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3章 泥水
第1499章 泥水
一時間,天頂上華光閃閃,飛升的大小和尚如同倒飛之雨,可這兩位在紅塵釋道中響噹噹的大人物竟然一同沉默下去,一言不發。
相較於燈頭首的不安,緣善卻是惶恐愈盛了,他焦慮地在空中徘徊著,好一陣說不出話來,見著燈頭首滿面猶豫,這才咬牙道:「可——我如何能知道堂堂孔雀大人的安排?!」
「如何不知?」
燈頭首既然知道傳經相被兩位法相設計,此刻自然也是起了試探的心思,面上已經佯裝出極陰沉的神色,道:「當今之事,定是早有謀劃,道友來大羊山,還裝作一副一無所知的模樣——我倒還屢屢跟大人作保,如今真是壞了事!」
緣善何止是起過算計之心?背地裡謀劃的毒計都不止一條了!可這種種心思從來是從大羊山謀劃之後,若是讓他知道此間之事涉及三位法相,他怎麼敢算計淨海!
於是強壓心中恐懼,低聲道:「我願以廟主之名起誓,早時並不知孔雀飛升之事啊!」
聽了這話,燈頭首心裡已經信了七成,隱約感覺到幾位法相之間的矛盾並不明顯,略略放下一分心來,這才有心冷聲道:「可——這話——也要淨海廟主信才是,廟主可不要忘了,當時——可是許下過諾言的!」
「諾言?」
緣善先是一愣,山上的種種又如閃電一般划過腦海,因為靜海和尚滿是冷意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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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要是做不到,就莫要怪我翻臉來討要【有山聖】了!
燈頭首果然低聲道:「有山聖——」
緣善身軀一震,想也不想,脫口而出:「絕不可能!」
他慈悲道繞這麼一圈,既得罪了大欲道,又損失了在東方的助力,幾乎讓白麒麟輕而易舉穩定住了中原局勢,所為何事?不就是這位有法相之姿的有山聖麼!
緣善雖然無法揣摩法相的心思,但是幾乎可以肯定,自家法相願意出手,絕大部分還是出於對有山聖的心動——
如若真把有山聖讓出去,豈不是代表著慈悲道兜兜轉轉那麼一圈,通通在給倥海金地做嫁衣?真走到了那一步,他緣善就是頂級的冤大頭,更無法給整個慈悲道的眾多派系交代!
哪怕明知此舉很有可能已經得罪法相,緣善仍然將拒絕的話語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
燈頭首也知道他絕對不可能讓出有山聖,只是在提醒此事的嚴重性,長嘆一聲,道:「廟主既然不可能讓出有山聖,還是想想能用什麼回報,讓倥海一道滿意罷!」
他搖了搖頭,長嘆一聲,終於往大羊山而去,緣善真真是有些失魂落魄,一路向北,有些茫然地回到了那有防六城之中。
遠遠見到了彩光,便有一眾笑聲,大大小小的修士乘風上來,一見了面,自己那位徒弟悲船半是驚喜,半是好奇地迎上來,笑道:「恭喜師尊!賀喜師尊!釋土顯現——我道已經多年沒有這樣的大事了,上一位還是悲顧師弟——」
提起悲顧,悲船眼底閃過一絲暗藏的不屑,笑道:「有山聖既有中世尊的因果,又有孔雀的法胎,數百年之未有,可以為拜壇未接量力了!」
聽了這話,緣善陰雲密布的臉上總算有了一點笑容。
所謂拜壇未接量力,在釋土之中算是極特殊的,既不同於量力,也不同於護世諦,往往是極有可能成就法相、自成一派的人物來擔任,常常地位上還要勝過量力,決不能輕允。
緣善身為護世諦,也就是外界所稱的法相行走,如若能夠為釋土帶來一位拜壇未接量力,哪一天真成了法相,他這位引路人自然也會有數不清的好處。
他心中終於寬慰了幾分,長長一嘆,面上則稍有冷笑,道:「我在南方時,還有人屢屢催我動兵——如今,算是知道我謀劃的妙處了!」
「廟主高明!」
下方一片恭敬之聲,悲船側上前一步,低聲以法力道:
不用南下和麒麟搏命,諸位摩訶都很感激大人,如今又有了好處,大家不用承擔半點罪責,已經是千恩萬謝——
如果沒有大欲道這一遭,緣善如今已經是滿載而歸,不但滿足了諸位摩訶,還立了大功勞,眼下雖然有些不完美,可壞處只能將來去擔憂了,此刻終於笑起來,卻聽著弟子道:「唯獨——唯獨有個人要安撫——」
話還未落,他耳邊已經響起一聲冷哼,緣善抬眉望去,看著滾滾雷霆中漫步走出一人0
雷頭首冒諦骨!
