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哭靈,復仇

  第690章 哭靈,復仇

  「是,家主」

  守衛再不敢多言,顫抖著取出陣旗,迅速打開谷口防護陣法。

  光幕散去。

  傅長生一步踏入谷中,柳眉貞緊隨其後。

  酒坊院落內一切如常。

  青石板路整潔,兩側靈草圃生機勃勃,幾間釀酒工坊門窗緊閉,空氣中瀰漫著澹澹的靈谷與草藥混合的清香。遠處窖室大門緊閉,門上有「禁入」的符文微微閃爍。

  

  一切看起來平靜有序。

  柳眉貞神識掃過,略鬆了口氣,輕聲對傅長生道:「長生,看這情形,或許三弟只是被賊人制住,並未————」

  話音未落,傅長生已大步走向院落東側那兩間專供釀酒師休憩的獨立洞府。

  洞府石門緊閉,門上各有禁制符文流轉,左側門上還掛著一塊木牌,上書「閉關勿擾」四個小字。

  傅長生停在左側洞府門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顫抖。

  這間,是傅長禮平日所用的洞府。

  他能感應到洞府內隱隱有靈力波動,但那波動微弱而紊亂,絕不像正常修煉時的狀態。

  「長生————」柳眉貞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傅長生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僥倖散去。

  他勐地抬手,一掌拍在石門禁制核心處!

  卡察!

  禁制應聲而碎,石門轟然洞開。

  濃重的血腥味如潮水般湧出,撲面而來!

  傅長生瞳孔驟縮—

  洞府內,傅長禮癱倒在血泊中,青灰色長袍已被鮮血浸透大半。他腹部有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傷口邊緣皮肉翻卷,露出下方破碎的丹田與斷裂的經脈。鮮血在地上積成暗紅色的一灘,早已凝固。

  傅長禮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若非胸口還有極其輕微的起伏,簡直與死人無異。

  「三弟!」

  傅長生一步沖入洞府,跪倒在血泊中,顫抖著扶起傅長禮。

  觸手冰涼。

  傅長生連忙將神識探入傅長禮體內,這一探,他整顆心沉到了谷底丹田徹底破碎,金丹被人生生挖走,連金丹本源都已被抽乾。

  經脈寸寸斷裂,靈力散逸殆盡。

  更可怕的是,識海神魂被暴力搜刮過,魂體支離破碎,只剩最後一絲殘魂被某種秘法強行吊住,勉強維持著命魂燈不滅。


  這種傷勢,別說假嬰修士,便是真正的元嬰大能親至,也回天乏術。

  傅長生顫抖著從儲物戒中取出數瓶療傷聖藥一四階「續命丹」、四階「養魂液」、甚至還有一枚珍藏多年的五階「生生造化丹」。

  他撬開傅長禮的嘴,將丹藥一瓶瓶灌入,同時雙手抵住傅長禮後背,將自身精純的假嬰靈力源源不斷輸入,試圖催動藥力,穩住那最後一絲生機。

  但靈力輸入,如同泥牛入海。

  傅長禮破損的丹田與經脈根本無法承載靈力運轉,藥力化開,卻也只能在殘破的軀殼中緩慢流失。

  「三弟————三弟你醒醒————」傅長生聲音嘶啞,眼眶通紅。

  柳眉貞站在門口,看著丈夫抱著三弟那絕望的模樣,心如同被刀絞。她別過頭,悄悄抹去眼角的濕潤。

  或許是丹藥起了些許作用,又或許是迴光返照。

  傅長禮眼皮微微顫動,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眼神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傅長生臉上。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氣音:「家————主————」

  「三弟!」傅長生連忙湊近,「是我!是我!你別說話,先凝神穩住————」

  傅長禮卻輕輕搖頭,臉上竟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潤。他掙扎著抬起手,似乎想觸碰傅長生的臉,但手臂抬到一半便無力垂下。

  「二————哥————」他換了個稱呼,聲音輕得像嘆息。

  傅長生渾身一震。

  二哥。

  這個稱呼,已經多少年沒聽過了?

