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身負王命
第876章 身負王命
正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走進來的女士身上。
她看上去不超過二十五歲,或許更年輕一些,她的皮膚有些粗糙,自光堅毅,一時間難以判斷真實年齡。
那頭金色的捲髮顯然經過精心梳理,但發梢已經分叉枯黃,像秋天的麥稈。
她的衣裙曾經是華麗的,裙擺上殘留的暗金色繡線依稀可辨,袖口的花邊雖然磨起了毛球,卻依然保持著貴族女子才有的精緻紋樣。
但她走進正殿的姿勢,脊背筆直,下巴微微揚起,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地都踩在同一條直線上,讓在場所有的老牌貴族都下意識讚賞幾分。
那是只有從小接受嚴格禮儀訓練的貴族女子才有的儀態,是刻進骨血里的教養,無論多少年的逃亡與磨難都無法磨滅。
她在安娜女皇面前站定,卻沒有跪下。
正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站在一旁的禮儀官皺起眉頭,上前一步,用公事公辦的口吻朗聲說道:「覲見皇帝陛下,依例應行禮。」
「我身負王命。」年輕女士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無需下跪。
「」
正殿中頓時響起一陣壓低了音量的議論聲,各國的使節們交頭接耳,有人面露震驚,有人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外交官的直覺告訴他們,今天這場召見,事情比他們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大得多。
馬爾欽站在人群中,自光緊緊鎖定在那位年輕女士的身上。
他注意到她說話時的口音,那是塔拉哥王國中部地區的口音,帶有一種將尾音微微上揚的獨特腔調。
他年輕時曾遊歷塔拉哥王國,曾經數次從當地貴族的宴會上聽到過這種口音。
他還注意到女士的裙子,裙擺處的刺繡紋樣是塔拉哥王國特有的公牛與麥穗交織圖案0
塔拉哥人,中部貴族,身負王命————
馬爾欽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
現在的塔拉哥王國,阿蘭薩蒂公爵與蘇亞雷斯大公正為王位相持不下,雙方都宣稱自己是先王的合法繼承人。
如果這個女人說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身負王命」,那麼她帶來的,極有可能是打破這場僵持的關鍵證據。
「啊?!」
站在人群前排的塔拉哥王國阿蘭薩蒂公爵特使皮諾男爵突然發出一聲驚呼,但叫聲戛然而止。
這時安娜女皇抬起手。
這個動作很輕,但正殿中所有的議論聲在一瞬間停止了。
皇帝陛下那張年輕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讓馬爾欽感到不安的光芒。
「把你的身份,」安娜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和你來到這裡的原因,原原本本地告訴在場的諸位。」
年輕女士深吸了一口氣,她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後開口說道:「我叫塞西莉雅·梅卡德,來自塔拉哥王國中部的梅卡德家族。」
「六年前,我進入王宮當女僕,被分配到御廚房工作。」
正殿中沒有人說話,眾人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五年前,國王陛下病危。」塞西莉雅的聲音低沉下來,「那時候王宮已經被阿蘭薩蒂公爵控制了。」
「他把自己的人安插在每一個關鍵的職位上,侍衛長是他的人,內務大臣是他的人,甚至陛下的貼身侍從里,也有三個是他在半年前塞進來的。」
她的話讓在場的一些年長的使節皺起了眉頭。
他們見過太多次宮廷政變,太清楚「控制王宮」意味著什麼。
「但我們之中,仍然有人忠於陛下。」塞西莉雅抬起頭,雙眼發亮,「御廚房裡有幾個老人,是先王在世時就入宮的老僕。」
「洗衣房的女僕長,她的父親曾經是陛下的侍衛。」
「還有一位,是陛下的女僕長。」