身為大羊山如今外出的諸頭首之首,冒諦骨當然是將眼前的情況看得清清楚,也知道眼前人是坑害的大欲道,奪取有山聖,才將局勢推到如此敗壞的境地,此刻焉能不怒?
緣善同樣知道他,面對這位的憤怒,他心中沒有半點驚憂,只有冷笑。
對付你——可比淨海之流輕鬆多了。
他上前一步,面上滿是感慨,道:「方才三位法相在南邊鬥法——道友可見著了。」
雷頭首原本質疑的話語頓時被堵回肚子裡,他在北方,當然看到了諸多景象交騰,卻不知道是法相鬥法,低眉道:「哦?」
緣善行了一禮,嘆道:「有山聖與我道有緣,卻不想驚擾了孔雀,我家大人與丹屍、傳經二相一同現身,在南方講法,好一陣才過去——把真君都驚動了!」
此言一出,無疑把所有藉口都推到了法相鬥爭上,雷頭首就算是滿腔怒火,此刻也無力宣洩,也算是明白了燈頭首為什麼突然轉了性子,臉上的表情一陣青白變化,一瞬間終於平靜下來,道:「原來如此。」
他道:「東方已經失守,大羊山暴露在明陽鋒芒之下,我應當回返守備,二來也上稟法相,請旨指點局勢。」
緣善並不怕他前去請示,緊接著嘆道:「我明白——這事情本是不必這樣糟的——只是不知為何,善樂道和大欲道兩位護法蕭地薩、仁勢珈在南方鬥起來了,以至於局勢再三崩壞——」
他頓了頓,道:「當年,善樂道是頭首點名護下的,如今因果已至,也需頭首一解。」
雷頭首面色陰晴變化,終究微微點頭,一路向南而去了。
於是緣善擺了擺手,讓一眾人散去,這才到廟裡頭,悲船匆匆跟上來,忍不住笑道:「還是師尊厲害一師尊不知道,那時命令未至,這冒諦骨是急得火冒三丈,一說什麼唇亡齒寒,又說什麼釋道大義,非要往南去救——」
他冷笑道:「差點就在這有防六城中打起來!」
顯然,有防六城中的摩訶成群,此刻已經同仇敵愾地恨起雷頭首來了,這讓緣善稍稍鬆了口氣,搖頭道:「雷頭首——終究是【雷音相】大人的人,這位大人當年距離自立一土只差一步,如今亦很威風,該讓他的還是要讓著他——」
他滿面愁苦的在主位上坐下了,轉去看悲船,道:「你跟著我——也有三百年了,當時不過是前院的一個小和尚,我一力提拔你,將你帶在身側,方才有了今天——」
悲船聽了這話,知道師尊要交底了,連忙跪下去,唯唯地表忠心,緣善只擺手,略帶隱晦的把自己的困境提了,這才道:「你向來有主意——可有什麼見解?」
悲船聽罷了,可謂是內心怦動,隱約體會到了自己這位師尊的困境,也嗅到了更進一步的機緣,卻不敢輕舉妄動,低聲道:「徒兒看——這事情還要取決於法相的態度——」
緣善長嘆一聲,道:「我焉能不知!可若是要請示大人,必定要北歸,李周巍虎視眈眈,我如何能輕棄有防向北?」
悲船低眉道:「有防陣高城厚,燕國大半的摩訶屯守此地,師尊自去,難道李周巍有不測之天眼,能知虛實不成!即便他來了,以有防的大陣威能,撐到大羊山來也毫無問題。」
緣善終究老辣,思慮再三,終究搖頭道:「麒麟之威我已見得,此人有雄主之儀,梟獍之心,險惡不可測,對此等人物,必要斬斷他趁隙的可能,雷頭首心有忿怒,我既然已經因利拋棄了大欲道,大羊山怎麼不能因利拋棄我們?有防六城若是有失,你我恐怕復效大欲之殤——」
他思慮了一陣,道:「我修書一封,請飛鼠口的道律廟主南下一陣,替我等守住有防,我才好放心離去。
,」
悲船心中半是失望,半是輕鬆,忍不住點頭,道:「道律大人有金地在身,又是遼河出身,自然不怕那麒麟!」
緣善道:「他也是遼河出身,悲顧本也可以叫他一句師叔的,也正巧讓他開導開導,只是我吩咐你一點,務必記得——」
他冷聲道:「這些摩訶都是讀經鬥法的,自私自利,指望不著他們,我一旦離去了,此地全由良鞠師坐鎮,千萬不得換了旁人!」
見悲船點頭,他仍不放心,道:「我知道你們常看他不爽利,可若無此人調度,你們絕非麒麟的對手!孰重孰輕,可要看清了!」
..