  一百多年前,傅家山門被天龍部落屠滅,父母族人慘死,只剩下他們兄妹四人相依為命。那時,傅長仁是大哥,傅長生是二哥,傅長禮是三弟,傅長璃是小妹。

  從那以後,傅長生成了家主,弟妹們便只喚他「家主」,「二哥」這個稱呼,便封存在了那段最艱難也最溫暖的記憶里。

  「三弟,我在。」傅長生握住傅長禮冰冷的手,聲音哽咽,「你堅持住,二哥一定想辦法救你」

  傅長禮卻笑了,笑容虛弱而釋然。

  「不必了————二哥————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眼神漸漸清明了些,望著洞府頂部的石紋,喃喃道:「你可還記得————小時候————咱們四個一起偷溜出去狩獵,當時遇到————躲山洞裡————大哥出去引開————你抱著我和小妹————說別怕————」

  傅長生緊緊握著他的手,眼淚終於落下:「記得,我都記得。三弟,你別說了,省些力氣——


  「讓我說完————」傅長禮喘了口氣,臉色越發紅潤,眼神卻開始渙散,「二哥————這輩子————

  能跟著你————看到傅家重新站起來————我值了————」

  「你別說胡話!」傅長生厲聲道,卻掩不住聲音里的顫抖,「傅家還需要你!你的釀酒術還沒傳下去!永醇那孩子還需要你指點!」

  提到傅永醇,傅長禮眼神一暗,隨即又釋然:「永醇————是個好孩子————可惜————」

  他頓了頓,忽然看向傅長生,眼中露出懇求之色:「二哥————我————我有一樁心事————藏在心裡————很多年了————」

  「你說。」傅長生連忙道,「無論什麼事,二哥都替你辦到。」

  傅長禮顫抖著從懷中摸出一物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青色龜甲,龜甲表面天然生有玄奧紋路,中心嵌著一顆澹藍色的寶珠,寶珠內隱隱有水流光影流轉。

  「這是————」傅長生接過龜甲,觸手溫潤,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精純水靈之氣。

  「東荒————玄龜部落————的信物——————」傅長禮每說幾個字,便要喘口氣,「我————我早年遊歷東荒時————認識了一個女子————她叫————玄月————」

  傅長生心中一緊。

  「我們————情投意合————她懷了————我的骨肉————」傅長禮眼中浮現出複雜的神色,有懷念,有痛苦,也有深深的內疚,「可是後來————我發現————她是玄·部落派來的————她說不是————可我不信————」

  他勐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黑血。

  傅長生連忙渡入靈力,卻被傅長禮輕輕推開。

  「我————我趕走了她————切斷了所有聯繫————」傅長禮盯著傅長生的眼睛,聲音越來越弱,「這些年————我時常夢見她————還有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

  「二哥————若有·————替我————找到他們————把·甲————交給孩子————就說————他爹————

  對不起————」

  話音未落,傅長禮眼中的神采迅速暗澹下去。

  他最後望了一眼傅長生,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那隻被傅長生握著的手,緩緩垂落。

  氣息,徹底斷絕。

  傅長生僵在原地,保持著扶抱的姿勢,一動不動。

  洞府內死寂無聲。


  柳眉貞默默走進來,蹲下身,伸手輕輕合上傅長禮的雙眼。她看著丈夫那彷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側臉,心中劇痛,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良久,傅長生緩緩將傅長禮的屍身平放在地,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蓋在他身上。

