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5章 蓮碎
第1501章 蓮碎
釋土廣大。
明臧早收起了身上的琉璃之光,默默地在廟中的大殿裡等著,身上毫無光彩,如同世俗中的一中年和尚而已。
在他的身邊,明慧也有幾分噤若寒蟬的模樣,兩人一同在殿中坐著,悄無聲息,眼巴巴的看著上首那一枚放在高處的青色圓缽。
七相之中,善樂道如今實在算是落魄的,道中的量力閉關,欲要衝擊法相,卻至今沒有消息,說是成了,當然遠不至於,可要說隕落了,偏偏還占著位子。
堇蓮也曾抱怨過那位摩訶量力,稱他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可到底也是他堇蓮的師尊,長久以來,也沒有要謀害來奪取位置的意思。
可更讓人不安的是蓮花寺的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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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樂之土的主人叫作【蓮世相】,已經許多年不曾見得了,據師尊堇蓮所說,還是他才投入釋土之時曾見得,這位大人在法相中本屬極低調的,更說不清到底是不是出了問題——
只是這位【蓮世相】與如今戒律道的一位在人間行走的大人乃是至交,即便久久不出,善樂道也並無受人欺凌之虞。
可如今這一切,似乎隱約有了變化。
明臧三人在北方攔住了蕭地薩與仁勢珈,這兩人一見了善樂道來人,也猜出了十之八九,那蕭地薩隱隱就想走。
只是一見面,仁勢珈就認出自己人了,咿咿呀呀地佯裝大怒,說什麼講好了化干戈為玉帛,善樂道出爾反爾,明慧知道他的心意,一番罵戰,打的火熱,自然走脫不得。
直到大欲顯現,兩個摩訶被天頂上的釋土收了去,自然一切的風波化於無形,明臧得意洋洋回來,還自以為有手段——
可沒想到孔雀與三位法相大戰一場,似乎驚擾了種種風波,竟然叫善樂釋土中大為震盪,明臧遣了明孟去找魏王,帶著師弟趕回來,本以為是師尊堇蓮有了動靜,卻不曾想那青缽照舊是那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兩人趕到此處,見了這幅情景,可謂是遍體生寒,對視一眼,幾乎很快有了領悟。
能讓釋土有響應的——無非那麼幾件事,我善樂道既沒有摩訶隕落,也沒有接引新人,而師尊唯恐秘密泄露,已經有多年不曾給摩訶之位了——
除去這種種,無非就兩個可能。
「量力——還是法相?」
這兩個摩訶對視了一眼,都低下頭了。
善樂道的摩訶量力是在閉關的,要麼隕落而釋土慟哭,要麼是成就法相而普天歡慶,如今釋土震動,輕微而不動聲色,只可能是法相動念了!
孤苦無依了多年,終於有法相出來撐腰,兩人心中卻沒有半點欣喜,皆是憂慮重重。
要知道,明臧是想要外出去空無道的,暗暗獨據一道,這種事情落在師尊與幾個師弟身上並不算什麼大事,甚至都會一同助他一臂之力,可落到釋土主人的法相耳中,那就是實打實的背叛!
他的恐懼源源不斷地在心裡翻滾,殊不知站在身後的師弟更是恐懼到了極致,明慧身上還背負著大秘密,一旦被法相看穿,極有可能連師尊堇蓮都要遭殃!
可兩人絕沒有怠慢法相的可能,都緘默無言地往釋土深處而去,可越是往深處走,這天空越是亮紅,隱隱已經從金色變幻成了晚霞般的紅色。
直到走到了那供奉大人的殿前,兩人才顫顫巍巍地推開門來,看見裡頭東倒西歪的景象一肅穆的大殿已經是燈座垂落,紗簾落地,一切暗沉沉。
兩人的目光一瞬就被正中間的那玄像給吸引了。
【大悲善樂蓮世相】!
這尊像有千手萬足,六頭九胸,手捧道道蓮花,本是此殿中最華麗,也是玄妙最廣大的玄像,可不知何時,這一處玄像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殘敗不堪!
