動,為這飄渺富貴之地,又平添了些森嚴冷冽之氣。
過得數息,在極天當中,先是一團虛氣毫無徵兆的自上方墜下,再就是一道笑聲響起。
那虛氣起初不過半拳大小,但迎風便長,很快便變作一枚丈許高大的翠色玉符,熠熠放光。
當一隻乾瘦手爪自內部將玉符撕開後。
在無數散碎的晶光中,老猴身形亦再度現出。
明朗日光之下,老猴身形上下莫名透著一股虛浮空洞之感,不似血肉實體。
老猴分明好端端立在此處,卻使人無端生出一種錯覺來,好像他的真身距此處又有千重煙水之隔,只是分光化影來此。
而細一看去,這又與化身之法極為不同,無論元靈還是法力神通種種,都與真身毫無分別,但這股異樣感觸隨老猴將手往面上一抹,便也消失不見,叫人再難看出什麼端倪來。
「胥都十二世族,樂涔嵇氏呵。」
望向不遠處那派仙家氣象,老猴感慨拍一拍手,似對面前這幕並不算太過陌生。
樂涔嵇氏—
此是當年胥都天尊謝公宰座下六弟子嵇垂創立的仙道世族。
而胥都嵇氏上下,自也奉嵇垂為開基之祖,四時祭祀,香火不絕。
老猴雖非胥都生靈,但他既跟隨了陳玉樞這些年,同斗樞、先天魔宗的不少上修都打過交道,自也是知曉一些胥都的隱秘之事。
如面前的嵇氏,便是藏著一番文章。
需知胥都十二世族的開基之祖俱非等閒人物。
如若不然,他們也難以得到謝公宰的扶持,在這座仙道大天紮下根基來。
事實上在前古之時,謝公宰便是以教澤宏施,門下多英才而聞名於世。
在這一處上,謝公宰實是遠超不少同輩大能,惹得天下修士稱羨!
似垂便是一尊厲害劍修,不但精通諸般攻殺之法,在前古道廷的太社大獵闖出過不俗聲名來,且他還是陣道好手,共著有三十二卷《氏陣儀》。
既有極上的師承,且天資不俗————
那嵇垂自然聲名不小,又因自身性情使然,這位氏的開基之祖更與幾尊厲害女修昔年有些不清不楚。
似那位閼山元君,便是其中之一。
老猴曾聽得斗樞那位慎駢真君提起,在垂決意於胥都正式立下基業後,彼時已與嵇垂和離的閼山元君還特來道賀,並贈了百條上極太陽金脈為儀禮,至今仍是氏的瑰珍。
如今的嵇氏,雖嵇垂早已身死,但嵇氏一眾族老與閼山元君的聯繫卻未因此而斷絕。
嵇氏諸位家老對閼山元君甚是恭敬,每逢歲節,必肅衣冠,攜禮親謁。
而那位閼山元君亦時不時便會賜下一些好處,交予嵇氏族人。
甚至先前嵇氏的嵇垣因不慎冒犯了無畏天界的那尊密從明尊,也是閼山元君從中說和,解了兩家的誤會。
雖不知閼山元君為何要照拂嵇氏,是看在嵇垂的情面上,還是其他?
而閼山元君若與垂真是如此情意深重,當年這兩位又怎會和離?
但胥都修士皆已清楚,閼山元君定與嵇氏有一番默契。
想要對嵇氏下手,就多少有些繞不開閼山元君————
其實似閼山元君這般的大能,在十二世族的幕後,也並不止三兩之數。
自前古紀元傾頹以降,天心疊代,帝座傳繼,於茲已然九十有二,這是極漫長的一段光陰!
無論是靠著謝公宰和各位開基之祖留下的人情,還是後續各家的辛苦經營,足以令十二世族生出一番變化,迥異於先前。
而老猴在八派、六宗都曾呆過一段時期,他心下清楚胥都宗派對十二世族近來已愈發不滿。
之所以還未徹底動手,雖有世族鬧不出什麼大風浪、八派六宗不願在這關頭打草驚蛇的真正緣故,但世族幕後的那些大能多少也是其中一環。
雖說八派六宗聯合一處,十二世族再如何搬救兵也無濟於事。
但值此之際,既可用最小代價去解決這樁麻煩,八派六宗自也不欲騰出過多氣力,給自己多尋些事情。
「好一番渾水,不過渾水才好,若不如此,怎方便乘間伺隙,因亂取利?」
老猴眯眼一笑。
因知曉自家臨近了樂涔嵇氏的地頭,為了後續那見面,老猴並不欲橫生枝節,胸中玉符悠悠一轉,形貌便生出了變化。
而待得遠處巡守的氏修士前來盤問時,立在極天深處的,只是一個身穿暗紅色袈裟,胸前掛著一盤金線菩提念珠,慈眉善目的耄耋老僧。
見老僧氣度不凡,那巡守修士也是將面色放和緩了一些,領著身後一眾力士又過來里許,這才下了飛舟,主動行禮道:「敢問這位大師來我樂涔,是有何貴幹?」
老猴寶相莊嚴,道:「衲子云游,自三德寺至此,聞得貴族的嵇真人正在此間,煩請代為通稟。」
「竟是三德寺的高僧?」
那巡守修士聽得這名號,神情又更熱絡幾分,一面連忙傳訊,一面又是請老猴上舟一敘,好容他他奉茶相待。
而就在老猴頷首登上了飛舟之際。
樂涔氏中,法闓本是與一名金衣男子在石亭中對坐閒談。
此處位於山頂,風景甚佳。
亭外是柏翠松青,雲影橫斜,遙看峰巒聳翠,波光飄渺,真是天然入畫,清風徐過,讓人一時耳目俱清。
