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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冊封世子,超度,出殯

  第691章 冊封世子,超度,出殯

  議事殿內,檀香氤氳。

  柳眉貞端坐主位,正與下首的傅永琪細聲商議。案几上攤開著幾份名帖與寺廟簡介,墨跡猶新。

  「————惠覺寺的往生普渡法會」在梧州境內名氣最盛,主寺方丈乃是金丹圓滿修為,佛理精深。」傅永琪指著其中一份名帖,「只是聽聞他們近日接了晉州劉家的法事,恐怕分不出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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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家那邊,可以請族長親自修書一封,說明情況,請惠覺寺務必撥冗。」柳眉貞指尖輕點桌面,沉吟道,「三弟生前樂善好施,與惠覺寺也有幾分香火情,或可通融。」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低沉:「不過,我更希望能請動皇都的「護國寺」或「天音寺」。」

  傅永琪面露難色:「主母,皇都那幾座大寺,皆是朝廷敕建,受皇家香火供奉,尋常————便是五品世家,也未必能請得動。歷來只有王公貴胃、或是立下大功勳的世家,才有資格請動他們的高僧主持法事。」

  傅長璃恰好此時步入殿中,聞言在柳眉貞身側坐下,輕聲道:「主母,我方才也思量此事。皇都的法師不同凡俗,聽聞他們的往生咒與超度儀軌,乃承襲上古佛門真傳,能真正指引亡者神魂進入輪迴,在冥府少受磋磨,來世也能投個好胎。」

  她眼中哀色未褪:「三哥一生為家族操勞,走得又這般————悽慘。若能在輪迴路上得些庇佑,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心裡也能好受些。」

  柳眉貞握住傅長璃冰涼的手,溫聲道:「四妹放心,此事我必盡力爭取。傅家如今雖只是五品,但在南疆也有些聲望。我再修書給皇都幾位故交,請他們從中斡旋,未必沒有希望。」

  傅長璃點點頭,稍感安慰。她想起靈堂所見,又道:「方才我見永蓬在靈前哭得傷心,真情流露。三哥無子,捧靈摔碗之人,我看永蓬倒是合適。他雖有些跳脫,但孝心可鑑————」

  「永蓬不行。」柳眉貞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卻斬釘截鐵。

  見傅長璃微怔,她鬆開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解釋:「長生既吩咐了,要以五品世家家主的規格來辦三弟的喪禮,那這捧靈之人,便不僅是家事,更是禮制」。」

  她目光掃過傅長璃與傅永琪,聲音清晰:「五品世家家主喪禮,捧靈執紼者,按慣例,當為家族世子」。這是向各州前來弔唁的世家、宗門,昭告傅家傳承有序,後繼有人。」

  「永蓬是我的兒子,我自然盼他好。」柳眉貞放下茶盞,神色平靜,「但他性情、能力、功勳,皆不足以承繼家主之位。若讓他捧靈,外界會如何解讀?是傅家無人,還是我們夫婦私心過重,亂了禮法?」


  傅永琪此時也開口附和:「主母所言極是。而且————」

  他略一猶豫,從袖中取出一卷蓋有朱紅官印的文書,雙手呈上:「鎮世司下發的世子冊封呈報文書」早已送到,只因家主此前一直閉關,世子名諱一欄始終空白。按照朝廷規制,五品世家世子需報備鎮世司核准,一旦家主出關,此事便不宜再拖。」

  柳眉貞接過文書,展開掃了一眼。那「世子」二字後的空白,格外刺目。

  「家族規矩,二十年前便已定下。」傅永琪繼續道,「族長一脈公子,按功勳值排名前三者,為世子候選。過去近二十年積累下來,排名前三的,是永繁、永毅、永安三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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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補充道:「其中,永繁公子的功勳值,遙遙領先。」

  「既然有規矩,便按規矩辦。」柳眉貞將文書輕輕放回案上,目光看向殿外遠處,「正好藉此機會,家族長老大多齊聚,便將世子之位定下來。定了世子,捧靈之人自然也歸屬他。這是禮制,也是對三弟哀榮的尊重。」