這仿佛在兩人的腦海中炸開一片雷霆,讓兩人雙唇顫抖,戰戰兢兢,可稍稍低頭,很快發現在這一尊像前還靜靜坐著一老和尚,背對著兩人,明明身形佝僂,卻如同一座小山。
「撲通——」
兩人同時拜倒了,也不管眼前人到底是誰,顫聲道:「大人!」
那老和尚微微動了動頭,聲音極輕:「回來了——」
這三個字讓明臧戰戰兢兢,卻讓明慧猛地抬頭,眼中綻放出不可思議的色彩,他跪著的雙膝往前挪了挪,泣道:「原來是大人!」
這和尚正是當年在大陵川出手,用青缽保下堇蓮,甚至給了金地的戒律道法相!
他狂喜不已,那老和尚已經站起身來了,終於轉過來,面上卻亮晶晶都是淚,聲音極淡:「廉雲——隕落了!」
此言一出,明慧心中的那點疑惑瞬間得到了印證。
在釋修道中,雕塑乃是應身之顯,一旦碎裂,通常只有一個可能。
隕落!
顯然,對方口中的廉雲,就是自家的【蓮世相】!
明慧前一刻還萬分恐懼,此刻聽到這種消息,卻也湧上了無盡的惶恐與悲哀,他一瞬就淌出淚來,泣道:「大人——大人不在了!」
明臧也聽得明白,暗暗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跟著他哭,那老和尚只是嘆氣,手中的木杖在地上敲了兩下。
「篤篤——」
這裡聲音在殿裡清脆的迴蕩,那枚青缽如同鳥兒一般從遠方飛躍而來,落在他掌心裡,老和尚用指頭敲了兩下,道:「堇蓮!」
這一下還總算把裡頭的人敲醒了,低低地道:「大人!」
老和尚轉過身,道:「你家法相折了!」
那青缽晃動了一下,裡面的人似乎不是很驚訝,語氣中帶著一點悲哀,喃喃道:「早晚的事!」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都安靜下去。
堇蓮的話其實是有道理的,仙釋二道不同,真君只要願意,愛怎麼隱世怎麼隱世,可法相——尤其是一道之主,有釋土根基,倘若長久靜默,連一句消息也傳不下來,幾乎可以篤定狀態極差。
今釋流傳至今,第一批的法相幾乎都不在了,只要法相開始管控不住應身,最後幾乎都會走向這個結局,堇蓮的語氣中滿是悲哀,卻沒有多少驚訝。
老和尚的神色終於不如當年那樣平靜了,帶有濃烈的複雜,他道:「不錯,當今的道統集中之地,應身有異,他閉鎖六識,想要維持狀態,甚至更進一步,可終究陷入虛妄,早已經是冢中枯骨——」
「正好撞上【有廣釋土輪】顯身——」
明臧聽了這話,自然是一臉茫然,明慧雖然知道,但也只能裝作聽不明白,不敢跟那老和尚對視,法相已低聲道:「【有廣釋土輪】——上方有師兄的名字,廉雲得了祂衣缽,冒認了祂的土地,自然會被觸動,如果不是我及時趕來,此刻已經天下盡知,旃檀林里來人了。
聽到此處,明臧往前挪了一步,泣道:「還請大人指條活路!」
這聲音震動不已,在大殿中迴蕩,青缽中的堇蓮一言不發,顯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這老和尚終於坐下了,輕聲道:「我本不該插手管你們——可蓮妙曾是我師兄,師兄的道不全不正,我有糾正的因果,你們又有些悔悟之心,我這才肯來——」
祂嘆了嘆,道:「你們——按著自己的路走罷!」
明臧那一點謀劃,眼前的法相不可能不知道,眼下的意思就是默許了,這位摩訶投奔明陽最大的疑慮就是沒有法相點頭,如今終於放下最後一次戒備,心中有喜,面上則低聲道:「可——可要是有人試探大人——」
「無妨。」
老和尚咳嗽一聲,聲音平淡:「他們本就借著【有廣釋土輪】逼殺廉雲,如今沒有結果,無論是覺得廉雲狀態尚可,還是猜到我有出手,都能看得明白,不會再多逼迫你們——」
祂那雙陷在皺紋里,黑豆一般的老眼中總算閃過一絲肅穆,輕聲道:「為了一隻孔雀,廣主也好,慕填畋也罷,不會擾我的興致。」
此言一出,有一種極恐怖的威壓降臨,明慧第一時間便意識到一件事:「祂——輩分果真極大——
以孔雀的身份,在釋土能壓過的不會超過雙手之手,可這樣的孔雀在對方口中——竟然也不過是【一隻孔雀】而已!