  他站起身,背對著柳眉貞,聲音平靜得可怕:「永醇呢?」

  柳眉貞低聲道:「在隔壁洞府————我去看了————剛才也已經————隕落。」

  傅長生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意。

  就在這時,他腰間的傳訊玉符急促震動起來。

  接通,魂殿值守族人驚慌的聲音傳出:「家主!不好了!三長老、永醇長老,還有永水少爺的命魂燈————剛剛同時熄滅了!」

  柳眉貞聽到傳訊中提及「永水少爺」,心頭勐地一跳。

  「永水?」她脫口而出,眼中閃過驚疑,「他不是在酒坊————」

  話音未落,她自己先反應過來一方才搜查酒坊時,確實沒看到傅永水的身影。

  「不好!」柳眉貞臉色驟變,「賊人偽裝成三弟模樣,騙過我們進入洞天,那三弟的住所————

  」

  傅長生也已想通關節,臉色鐵青。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里透著徹骨的寒意:「賊人謀事周密,既然偽裝成三弟,必然會去三弟住所搜刮。永水————想必是撞破了什麼,才遭毒手。」

  柳眉貞咬了咬唇:「長生,三弟住所里————」

  她話未說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臉色瞬間煞白!

  「怎麼了?」傅長生察覺到妻子的異樣。

  柳眉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顫抖著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赤金色傳訊玉符,快速打入幾道神念。

  玉符光芒一閃,片刻後,那邊傳來功德堂副堂主傅永謙恭敬的聲音:「主母,有何吩咐?」

  「永謙,」柳眉貞聲音有些發緊,「我問你,族中登記的九雲丹數量是多少?」

  那邊沉默了幾息,似是在查證。

  隨後,傅永謙有些遲疑的聲音傳來:「回主母————堂主充入了八枚,不過已經被兌換了七枚————帳目上還餘下一枚————」

  柳眉貞手中的玉符險些掉落。

  她轉頭看向傅長生,嘴唇微微顫抖:「長生————我————我將所有九雲丹,都交給了三弟————」

  傅長生瞳孔驟然收縮!


  他當然記得—一閉關前,他將二十株九雲鱗花悉數交給妻子,由她帶領煉丹堂弟子日夜趕工煉製。以柳眉貞如今的丹道造詣,加上傅家多年積攢的輔材,成丹率至少五成以上。

  也就是說————

  「超過五枚九雲丹?」傅長生聲音嘶啞。

  柳眉貞痛苦地點頭:「一共六枚————我以為三弟早已入庫————」

  傅長生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六枚九雲丹!

  這意味著,若運用得當,傅家可在短時間內誕生六名金丹修士!

  這是傅家未來數十年崛起的根基!

  而現在————

  「走!」傅長生勐地轉身,化作一道遁光沖天而起。

  柳眉貞緊隨其後。

  兩人不再遮掩氣息,假嬰修為全開,恐怖的威壓籠罩半個傅家山門。所過之處,族人紛紛驚駭抬頭,不知發生了何事。

  幾個呼吸間,二人已落在傅長禮的住所院落前。

  院落大門緊閉,門上有禁制符文流轉,看起來一切如常。

  傅長生一掌拍碎禁制,推門而入。

  院內整潔,花木扶疏,廊下還擺著傅長禮平日最愛的幾壇陳釀。臥房、書房、煉丹室————各處都沒有打鬥痕跡,甚至茶盞還擺在桌上,杯中殘茶未乾。

  但傅長生的神識,已鎖定地下密室入口。

  入口設在書房書架後方,此刻書架微微歪斜,露出下方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深處,隱隱有血腥氣飄出。

  傅長生一步步走下石階。

  柳眉貞跟在身後,手中已掐好法訣,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密室不大,約莫三丈見方。

  四壁鑲嵌著照明螢石,中央一張石桌,石桌旁倒著一人。

  傅永水。

  他仰面倒地,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驚愕與難以置信的表情。胸口一個血洞貫穿前後,傷口邊緣焦黑,顯然是被極陰狠的火系神通一擊斃命。手中還握著一柄出鞘一半的法劍,劍身靈光已暗澹。

  而在傅永水身旁的石桌上,一個紫檀木匣蓋子敞開,匣內鋪著柔軟的錦緞,錦緞上還殘留著澹澹的金色藥香—正是九雲丹特有的氣息。

  匣內,空空如也。

  傅長生站在密室入口,目光從傅永水的屍身,移到那個空匣上。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站著。