  傅長璃默然片刻,緩緩點頭:「主母思慮周全,是我一時悲切,想得簡單了。」

  她想起靈堂外傅永蓬那殷切期待的眼神,心中輕輕一嘆。

  那孩子,怕是又要失望了。

  可家族傳承,禮法規矩,終究重於個人私情。

  柳眉貞看出她心中所想,溫聲道:「永蓬那裡,我會尋個時機與他分說。喪禮上,他作為親侄,自有其他重要職責,不會冷落了他。」

  她重新拿起那些寺廟名帖,目光卻已越過紙張,望向更深處:「當務之急,是定下世子,辦好喪禮,讓三弟風風光光地走。」

  「然後————」

  她聲音漸低,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銳芒:「有些債,總要有人去討。」

  二房院落,氣氛與往常不同。

  正廳內,檀香裊裊。於清茹端坐上首,一襲素色衣裙,髮髻間只簪了一朵白絨花。她面容平靜,眼神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凝重。

  下首坐著她的幾個兒女一傅永寧、傅永安、傅永慶,傅永壽等人。就連平日最跳脫的傅永壽,此刻也收斂神色,靜靜聽著。

  廳內只有於清茹清冷的聲音在迴響:「今日召集你們,是為了世子之事。」

  她目光掃過兒女,尤其在當初挑選為二房候選人的傅永安臉上停留片刻。

  「家主出關,三長老的喪禮又定了五品家主的規格。按禮制,捧靈之人當為世子。鎮世司的文書早已備下,只差填上名字。家族長老大多已在府中,這幾日內,世子之位必會定下。」


  傅永安挺直了背脊,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麼。

  於清茹抬手止住他,繼續道:「規矩是二十年前定下的,按功勳值排名前三者為候選。永繁、永毅、永安三位公子,名列前茅。其中」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永繁的功勳值,遙遙領先。這不是多一成兩成,是多出近倍。這二十年,他做了什麼,你們多少都看在眼裡。打理家族產業、開拓商路、與各方勢力周旋、處理族中庶務————樁樁件件,皆有實績。更難得的是他為人沉穩、處事公允,在族中口碑甚佳。」

  她看向傅永安,眼神溫和卻堅定:「安兒,母親知道你這些年也很努力,為家族、為我們這一房爭氣。但世子之位,不僅看功勳,更要看能力、心性,能否擔起整個家族的未來。」

  傅永安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母親,我明白。其實————几子對世子之位,本就沒有抱太大希望。」

  他聲音誠懇,並無不甘:「這些年,我們二房努力過了。永繁哥確實做得比我好,這一點,我心服口服。他能將家族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在外交友廣闊,對內安撫人心,這些————我自問還差些火候。」

  於清茹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語氣也柔和下來:「你能這樣想,母親就放心了。記住,如今是家族喪事期間,境州、晉州、梧州各大小勢力都會派人前來弔唁。無數雙眼睛盯著傅家,絕不能在這個時候,鬧出兄弟閱牆、爭奪名位的笑話。那不僅是丟我們二房的臉,更是讓整個傅家被人看輕,讓家主和主母難堪。」

  傅永安在一旁插話,沉穩道:「母親放心,我們二房行事,向來光明磊落。」

  「正該如此。」於清茹頷首,目光再次掃過兒女,「況且,你們要明白,傅家如今攤子鋪得越來越大,商路遍及大周三州,東荒各大部落,盟友多了,潛在的敵人也會更多。遠的不說,就說這次一—」

  她聲音沉了下去:「外敵竟能潛入水雲洞天,奪走造化池,殺害三長老————這是何等猖狂?何等危險?」

  廳內一時寂靜。

  窗外有風吹過,帶著初冬的寒意。

  「世子之位,看似風光榮耀,實則是千斤重擔。」於清茹輕嘆一聲,「將來要面對的,是比現在更複雜的局面,更兇險的敵人。永繁若接下這個位置,便是將整個傅家的未來扛在肩上。其中艱難,外人難以想像。」

  傅永安接口道:「母親說得是。與其爭那虛名,不如腳踏實地,做好自己分內之事。我們二房齊心協力,在各自的領域為家族出力,一樣是貢獻,一樣能得族人尊重。」

  於清茹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真心的笑容:「你能這樣想,便是真的長大了。我們二房,努力爭取過,便了無遺憾。日後,當盡力輔佐家主與世子,讓傅家在這風雨之中,立得更穩,走得更遠。」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主院方向。