忽然嵇法闓語聲一頓,叫那金衣男子不由好奇。
「有三德寺的法師前來尋我,在昱氣天時候,我與三德寺的了義和尚有過一面之緣,或是這位托人來見我。」
過得片刻,法闓收起念頭,對金衣男子言道。
「三德寺的法師?那我未記錯的話,那似是小如來天的大禪寺罷?」
金衣男子神色一動。
金衣男子名為令光,是天外地原教修士,與法闓甚好。
而令光常年在天外修行,今番特意從地原教回到族中,也是聽聞了法闓欲以天考法門證返虛之事,特意自教中求了些關於「御極子」的經冊,要親自送至嵇法闓之手。
此時聽得了三德寺的名號,嵇令光難免有些驚訝。
他笑了一笑,道:「我倒久聞小如來天的大名了,只是雜事纏身,一直未得閒去往那方天宇遊歷,今番既有三德寺的法師登門,那倒正要詢問一番風土人情。」
嵇法闓搖一搖頭:「我雖未踏足小如來天,但王如意在元神成就後卻到過那處,其實小如來天的諸般機緣關乎極大,並不好取走。
至於那所謂的正法懸記」似又更虛無縹緲。
聽聞道廷的王契真與那尹周子都先後去過小如來天,最後俱無功而返,你倒不可在上面花費太多心思。」
「小如來天最大的玄奧,正法懸記————」
令光眸光閃動,不由感慨。
爾後因法闓提及王如意,他倒也順勢轉了話鋒,提及了另一事:「那位王如意我前番在族中倒也見過一回,的確是難得的仙道俊才、天驕人物!
如今你正值道子之爭的關頭,想要入主希夷山,必要與那陳珩分個高下,羽翼卻不可不豐。
我聽諸位家老言語,玉宸除王如意外,似和立子、石佑還有劉肩吾、宋希等等,似這些人,可有拉攏之望?」
嵇法闓微微一笑,卻不答話。
先不說和立子之弟和滿子早入了陳珩府中,縱使這兩兄弟多年不和,但和立子也不見得會向自己靠攏。
至於石佑等人,也各有來頭,短時間難以為用。
五百年後的那場道子之爭,於玉宸祖師的見證下,歸根結底,勝負還是只能在他與陳珩之間決出!
若是勝了自不必多提。
若若是敗了,那他縱將和立子、石佑等玉宸英才都收在了府中,也無濟於事。
而彼時已執門內之大權的陳若想對付他,甚至不必再費太多心思,只需以道子之尊頒下幾道法旨,便可在大義上拿住他的手腳,再豐滿的羽翼也將被漸漸拆個乾淨。
門客援手之流。
終究只能錦上添花,卻當不得更大用處————
而在嵇法闓與令光閒談時候,天角處也是現出了一道瑰麗虹橋,色彩斑斕,快如霹靂驚電。
在幾個童子的引領下,寶相莊嚴的老猴也是來到了此間。
只是等老猴下了虹橋,還未踏入亭中。
法闓指尖忽然微微一跳,似有所覺。
他轉目看向令光,也不多話,只淡聲道:「殺了。」
,,,令光瞳孔一縮,下意識露出難以置信之色。
他顯然還未會意過來。
先前分明是法闓自己請這老猴入內,怎見面之後一句話還未說,法闓便莫名起了殺心?
而一位三德寺的僧眾無緣無故死於樂涔。
若是傳了出去,這————
另一處,聽得了嵇法闓之語,老猴也難免有些錯愕,眸光意味深長一閃。
只是不等老猴說些什麼,隨氏的禁陣發動,他身形轟然一震,兩肩狂顫不已,卻是被一股沛然之力生生鎮在了原地,動彈不能,便是想遁逃也無能為力了。
「此子果然已是可以號令嵇氏的那幾門禁陣法靈了。」
老猴心道。
而下一剎,令光已是抽刀而起,二話不說,大步出了亭台!
隨刀光一閃,老猴頭顱已是被他提在手中。
只有一具無頭屍身還兀自僵立,斷頸處血如激泉,甚是猙獰刺目!
雖不知嵇法闓為何要殺這三德寺僧人,但令光懶得再多想什麼,只照做便是。
但不等他提著那顆血淋淋的人頭轉身,詢問法闓下一步應當如何去做。
法闓聲音已是先行響起,道:「記得君堯尚在世時,在我與他下場的那場丹元大會前夕,你亦是奉陳玉樞之命來樂涔見我,時隔多年,你倒有雅興,仍要故地重遊?」
「貴族如此好山水,只來一次怎能看夠?
老猴我恨不能在你樂涔做個常客,時時賞玩此間風月!」
在嵇令光愕然注視下,他手上提著的那顆人頭忽睜了雙目,笑嘻嘻開口:「可惜了,嵇真人你昔年屢次三番拒了我等的好意,並不願借玉樞之力來對付君堯,或就因如此,你才會被君堯逼得遠走天外,以至被困祟郁天中?」
「還是這等無謂之言,真乃宵小。」
嵇法闓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有一絲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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