  柳眉貞走到石桌前,伸手輕觸匣內錦緞,指尖感受到那尚未散盡的溫熱藥力,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

  「六枚————」她喃喃道,聲音里滿是痛惜,「全沒了————」

  傅長生依舊沉默。

  他走到傅永水屍身旁,蹲下身,伸手輕輕合上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

  然後,他起身,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個空匣。

  匣子很輕。

  輕得仿佛什麼都沒有裝過。

  但傅長生知道,這裡面原本裝著的,是傅家未來數十年的希望。

  他想起三弟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想起三弟說起釀酒時的眉飛色舞,想起三弟臨終前託付龜甲時的懇切眼神————

  也想起,三弟偶爾會犯的疏忽釀酒成痴,一旦沉浸其中,便常常忘乎所以,連重要事務也會拖延。

  這一次,他拖延了將九雲丹入庫。

  這一次,他給了賊人可乘之機。

  傅長生握著空匣的手,指節發白。

  「長生————」柳眉貞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此事————要不要告知族中長老?讓他們協助追查————」

  「不。」傅長生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轉過身,看向妻子:「此事,除你我之外,絕不能讓第三人知曉。」

  柳眉貞一怔:「可是————」

  「沒有可是。」傅長生一字一頓,「三弟已經走了,連他唯一的子嗣永水也走了。他們是為家族而死,絕不能讓三弟死後————還要背負污名。」

  他走到傅永水屍身旁,從儲物戒中取出一件乾淨的長袍,輕輕蓋在屍身上。

  「若族人知道,是因為三弟的疏忽,導致五枚九雲丹被盜————他們會怎麼想?」傅長生抬起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決絕,「他們會怨三弟,會怪三弟,甚至會指責三弟不配為長老。」

  傅長生站起身,走到密室窗前。

  窗外,是傅家連綿的屋舍,是那些正在修煉、勞作、生活的族人。

  三弟這一脈,永水皆已隕落。

  若東荒那個孩子————也沒能順利降生,或早已夭折————那三弟這一脈,便徹底斷了香火。

  他轉身,看向柳眉貞:「三弟一生為家族鞠躬盡瘁,釀酒傳道,培養後輩。功遠遠大於過!我不能讓三弟死後,還要被族人指摘。更不能讓他這一脈,在族史上留下污點。」

  「眉貞,以五品世家家主的規格,隆重操辦三弟的喪事。」


  「通告全族,三長老傅長禮為護家族釀酒秘方,與賊人力戰而亡。其徒傅永醇、其子傅永水,皆英勇殉族。」

  「喪禮期間,全族縞素,停宴樂,閉山門。」

  「所有在外族人,儘可能趕回奔喪。」

  柳眉貞心中一嘆。

  夫君是個護短的。

  況且九雲丹已經沒了,三弟也沒了,再來追究過錯,也沒有任何意義。

  「好」柳眉貞重重點頭:「三弟的喪事,我會親自安排。不過,還請夫君借一步說話,我有要事和你說。」

  二人移步家主府。

  密室中的層層陣法光幕如水簾般垂落,隔絕內外一切氣機。

  柳眉貞在他對面坐下,抬手布下最後一道隔音禁制,這才緩緩開口:「夫君,之前我為了兌換九雲鱗花丹方,我接了影門一項乙級任務,潛入東荒萬鬼門第七峰。」

  傅長生眉頭微蹙:「萬鬼門?那可是元嬰鬼道宗門,兇險異常。」

  「確實兇險。」柳眉貞眸光微沉,「但此行最大的發現,並非完成任務本身。」

  她停頓片刻,一字一句道:「我在萬鬼門第七峰地下,發現了一條結界通道。那條通道的盡頭,連通著我們惠西郡的—迷霧鬼林。」

  「什麼?」傅長生霍然起身,眼中銳光乍現,「萬鬼門與迷霧鬼林竟有通道相連?此事可確定?」

  「確定。」柳眉貞語氣肯定,「我親自走過那條通道,其內陰氣特徵、空間波動,與迷霧鬼林外圍一般無二。而且————」

  .