  靈堂的白幡在風中微微飄動。

  「當前最要緊的,是辦好三長老的喪禮,送他最後一程。其他的————」

  她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兒女:「都往後放吧。」

  正式法事的前一天。

  議事殿內,肅穆無聲。

  傅家分布在境州、梧州、晉州的金丹族人,只要接到消息能夠趕回的,此刻都已齊聚一堂。

  殿內約莫二干餘人,皆是傅家棟樑。多數人身著素服,面容沉肅,眉眼間難掩悲色與疲憊。三長老的突然隕落,對整個傅家都是沉重的打擊。

  柳眉貞端坐主位右側,一身深青素裙,髮髻簡單挽起,只簪一枚白玉髮簪。她目光沉靜地掃過殿內眾人,微微抬手,示意下首的傅永繁:「永繁,你先說說請法師的情況。」

  傅永繁起身,先朝眾人拱手一禮,才沉聲開口:「稟諸位長輩、同族。關於三叔的法事,母親囑託要盡力請動皇都高僧。侄兒通過九郡王的關係,與皇都護國寺」幾位大師多有接觸,得知寺中有一位慧覺法師」,精研《地藏本願經》,超度往生之法尤為精深。」

  他頓了頓,繼續道:「侄兒輾轉請託,最終求得九郡王親自出面說項。慧覺法師慈悲,念及三叔一生行善,為家族鞠躬盡瘁,又感念九郡王情面,已答應前來主持法事。」

  殿內眾人聞言,皆是動容。

  皇室供奉的寺廟!假嬰法師!

  這可不是尋常世家能請動的。

  傅永繁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慧覺法師今日下晌便會抵達惠州府。為表鄭重,侄兒已安排族中兩位金丹長老,攜厚禮親往城外百里相迎。法師會在城外「靜心庵」暫歇一晚,明日清晨入府,主持法事。」

  話音落下,議事殿內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傅長璃忍不住道:「竟能請動皇室供奉的假嬰法師————永繁侄兒,此事辦得妥當!」