一時間眾人畏畏縮縮,一同拜了,這老和尚把手中的青缽放下來,目光意味深長地從眼前的幾人身上掃過,長嘆一聲。
這一聲在廟宇中幽幽迴蕩,這位法相已經消散不見,明臧重新抬起頭來,發覺不知何時,那蓮世相的額頭上已經貼了一張黃色的符紙,空白無物,卻將崩潰的身軀死死地束縛住了。
兩人又是敬畏,又是感激,齊聲道:「恭送大人!」
一聲道畢了,明臧才站起身來,匆匆地把那缽抱起,慌忙著急地道:「師尊!師尊!」
天知道沒有堇蓮的這些日子裡,明臧是多心驚膽戰過的,好不容易有了和師尊說話的機會,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幾分聲嘶力竭!
那青缽晃動了一陣,罵道:「老子耳朵還沒聾!」
明臧與明慧對視一眼,喜極而泣,這首徒連忙端坐下來,把自己這些日子裡首鼠兩端,與明陽沆一氣的事情通通說了,聽得青缽里沉吟再三。
堇蓮道:「做得不錯,你兩個小子,這副吃裡扒外的模樣,已經得了我七分真傳了!」
此言一出,兩人都發自內心的笑起來,明慧道:「只是明陽——我等如何伺候,還要師尊的指點!」
堇蓮沉默了一陣,似乎也有些為難,不久便道:「還是要上個尊號罷!」
此言一出,兩人都沉吟起來,堇蓮道:「我釋道有上尊號的習俗,尤其是當年的古釋道,既然奉尊的中世尊乃是清乙的弟子,自然也受過兜玄的道統的,給清乙仙君上過尊號,為【未世邸至慧天乙】,又給兜玄主尊過號,為【未世先天有道真尊】,意在中世尊之前,這位大人先替中世尊掌管著這份智慧。」
明慧二人只知道有兩個名號,卻不曾聽師尊講解過,一時連連點頭,堇蓮繼續道:「當初聖教未興之時,聽說不止給三玄都上過尊號,只要習慣於釋道往來的,都能得個號,尤其是那些神君,只是經過天覺證華,兩方大不愉快,這才慢慢淡下去。」
「而當年魏帝征北,掃滅了不少釋修道統,一個個都被逼著歸順,那時的大人們,不就給魏王上了個尊號,稱祂作【觀元明帝護世神羯】——後來的梁武帝,不也受了個【清災治世至尊】的名號?」
明臧忍不住道:「魏帝受了麼?」
堇蓮道:「不曾自稱,也不曾否認——畢竟也要管理這些釋道的子民的,總不可能通通殺了去,要是用神通洗了智慧,未免又會得罪大地上行走的諸多法相。」
他道:「既然低頭了,就想一個護世諦的名號,給魏王送去,從此你們在他麾下行事,也多個名正言順的意思——」
明臧聽了一陣,沉默良久,道:「會不會太諂媚了!」
堇蓮笑道:「這只是早晚的事!你若是投去空無,也承認這麼個護世諦,七道已去其二,大欲道不必說,魏王要是往北打,總有一天是要跟慈悲道有一個結果的——等到那時,這個藉口可就萬分重要了——」
他心中沒有半分憂慮,也沒有不安,反而還有幾分占了便宜的笑意,道:「等到那時,他們還要承我們的情,更何況——難道緣善那些人不會給自己留一條退路?無非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而已!」
明臧聽得雙眼一亮,連連點頭,轉過來看著明慧,這位師弟含笑點頭,道:「交給我就好!」
要說湖上的諸多秘聞,明慧也研究了多年了,又有大烏玄天的諸多人脈,要是辦不成這事,自信天下也無人能辦得成!
三人在大殿中討論的滿面紅光,忽然有小和尚膽怯地上來,在跟前拜了,畏畏縮縮地道:「大人們——山下又來了個頭首——說是來問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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