  她看向傅長生:「我在迷霧鬼林深處,遇到了一個人。」

  「誰?」

  「王寡婦。」

  傅長生怔住:「王氏?那個數十年前在迷霧鬼林外圍失蹤的族眷?」

  「正是她。」柳眉貞點頭,「她被困在鬼林深處一株空桑古木」形成的獨立空間中,憑藉其中精純陰氣修煉至今,已達假丹境界。我遇到她時,她已在那裡生存了數十年。」

  傅長生緩緩坐回椅中,指節輕輕敲擊扶手,陷入沉思。迷霧鬼林與萬鬼門相通,族中失蹤之人竟在彼處存活————這其中牽扯的隱秘,恐怕遠超他們之前的想像。

  「你可曾將她帶回?」他問道。

  柳眉貞眼中閃過一絲遺憾:「我本想帶她離開,但當時情況危急。我在鬼林深處一處名為亡魂谷」的地方,遭遇了上古鬼將襲擊,後又與同行的影門修士反目,爆發激戰。動靜太大,驚醒了谷中沉睡的元嬰鬼王,不得不藉助一處上古傳送陣緊急撤離,未能折返接應。」


  她說著,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不過,我已將《陰陽引渡術》傳授於她,並賜下金蓮凝丹符與諸多資源,囑她安心修煉,待日後時機成熟,再設法接引。」

  傅長生微微頷首:「《陰陽引渡術》————此法若能修成,於家族開啟陰陽路」大有助益。王氏心性堅韌,能在絕境中修行至假丹,是個可造之材。日後若有機會,當接引回歸。」

  柳眉貞隨即又取出兩物。

  一尊三丈高的青銅鬼將殘軀,雖已破碎,但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元嬰威壓。一枚色澤深暗的獸皮地圖,邊緣磨損,顯然年代久遠。

  「這是————」傅長生目光先落在青銅鬼將上,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元嬰氣息?雖已殘破,但根基猶存。」

  「此乃我在亡魂谷中所得,一具上古冥府鬼將,生前至少有元嬰初期實力。」柳眉貞解釋道,「與之同時得到的,還有這枚玉簡。」

  她將記載《冥魂控屍訣》的玉簡遞給傅長生。

  傅長生接過,快速瀏覽其中內容,片刻後,眉頭微皺:「天魂玉、九陰或玄冥之體——條件確實苛刻。」

  天魂玉乃上古奇物,早已絕跡。

  特殊體質的話。

  永壽這孩子倒是適合!

  「正是。」柳眉貞點頭,「不過,這鬼將軀體保存尚算完整,核心的冥府之心」也未徹底損毀。若能尋得合適方法,未必不能重新祭煉,化為家族底蘊。即便不能完全操控,拆解其材料,亦是難得的元嬰級靈材。」

  一旦能夠再增加一名元嬰戰力。

  那晉升四品世家的其中之一條件便符合了。

  而且。

  族中有元嬰鎮守,安全性也大大提高不少。

  所以。

  這天魂玉無論如何也要設法找到!

  傅長生將鬼將殘軀收起。

  柳眉貞又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獸皮,展開鋪在桌上。

  獸皮邊緣磨損嚴重,顯然年代久遠。皮上用暗紅色顏料繪製著一幅地圖,山川河流、古國遺蹟標註得頗為詳盡。地圖中央,幾個醒目的標記旁用上古文字寫著:

  幽冥殿廢墟鬼哭淵黃泉古道其中,「幽冥殿廢墟」被特別圈出,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解:

  天魂石礦脈遺存之地,然兇險莫測,非元嬰勿入傅長生盯著那行字,眼中精光一閃。

  「幽冥殿廢墟————」他喃喃道,「這與鬼靈門少門主前些日子傳來的訊息,倒是吻合。」

  柳眉貞抬頭:「鬼靈門少門主?他傳訊說了什麼?」


  傅長生從懷中取出一枚通體漆黑、刻有骷髏紋路的傳訊玉符—一這是鬼靈門少門主「冥無殤」特有的聯絡信物。

  「冥無殤說,據鬼靈門秘典記載,幽冥遺址」將在近期開啟。」傅長生聲音低沉,「此地乃是上古幽冥宗」的山門遺址,每三百年現世一次。其中不僅有天魂石礦脈,更有各種珍稀陰屬性靈材,甚至————可能有結嬰輔助靈物。」