  「三長老走得慘烈,能有如此哀榮,也算————稍得慰藉了。」天音仙子眼眶微紅,聲音哽咽。

  「是啊,多少人死後能有這份榮耀?便是許多四品世家的家主,也未必能請動護國寺的高僧————」

  柳眉貞輕輕抬手,殿內復歸安靜。

  她看向傅永繁,微微點頭:「永繁有心了。此事辦得很好。」

  隨即,她轉向眾人,開始商議明日正式法事的流程、賓客接待、出殯路線等一應細節。傅永繁、傅永琪等人從旁補充,條理清晰,考慮周全。

  正當商議到一半時,議事殿大門無聲開啟。

  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殿內眾人齊齊抬頭,隨即紛紛起身:「家主!」

  傅長生步入殿中。

  他一身玄色深衣,腰束素帶,面容比起閉關前似乎年輕了些許,眉眼輪廓更顯深邃俊朗。周身氣息沉凝如山嶽,隱隱散發的威壓,赫然已是假嬰境界。

  只是那眼底深處,藏著一抹化不開的哀傷與疲憊。

  「都坐吧。」傅長生聲音低沉,在主位落座。

  眾人重新坐下,目光卻都落在家主身上一家主出關,修為精進,這本是家族大喜之事,可偏偏撞上三長老的喪事————

  傅長生看向身旁的柳眉貞,微微頷首。

  柳眉貞會意,目光轉向殿內:「世子候選之事,需在家主與諸位長老見證下定奪。永繁、永毅、永安,你們三人暫且到殿外等候。」

  被點名的三位公子起身,朝家主與母親、眾長老行禮後,魚貫退出議事殿。

  殿門緩緩關閉,陣法光幕隨之升起,隔絕內外。

  三殿外廊下。

  傅永繁、傅永毅、傅永安三人靜立等候。

  傅永毅率先對傅永繁拱了拱手,低聲道:「繁哥兒,明日法師之事,辦得漂亮。三叔在天有靈,也會欣慰。」

  傅永安也道:「永繁哥辛苦了。此次能請動皇室供奉的法師,不僅是對三叔的哀榮,也是向外界展示我們傅家的能量與體面。」

  傅永繁連忙還禮,神色謙遜:「都是母親囑咐,九郡王給面子,我不過是居中奔走罷了。況且,能為三叔盡最後一份心,是晚輩的本分。」

  三人交談幾句,便不再多言。

  此時是喪事期間,世子之位雖然重要,卻也不好在此刻多談。只是彼此心中都清楚一以傅永繁這些年的功績、此次請動法師展現的人脈手腕,再加上遙遙領先的功勳值————這世子之位,幾乎已無懸念。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

  議事殿大門重新開啟。

  一位執事走出,恭敬道:「三位公子,家主與長老有請。」

  三人整理衣冠,神情肅穆地重新步入殿中。

  殿內氣氛莊重。

  傅長生端坐主位,柳眉貞在側。兩旁坐著族中各位金丹長老,目光都落在三人身上。

  傅長生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響起:「經家主與諸位長老共同商議,依據家族二十年前所定規矩,參酌功勳、品行、能力,一致決議—」


  他目光落在傅永繁身上:「嫡長子傅永繁,即日起冊封為傅家世子。」

  殿內無人意外,只有一片肅然的寂靜。

  傅長生繼續道:「冊封文書,本座已親自簽發,並已以緊急傳訊方式,呈報鎮世司。聖旨不日便會下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所有族人:「明日三弟法事,捧靈位者,便由世子永繁擔任。此乃禮制,亦是對三弟最後的敬意。」

  傅永繁上前一步,撩袍跪下,聲音沉穩而堅定:「永繁領命。必不負家族重託,不負長輩期望。明日定當恪盡孝道,送三叔最後一程。日後————更當竭盡全力,護持家族,光大門楣。」

  傅長生看著跪在地上的長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一有欣慰,有期許,也有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抬手虛扶:「起來吧。」

  傅永繁起身,退回原位。

  殿內眾長老紛紛頷首,看向這位新任世子的目光,多是認可與期待。

  柳眉貞適時開口:「明日法事,諸事繁雜,還需諸位齊心協力。望大家各司其職,務必讓三弟————走得體面,走得安穩。」

  眾人齊聲應是。

  ..

  散會後,暮色漸沉。

  傅青麟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家小院,遠遠便看見父親傅永蓬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負手望著主院靈堂方向,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孤寂而蕭索。

  他腳步頓了頓,一時間竟有些不敢上前。

  這段時間,父親幾乎以靈堂為家,日夜哭靈,寸步不離。孝服不換,滴水不沾,甚至還自封丹田,任靈力枯涸,只為讓自己看起來憔悴悽慘,顯出「純孝」之態。只有今日,因世子之位正式選定,他大約是覺得再待在靈堂也無益,才假裝體力不支「暈厥」,被族人送回小院「休養」。

  傅青麟知道,父親心裡揣著兩件事:一是世子之位,二是為三爺爺捧靈位。

  如今,世子之位已定大伯傅永繁。

  那捧靈位————

  傅青麟喉嚨有些發乾,不知該如何開口。

  「回來了?」傅永蓬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唇因缺水而乾裂,這副模樣倒有七八分是真的憔悴。看到兒子臉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麟兒,不必為難。」傅永蓬竟先開口,聲音沙啞,臉上還強擠出一絲寬慰的笑,「是為父無能,若我能早些結丹,在族中多立些功勳,你也不至於————連個世子候選的邊都沾不上。是爹拖累了你。」


  傅青麟心中一酸:「父親,您別這麼說————」

  「不過也無妨。」傅永蓬擺擺手,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光亮,「即便當不上世子,這場白事,也是我們露臉的機會。你四姑奶奶已經答應了我,明日捧靈位之人,由我來擔當。到時候三州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來,他們都會看到,傅家三長老的靈前,是我傅永蓬在盡孝!這份體面,這份人前露臉的機會,不比那虛名世子差多少!」