倥海金地。
無邊的海水蕩漾著,明亮的水光照映天際,一座座孤山之上都是空空蕩蕩的廟宇,明明奢華複雜,卻又寂然無聲,如同一片死地。
在最高處的山峰上,一點輕柔的光正在緩緩照亮,仿佛從天外而來,又像是從此地莫名湧現,輕飄飄地落在了廟裡,找了個最近的石像附著。
過了好一陣,聽到沙沙的落石聲,那石像睜開雙眼,從供台上跳下來,身上的石粉灑落一地,隱隱之間已經有皮肉的光澤了,連續咳了三口血,這才緩和過來。
正是淨海!
他明明沒有參與大戰,一切只在幕後謀劃,卻被大人物角力的餘波打了個粉身碎骨,若非是金地之主,此刻連真靈也逃不回來!
他法身盡失,站在此地,卻來不及慶幸自己的劫後餘生,面色微變,站起身來,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山頂之上,很快見了那一處破廟,猛地推開房門,低聲道:「老邪怪!」
廟宇之中一片漆黑,燈座也好,蒲團也罷,通通掃落了一地,正中已經見不到那一個泥身的和尚,唯有滿地的、飛濺的泥漬。
淨海的腦海中有一瞬的空白。
他——凶多吉少了!」
以方才那一番狼狽退場的模樣,之後是必然有法相來試探的,泥偶師一死,幾乎代表著先前的安排通通付諸於流水!
他習慣性的關好廟門,心中不僅僅有恐懼,更有莫名的悲意,迅速低下頭去,在地上刨了兩下,終於在泥水裡看到了一張貼在地上的麵皮。
泥偶師緊閉雙眼,面上滿是痛苦,氣若遊絲。
淨海心中的情緒終於緩和了一些,卻依舊膽戰心驚,不敢去碰那臉皮,只低聲道:「師尊?」
泥偶師的臉皮顫動了兩下。
在淨海震動的目光之中,這張臉皮的邊緣正一點一點的融化成泥水,這讓這位摩河的腦海中仿佛炸開了響雷,駭道:「不好!」
幾乎是與此同時,身後猛然傳來一聲爆響,不知是誰一腳踢開了那廟門,傳來嘎吱嘎吱的晃動聲,淨海下意識地轉過身去,發現身後是一片燦爛的光明。
在這奪目的光中,站著一位青衣的妖僧,面目光彩燦燦,妖邪無比,身側湧現著熊熊的水火,一手持著禪杖,一手提著葫蘆。
淨海見了他,如同見了救世主,泣道:「玄芰住持!」
盪江面不改色,邁前一步,輕輕點頭便越過他,手中青色的玄葫抬起,到了那泥水之前,輕輕一抖手,清澈的水光便傾瀉而出。
這道看似平凡的水光注入其中,終於將死死釘在地面、不斷消融的臉皮給衝起來了,泥偶師的那張臉在水裡翻騰了幾下,冒出一陣陣白煙,他的身軀終於重新在水中凝聚,長出手腳來。
這妖邪生疏地掙扎了一下,撲通一聲跌倒在地,看上去仍然有幾分痛不欲生的味道,喉嚨中爆發出一道嘶吼,罵道:「兩個賤人——三個畜牲!竟然敢聯起手來算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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