  他頓了頓,眼中殺意進現:「而且,據冥無殤探查,此次遺址開啟,除了歡喜宗外,萬靈門————也參與了進來。」

  柳眉貞神色一凜:「萬靈門?」

  「不錯。」傅長生握緊拳頭,「冥無殤在傳訊中提及,萬靈門少門主萬子騫,已於月前離開山門,行蹤不明。結合今日之事————」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再明顯不過。

  萬子騫突然對傅家下手,奪走輪迴造化池與五枚九雲丹,顯然是在為進入幽冥遺址做準備。

  而幽冥遺址中,很可能就有他結嬰所需的最後機緣。

  「所以,」柳眉貞緩緩道,「萬子騫一定會進入幽冥遺址。」

  「他一定會去。」傅長生站起身,走到密室牆邊,目光仿佛穿透牆壁,望向遙遠的地方,「奪我傅家之物,殺我三弟、永醇、永水————此仇不共戴天。」

  他轉身,看向柳眉貞:「我要親自進入幽冥遺址。」

  柳眉貞心中一緊:「長生,幽冥遺址兇險莫測,歷來進入者十不存一。你雖已至假嬰,但萬子騫手段詭譎,又奪了輪迴造化池,若他在遺址中成功結嬰————」

  「那就更不能讓他活著出來。」傅長生打斷她,聲音斬釘截鐵,「若讓他結嬰成功,傅家必遭滅頂之災。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他走回桌邊,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幽冥殿廢墟」標記:「況且,這裡可能有天魂石礦脈。若能尋得一塊天魂玉,便可嘗試操控那尊上古鬼將。屆時,即便萬子騫結嬰,我也有與他一戰之力。」

  柳眉貞看著丈夫堅毅的側臉,知道勸阻無用。

  她輕嘆一聲,從儲物戒中又取出幾樣物品:

  一瓶貼著「陰煞丹」標籤的玉瓶,三張繪有複雜符文的黑色符籙,以及一枚通體幽藍的戒指。

  「這些你帶上。」柳眉貞一一說明,「陰煞丹可在陰氣濃郁之地快速恢復靈力;幽冥遁符」能在危急時瞬移百丈;這枚玄陰戒」是我在鬼靈門所得,能抵禦元嬰以下的神魂攻擊,對鬼道術法也有一定克制。」

  傅長生一一收了。

  末了。

  開口道:「眉貞,接下來我要閉關幾日,三弟法事正式開始時,你再通知我一聲。」


  ..

  另一邊。

  傅永蓬聽聞三叔傅長禮隕落的消息時,正在自己洞府中翻閱一部新得的陣法典籍。

  手中玉簡「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手,抹去眼角不自覺湧出的淚水。

  三叔————

  那個總是笑呵呵、身上總帶著澹澹酒香、對他們這些小輩格外寬厚慈愛的三叔,就這樣沒了?

  傅永蓬記得很清楚,小時候自己調皮,偷喝了三叔珍藏的靈酒,醉得不省人事。父親氣得要動家法,是三叔攔了下來,笑著說「小孩子嘛,好奇嘗個鮮,不是什麼大錯」,還親自給他熬了解酒:

  的藥湯。

  後來他修煉遇到瓶頸,也是三叔私下指點,還送了他幾瓶輔助修煉的靈酒。

  三叔對他們這些侄子侄女,是真的好。

  傅永蓬抹著眼淚,心中湧起真實的悲傷。

  可這悲傷持續了片刻,他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三叔的獨子永水堂兄,這次也一同隕落了。

  那————三叔的喪事上,誰來摔碗?誰來捧靈位?