她說到「女僕長」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陛下病逝前不久,聖城來了一位樞機主教,他是來為陛下祈禱的。」
「至少,阿蘭薩蒂公爵以為他只是來祈禱的。」
塞西莉雅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繼續說道:「那位樞機主教離開後的第二天晚上,女僕長悄悄找到我。」
「她把一件東西塞進我手裡,讓我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它送到安娜女皇陛下手中。」
「是什麼東西?」一位站在前排的奧斯馬加老將軍忍不住問道。
他問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即閉上了嘴,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握緊了拳頭。
塞西莉雅沒有直接回答,繼續說下去:「第二天清晨,有一輛運送破布的馬車要出城。」
「女僕長把我藏在一堆舊窗簾和破床單底下,那些布料上的霉味差點讓我昏過去。」
「趕車的是女僕長的弟弟,他是一位騎士。」
「騎士?」有人低聲重複了一句。
「是的,騎士。」塞西莉雅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驕傲之外的情感,那是感激,還有深深的愧疚,「他本來可以在戰場上建功立業,但他選擇趕著一輛裝滿破布的馬車,把一個廚房女僕送出城。」
「後來阿蘭薩蒂公爵的人追上來了,他讓我跳下馬車躲進路邊的灌木叢里,然後自己一個人駕車把追兵引向了另一條路。」
她說到此刻聲音有些哽咽。
正殿中的空氣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等待著那位騎士的是什麼。
「我逃到了南方的海邊。」塞西莉雅終於繼續開口,聲音沙啞了些許,「用女僕長給我的最後一點錢,搭上了一艘商船。」
「我以為自己安全了,但阿蘭薩蒂公爵的人比我想像的更有耐心,他們一直在找我。」
「我不敢在任何一個港口停留太久,每當賺夠船費,就前往下一個港口。」
「我在海上躲了五年,在柑橘島剝過橘子皮,在獨眼巨人島賣過魚,還在萬井城的競技場當過翻譯————」
「直到不久前,我才在有人的幫助下,得以覲見女皇。」
馬爾欽聽到「有人幫助」時眉頭一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傳聞:在塔拉哥內戰期間,韋森公國和奧斯馬加帝國一直在暗中支持蘇亞雷斯大公。
如果塞西莉雅真的是被人「幫助」才得以覲見女皇,那麼那個伸出援手的人,幾乎不用猜了。
「那麼,塞西莉雅·梅卡德。」安娜女皇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光柱落在年輕女士的身上,「你說你身負王命,你的王命,是什麼?」
塞西莉雅抬起頭,直視女皇的雙眼。
「先王何塞陛下,在被阿蘭薩蒂公爵毒害之前,寫下了一道血詔。」
這句話就像一顆火星落進了心絞痛藥物堆里,正殿中瞬間炸開了鍋。
各國使節們再也不顧外交禮儀,有人往前擠了兩步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抓住身旁同僚的手臂失聲驚呼,有人捂住了嘴。
老牌貴族們忘記了保持儀態,年輕的侍從們伸長了脖子。
馬爾欽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升起,沿著脊柱一路攀爬到後腦勺,他的腦子裡只迴蕩著一個念頭:血詔,先王遺詔,塔拉哥王位的合法繼承權!
塔拉哥王國的王位繼承問題,阿蘭薩蒂公爵與蘇亞雷斯大公打了多年的內戰,雙方都說自己是先王真正的繼承人。
蘇亞雷斯大公說先王臨終前曾召他進王都勤王,但阿蘭薩蒂公爵封鎖了王宮,先王的最後一道命令沒能傳出宮牆。
阿蘭薩蒂公爵則說先王臨終前將王位傳給了他,有宮中的侍衛和內務大臣作證。
雙方各執一詞,誰也沒有決定性的證據。
而現在,如果這個女人手中真的握有先王的血詔————
那就意味著這幾年的內戰,這幾年裡死在戰場上和饑荒中的無數士兵與平民,阿蘭薩蒂公爵為此付出的全部政治資本與軍事資源,都將被一筆勾銷。
此刻,皮諾男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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