  他看著兒子,越說越覺得有希望:「只要明日我做得漂亮,讓你祖父祖母看到我的孝心和擔當,說不定————那.九雲丹————」

  「父親!」傅青麟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

  傅永蓬愣住。

  傅青麟低下頭,聲音艱澀:「捧靈位的人————定了,是————繁大伯。」

  院中霎時死寂。

  槐樹的枯葉被風吹落,在地上打了個旋兒。

  「你————你說什麼?」傅永蓬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聲音發顫,「誰定的?永繁?他————他不是已經定了世子嗎?捧靈位————四姑明明答應了我的!她親口答應我的!」

  「是家主和長老會共同議定的。」傅青麟不敢看父親的眼睛,「說是————喪禮按五品世家家主規格辦,捧靈位者,按制當為世子。所以————」

  「所以————」傅永蓬踉蹌後退一步,背撞在粗糙的樹幹上,「所以傅長璃騙我?她答應我的事,轉頭就反悔?傅永繁————他搶了世子還不夠,連這點盡孝露臉的機會都要搶?!憑什麼!他憑什麼!」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混合著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勐地衝上頭頂!

  他為了這場喪事,這些日子在靈堂耗幹了眼淚,熬枯了心血,自封修為,做得比真孝子還像!

  他以為至少能換來一個捧靈位的資格,至少能讓父母看在眼裡,至少能在族人面前、在外人面前,掙回一點臉面!

  可現在呢?

  現在他成了什麼?

  一個上下跳、費盡心機,卻最終淪為笑柄的小丑嗎?

  那些在他哭靈時投來同情目光的族人,背地裡是不是在嗤笑他的痴心妄想?

  一口腥甜勐地湧上喉頭!

  傅永蓬眼前發黑,丹田處因自封而本就紊亂的氣息瞬間暴走!他感覺那口憋了許久的心頭血就要噴出來了!

  「父親!」傅青麟嚇得連忙上前扶住他。

  就在血即將噴出的剎那,傅永蓬勐地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

  不能吐!

  不能在這裡吐!

  在這沒人看見的破院子裡吐血,給誰看?給這棵老槐樹看嗎?那這血就白吐了!這苦就白受了一既然父親母親看不上他,但四姑傅長璃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的「孝心」,她對他有愧疚!

  對,愧疚!

  他要讓這份愧疚,像一根刺,狼狠地扎進四姑心裡!扎得越深越好!只有這樣,日後他才有機會,才能憑著這份愧疚,去向四姑求那枚至關重要的九雲丹!

  結丹!他必須結丹!只有結了丹,他才有翻身的機會!

  念頭電轉間,傅永蓬已有了決斷。

  他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聲音卻虛弱無比:「麟兒————扶、扶我去靈堂————我要————我要再去送送三叔————」

  「父親,您這身子————」

  「扶我去!」傅永蓬眼神執拗,「我必須去————就算不能捧靈,我也得守在那兒————不然,我良心不安————」

  傅青麟拗不過,只得攙扶著腳步虛浮的父親,一步步朝靈堂挪去。

  暮色中的靈堂,白幡飄動,燭火通明。

  還未走近,便已聽到裡面傳來低沉肅穆的誦經聲,以及隱隱的啜泣。

  而當傅永蓬被兒子攙扶著,艱難地跨過靈堂門檻時,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靈樞正前方,那原本屬於「孝子」的位置上—

  傅永繁一身重孝,腰系麻繩,頭戴孝帽,正端端正正地跪在那裡,往火盆里添著紙錢。

  背影挺拔,姿態沉穩。

  仿佛他天生就該在那個位置。

  傅永蓬如遭雷擊,渾身劇烈一顫,原本七分裝的虛弱,瞬間變成了十分的真切打擊!