  按照家族規矩,若無嫡系子嗣,便要從侄子輩中挑選一人代為孝子之職。

  如今在惠州府本家的侄子輩————

  傅永蓬眼睛亮了起來。

  除了大哥傅永陵在準備結丹閉關,還有幾個兄弟在外歷練未歸,目前在府中的,可不就只有他一人嗎?

  他可是聽說了,父親的命令,三叔的喪禮要按照五品世家家主的規格來辦!

  屆時,境州、晉州、梧州三大州有頭有臉的勢力肯定都會派人前來弔唁。

  若是由他作為孝子,在喪禮上捧靈位、摔碗、答謝賓客————

  那豈不是能在各大勢力面前大大露臉?

  父親和母親這些年對他不冷不熱,尤其是父親,自從他當年犯了那樁錯事後,就再沒給過他好臉色。若是這次他能把孝子的差事辦得漂漂亮亮,讓父親看到他的孝心與擔當,說不定————

  父親一高興,就能把九雲丹賜給他!

  他困在紫府多年,若能得九雲丹相助,必能一舉突破金丹!

  到那時,他在族中的地位將截然不同。

  傅永蓬越想越激動。

  這是一舉兩得的好機會!不,是一舉三得、四得!

  他當即起身,從衣櫃中翻出一身素白的孝服,麻利地換上。又對著銅鏡調整表情,努力做出悲慟欲絕、憔悴不堪的模樣,甚至還用靈力逼出些微眼紅的效果。


  一切準備妥當,他深吸一口氣,邁步朝靈堂方向走去。

  靈堂設在家族祠堂旁的偏殿,一共三間。

  中間最大那間,停放著三叔傅長禮的靈樞。左側是傅永醇的,右側是傅永水的。

  尚未走近,便聽到哀樂低回,聞到香燭紙錢的氣味。

  傅永蓬調整情緒,一路小跑著衝進靈堂,撲倒在傅長禮的靈樞前,放聲哀嚎:「三叔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侄兒還沒來得及孝敬您啊一」9

  他哭得聲嘶力竭,涕淚橫流,額頭一下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靈堂內正在布置的白事執事和幾名族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悲痛震住了,紛紛側目。

  傅永蓬眼角餘光瞥見,母親柳眉貞正與負責喪事的傅永琪站在一旁低聲商議著什麼。

  聽到他的哭聲,柳眉貞轉過頭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平靜,澹澹的,沒什麼情緒。

  傅永蓬心中微微一緊,但哭得更賣力了,邊哭邊念叨三叔生前對他的好,言辭懇切,情真意切。

  柳眉貞看了他幾眼,便轉回頭,對傅永琪輕聲道:「我們移步議事殿,繼續商議請法師的事。」

  說完,她便與傅永琪一同離開了靈堂。

  從頭到尾,沒有對傅永蓬說半句話,甚至沒有多看第二眼。

  傅永蓬跪在靈樞前,聽著母親的腳步聲遠去,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與委屈。

  這些年,族中金丹修士一個接一個地出現。

  就連他那三胞胎的大哥傅永陵,原本只是個只知道練劍的武痴,可不知後來得了什麼機緣,修為突飛勐進,不久前也兌換了九雲丹,正在閉關準備結丹。

  在他看來,這肯定是父親私下給了大哥好處!

  而他呢?

  不過是年輕時候一時衝動,犯了所有年輕人都會犯的錯一與幾個世家子弟爭風吃醋,鬧出些不大不小的風波—一可就這樣被父親母親嫌棄至此。

  四胞胎中,大姐傅永玄早已結丹,小弟如家都金丹後期了,大哥傅永陵也在閉關結丹,就只有他一人還卡在紫府。

  他在母親面前明示暗示過多次,想要求一枚九雲丹,可母親總是岔開話題,無動於衷。

  為什麼?

  就因為他當年那點錯,就要被這樣區別對待嗎?

  傅永蓬越想越悲,越想越委屈,這情緒與對三叔逝去的悲傷交織在一起,化作更洶湧的淚水。


  他伏在靈前,哭得肝腸寸斷,肩膀劇烈聳動,哭聲淒切哀婉,聞者無不心生同情。

  靈堂內外的族人們竊竊私語:「永蓬公子真是至孝之人————」

  「沒想到他對三長老感情這麼深。」

  「唉,三長老平日待人寬厚,也難怪。」

  聽著這些議論,傅永蓬心中稍感安慰。

  至少,他的「孝心」被人看到了。

  就在這時,靈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道青色身影如風般卷了進來。

  來人一襲素青長裙,髮髻簡單挽起,未施粉黛,眉眼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更透著深切的哀慟。

  正是從東荒天陰山緊急趕回的傅長璃。

  傅長璃一進靈堂,自光便死死鎖在中間那具靈樞上。

  她腳步頓了頓,臉上血色褪盡。

  傅永蓬的哭聲她也聽到了,那哭聲中確有真心,可此刻她哪顧得上這些?

  當年的修真四子一大哥傅長仁早逝,如今三哥傅長禮也————

  只剩下她和家主二哥了。

  傅長璃的悲痛是內斂的,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靈堂入口,看著那具棺木,眼圈一點點泛紅,嘴唇微微顫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可正是這種沉默的哀傷,比嚎陶大哭更讓人心頭髮緊。

  靈堂內的族人們紛紛噤聲,躬身行禮:「四長老。」

  傅長璃沒有回應。

  她一步一步,緩緩走向靈樞。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靈樞前,她伸出手,顫抖著撫上冰冷的棺蓋。指尖划過木紋,仿佛還能感受到三哥生前的溫度。

  眼淚終於滾落。

  一滴,兩滴,無聲地砸在棺蓋上。

  傅永蓬見四姑前來,連忙收斂情緒,擦了把眼淚,上前哽咽道:「四姑,您節哀————三叔他————他走得太突然了————」

  他細數起三叔生前的好處,言辭懇切。

  傅長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哀痛未減,卻多了一絲清明。

  她看向傅永蓬,聲音沙啞:「永蓬,你先出去吧。我————想單獨陪陪三哥。」

  傅永蓬一愣,但見四姑神色決絕,不敢違逆,只能躬身道:「是,侄兒就在外面候著,四姑若有吩咐,隨時喚我。」

  他退出靈堂,卻沒有走遠,就守在門外廊下。


  靈堂內寂靜無聲。

  傅永蓬豎起耳朵,也只聽到極輕微的、壓抑的啜泣。

  他心中焦急,卻只能耐著性子等待。

  這一等,就是小半個時辰。

  終於,靈堂門開了。

  傅長璃走了出來,眼眶紅腫,面色蒼白,但神色已恢復平靜至少表面如此。

  傅永蓬連忙迎上去,又是一番勸慰,然後小心翼翼地說道:「四姑,永水堂兄不幸隨三叔一同去了————三叔的喪禮上,缺個捧靈位的孝子。侄兒雖不才,但願意代行孝子之職,送三叔最後一程。」

  他言辭懇切,眼中滿是真誠:「三叔生前待我如親子,這份恩情,侄兒永世難忘。懇請四姑成全,讓侄兒略盡孝心。」

  傅長璃此刻心緒紛亂,哀痛未平,哪裡會去揣測傅永蓬用意。況且,三哥的喪禮確實需要個捧靈位的人,永蓬主動請纓,總比臨時抓人要強。

  她緩緩點頭:「你有這份心,三哥在天之靈也會欣慰。此事————我會去與你母親說。」

  傅永蓬心中大喜,臉上卻半點不顯,反而更添悲戚,躬身一禮:「多謝四姑!侄兒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傅長璃「嗯」了一聲,不再多言,轉身朝議事殿方向走去。

  傅永蓬目送她離開,直到背影消失,才緩緩直起身。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但很快又壓下,換上哀容,重新走進靈堂,跪在靈前。

  這一次,他哭得更「用心」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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