  他喉嚨里發出啃的聲響,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背影,指甲深深招進兒子的手臂里。

  「永蓬?」一個溫和中帶著關切的聲音傳來。

  傅長璃從側邊走了過來。她看到傅永蓬這副模樣,眼中果然閃過一絲不忍和內疚,嘴唇微動,傳音入密:「永蓬,捧靈位之事——非四姑有意食言。是你父親與長老們議定,此次喪禮規格乃按五品家主之儀,按制,捧靈當為世子。此事關乎家族體統,四姑————也無法違逆。」

  傅永蓬緩緩轉過頭,看向傅長璃。

  他眼圈通紅,淚水無聲滑落,嘴唇哆嗦著,好半晌才擠出聲音,嘶啞而卑微:「四姑————侄兒明白————侄兒都明白————是侄兒————痴心妄想了————」

  他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哭腔:「侄兒只是————只是想起三叔生前對侄兒那麼好————手把手教侄兒釀酒————侄兒闖了禍,也是三叔護著————可如今三叔走了————侄兒連————連為他捧一次靈都做不到.————侄兒————侄兒愧對三叔啊!」


  這番話,半是演戲,半是真情。

  想起三叔生前種種好,再對比自己如今的落魄與父母的無視,那委屈和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他是真的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涕淚交加,身子搖搖欲墜。

  靈堂內其他守靈的族人、執事,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悲慟感染,紛紛側目,不少人也跟著抹起眼淚。

  「永蓬公子真是至孝————」

  「唉,三長老沒白疼他。」

  「可惜了,規矩如此————」

  就在這時,傅永蓬勐地捂住了胸口,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喉嚨里發出痛苦的悶哼!

  「父親!」傅青麟驚叫。

  「噗——!」

  一大口暗紅色的心頭血,勐地從傅永蓬口中噴出,濺落在靈堂光潔的青磚地面上,觸目驚心!

  他身體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永蓬!」傅長璃臉色大變,一個閃身便到了近前,伸手扶住他癱軟的身體。入手處冰涼,氣息微弱紊亂,那口心頭血更是做不得假一這是傷心過度,悲憤攻心,損了心脈本源!

  她心中那點愧疚,此刻被無限放大,化為真切的憐惜與自責。

  周圍一片驚呼慌亂。

  恰在此時,靈堂門口光線一暗。

  傅長生走了進來。

  他一身玄衣,面色沉靜,目光掃過靈堂內的混亂,最終落在吐血昏迷的傅永蓬身上,又看了一眼扶著他的傅長璃。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波瀾。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平靜無波:「青麟。」

  傅青麟連忙上前:「孫兒在。」

  「把你父親扶下去,帶回院子好生休養。既然身體不適,接下來的法事,就不必參加了。好生將養,莫要損了根基。」

  這話聽起來是關切,實則冰冷。

  傅永蓬雖閉著眼「昏迷」,但神識尚存一絲清明。聽到父親這番話,心中勐地一沉—這是要徹底剝奪他出現在正式場合的機會!連最後一點露臉的可能都要掐滅!

  他心中一急,體內靈力下意識便要運轉,想要「醒轉」過來。

  就在此時,一個溫婉卻帶著幾分急促的女聲響起:「是,父親。兒媳這就帶夫君回去。」

  卻是他的妻子吳氏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她快步上前,從傅長璃手中接過傅永蓬,動作麻利卻不失輕柔,同時對傅青麟使了個眼色:「麟兒,搭把手,扶好你父親。」


  吳氏半扶半架,傅青麟在一旁協助,母子二人幾乎沒給傅永蓬任何「甦醒」的機會,便快速而穩妥地將他帶離了靈堂。

  靈堂內的騷動漸漸平息。

  傅長璃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傅長生走到靈樞前,接過傅永繁遞來的三炷香,默默插進香爐。煙霧繚繞,映著他看不出情緒的側臉。

  有些事,他看得分明。

  有些戲,他不想再看。

  ..

  小院房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與聲響。

  原本「昏迷」的傅永蓬勐地睜開眼,一把推開攙扶的妻子和兒子,跟蹌著站直身體,臉上哪有半分虛弱?只有漲紅的怒容和眼底燃燒的不甘!

  「他什麼意思?!啊?!吳氏,你聽見了嗎?!身體不適,不必參加」?!他是要把我徹底排除在外!我連送我三叔最後一程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吳氏靜靜看著他發泄,等他喘著粗氣停下來,才輕聲開口:「夫君,父親正在痛失手足的哀傷之中。三叔走得如此慘烈,明日法事,關乎家族顏面,不容有半點差池。你今日在靈堂吐血————父親或許是不想你明日再情緒激動,損了身子,也是怕————」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怕場面不好看。」

  「場面不好看?」傅永蓬冷笑,「他是覺得我丟人!覺得我上不了台面!覺得我只會演戲給他添亂!」

  「夫君!」吳氏提高聲音,握住他顫抖的手,目光直視著他,「此刻父親心中悲慟,你若再鬧,徹底惹怒了父親,你的前程還要不要了?!」

  「前程?哈————」

  傅永蓬喉嚨里滾出一聲嘶啞的冷笑,眼眶赤紅:「我還有什麼前程?父親母親眼裡,幾時有過我傅永蓬的前程?!」

  「我哭靈七日,自封丹田,耗得油盡燈枯,他們看不見!」

  傅永蓬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椅子扶手,木質發出細微的咯咯聲:「我在靈堂嘔心瀝血,做足了孝子賢孫的模樣,他們只當我是跳樑小丑!四姑————呵,四姑倒是看見了,可那點愧疚頂什麼用?她敢違逆父親的意思嗎?她敢把捧靈位給我嗎?到頭來,還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按制當為世子」,就把我打發了!」

  他越說越恨,聲音拔高,在寂靜的小院裡顯得格外刺耳:「傅永繁!我的好大哥!他什麼都有!嫡長子的身份,父母的看重,族人的擁戴,現在連世子之位、捧靈的體面,也全歸了他!憑什麼?!就因為他比我早生幾年?就因為他裝得比我更像那麼回事?!」

  「夫君,」吳氏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試圖澆滅他心頭邪火,「永繁大哥這些年在外的奔波,在內的事務,族人有目共睹。他的功勳值,是做出來的,不是裝出來的。」


  「你也向著他?!」傅永蓬勐地扭頭,死死瞪著妻子。

  吳氏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妾身是向著道理,向著這個家。夫君,你細想,若今日是你功勳卓著,處事公充,得族人信服,父親與長老們,會不選你嗎?規矩立在那裡二十年,為的就是公平。你這些年————心思用在哪裡,你自己清楚。」

  傅永蓬被她的話噎住,臉上青紅交加。他想反駁,卻發現竟找不到有力的言辭。這些年,他確實將更多心思花在了鑽營、表現、如何討巧賣乖上,對於族中繁瑣卻重要的實務,總是能推則推,覺得那是「吃力不討好」。

  「母親————」傅青麟低低喚了一聲,想為父親解圍,又不知該說什麼。

  吳氏看了兒子一眼,語氣放緩了些,重新轉向傅永蓬:「妾身知道你不甘,覺得委屈。可眼下是什麼時候?是三叔的喪期!是家族面臨外敵挑釁、人心浮動的關口!父親肩上的擔子有多重?母親要操持多少事?你身為兒子,不幫著分憂便罷了,難道還要在這個時候,因一己私怨,去添亂,去讓他們更煩心嗎?」

  她走到傅永蓬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聲音帶著懇切:「夫君,聽妾身一句勸。這次,咱們就認了。好好在院子裡養病」,莫要再出去生事。待喪事過後,父親心情平復些,咱們再從長計議。麟兒還年輕,他的路還長著,你這個做父親的,總不能現在就把他未來的路,都堵死了吧?」

  最後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傅永蓬最軟弱的穴道上。

  是啊——他可以破罐子破摔,可以鬧得魚死網破。

  可麟兒呢?

  他若徹底失勢,徹底惹怒父親,麟兒在族中如何自處?他的修煉資源,他的未來————難道都要因為他這個「不成器」的父親,而葬送嗎?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發出一聲長長的、嘶啞的嘆息。

  寅時三刻,天還黑沉。

  傅家府邸卻早已甦醒。

  沉重的朱漆大門次第開,高階修士以靈力驅動的素白燈籠懸於檐下廊間,將通往靈堂的主路照得亮如白晝,卻又透著冰冷的慘白。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檀香與紙錢焚燒後的特殊氣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執事、僕役們腳步匆匆,卻又極力放輕,如同穿行在寂靜水底的魚。他們最後一次檢查路引、

  祭品、儀仗,確認每一處細節。族中修士,無論鍊氣還是金丹,皆已換上規制統一的素白孝服,按照輩分與職司,沉默地列隊於各處。

  靈堂前廣場,更是肅殺。

  傅家嫡系、各房長老、有頭臉的族人,已按昭穆次序站立。人人垂首,面色沉凝。中央留出的通道,鋪著嶄新的白色氈毯,筆直通向靈堂正門。


  傅永繁立於靈堂門檻之內,一身重孝,麻衣如雪。他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血絲,顯然是徹夜未眠。但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目光平靜地望向遠處天色,等待著那個關鍵的時刻。他的身旁,站著數位同樣孝服加身的族中子弟,皆是精挑細選出來,負責捧祭器、執綁、打幡的「孝眷」。

  距離靈堂稍遠些的廊下陰影里,傅長璃靜靜立著。她目光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又掠過靈堂內傅永繁的身影,最後,不由自主地飄向府邸深處,那個屬於傅永蓬的小院方向。

  那裡一片漆黑,悄無聲息。

  她想起昨夜傅永蓬嘔血倒地的模樣,想起他眼中那份混雜著悲傷與不甘的絕望,心中那根刺,似乎又往深處扎了幾分。她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

  有些事,非她所能左右。家族這台龐大的機器一旦啟動,尤其是承載著如此沉重意義的儀式,個人的情感與委屈,便如投入洪流的細沙,瞬間便被吞沒,連漣漪都難留下。

  卯時正,晨鐘敲響。

  渾厚悠遠的鐘聲穿透黎明的薄霧,傳遍整個惠州府城。

  幾乎在鐘聲響起的同一刻,府邸正門外,傳來了司儀修士灌注了靈力的朗聲通傳,聲音清晰地送入府內每一個角落:「皇都護國寺,慧覺法師到—!」

  所有等候的傅家族人,精神皆是為之一振!

  來了!

  只見府門洞開,先是一隊八名身著灰色僧衣、手持法器、面容肅穆的護國寺武僧魚貫而入,分列通道兩側。他們步履沉穩,氣息內斂,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顯然修為皆是不凡。

  隨後,四名眉清目秀的小沙彌,抬著一頂素色無華的軟轎,緩步而入。轎簾低垂,看不清內里。

  軟轎之後,跟著十餘名身著黃色袈裟的護國寺僧人,手持木魚、引磬、銅鈸等法器,低眉垂目,口中誦念著低沉的經文。梵音初起,便如涓涓細流,滌盪著空氣中瀰漫的悲戚與壓抑,帶來一種莊嚴而慈悲的力量。

  傅長生與柳眉貞已迎至廣場前端。

  軟轎在距離他們三丈處穩穩停下。

  轎簾被一名武僧輕輕掀起。

  一位身披大紅織金袈裟的老僧,緩步走了出來。

  他面容清癯,雪白的長眉垂至臉頰,眼神澄澈如古井,卻又深邃似海。手中持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琥珀佛珠,每一顆都隱隱有佛光流轉。他站在那裡,並無刻意散發的威壓,但整個廣場上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於他,仿佛他周身自成一個寧靜而廣大的世界。

  假嬰修士!!

  傅長生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傅氏族長傅長生,攜闔族上下,恭迎慧覺法師法駕。有勞法師遠來,為舍弟超拔,傅氏銘感五內。」


  柳眉貞亦隨之一禮,姿態端莊,言辭懇切。

  慧覺法師雙手合十,還了一禮,聲音平和舒緩,卻字字清晰,響在每個人耳邊:「傅施主、柳施主節哀。傅長禮施主一生行善,功德在身,老衲既來,自當盡力,助其早登極樂,脫離苦海。」

  簡單寒暄後,慧覺法師自光掃過靈堂,微微頷首:「時辰將至,老衲這便為傅長禮施主主持往生普渡大法會」。」

  他不再多言,邁步走向靈堂。腳步看似緩慢,卻似縮地成寸,幾步間已至靈堂門前。

  傅永繁連忙側身讓開,深深一揖。

  慧覺法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孝服上略微停頓,澹澹道:「孝子捧靈,福澤綿長。施主節袁順變。」

  「謝法師。」傅永繁聲音微啞,恭敬退至一旁。

  慧覺法師步入靈堂。

  所有護國寺僧人也隨之進入,在靈堂內依照特定方位站定。法器輕響,梵唱漸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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