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完美之王

  第577章 完美之王

  傍晚時分，鐵青的暮色如同冰冷厚重的鍋底覆壓在阿斯帕達爾上空，翻湧的陰雲已將最後一抹殘陽徹底吞噬。

  海風愈發急冷，夾帶著咸腥的潮氣，刀刃似的雨絲抽打著沿岸那些新修不久還帶著生澀石灰味道的城牆，士兵們早早躲進了營寨，一些點著暗弱燈火的棚房深處隱約傳來陣陣叱罵、鬨笑和女人的悲泣。

  大颱風的影響仍在繼續，並且愈演愈烈，海平線上濃黑如墨的積雨雲宛如一座座龐然可怖的山脈在暝色中拱起，正向著這座孤島傾倒而來，可以預見的是，最多十二小時後，從阿斯帕達爾直達冬暮堡的整片戰場都會迎來一場巨大的暴風雨。

  帥帳之內，眾將散去之後只剩下了一片灰冷的靜謐，唯余幾縷尚未散盡的青色煙氣在空氣中百無聊賴地飄蕩。

  馬修斯.凱利爾公爵依舊維持著先前沒什麼精神的坐姿，隔著縹緲的煙霧遠眺著帳外陰雲風雨，蒼茫黯淡的老眼似乎全無焦點，卻在隨著呼吸明滅的火光中倒映著一片幽暗的混沌。

  「家主。」旁邊的陰影中，一名身材高瘦，整個人包裹在一襲玄色將領披風中的副將輕聲喚道。

  在剛才那場沸反盈天的對峙當中，他一直靜默不言，就像一團融於黑暗之中的無形陰影，直到此刻才望著遠處數十道頂著雨勢開始四下調度的火光，忍不住問道：「凱利爾的立場向來是王身邊至誠至利的聖劍，我們今日的選擇，恐怕不會為陛下所喜......」

  

  馬修斯.凱利爾似是沒聽到一般，繼續吧嗒吧嗒抽著菸斗。

  直至又一鍋菸草燃盡，方才磕掉菸灰，向後挪了挪在椅背上靠定，悠悠道：「王者之劍——確實是我當年追隨拉達岡陛下，在他重返羅德爾登臨王往時親手下的族語。

  「凱利爾追隨吾王，是因為吾王堅守基本主義信條，而基本主義代表了黃金樹教義之上的文明與進步，它是黃金盛世立足之本，亦是下個時代、下下個時代，無論誰人成神，誰人稱王，都永遠不可替代的基石。」

  「這些年，陛下一直都做得很好，沒有人能比他更好一哪怕是葛德文王子和米凱拉王子都不行，故而凱利爾家族時至今日都是陛下身邊最忠誠的劍鋒，今後亦然。」

  「但......陛下終究還沒成為吾等理想中那位至臻完美的神明。」

  副將沒有說話，作為與馬修斯.凱利爾自幼一同長大，家主身邊最沉默可靠的影子，他自然明白那些「陛下仍不夠完美之處」究竟代表著什麼。

  譬如早年間陛下時常會遠赴西亞壇，立足高原邊緣遠眺西陸那座茫然不可見的星月王城。

  譬如拉卡德王子自從回到王都以來一路高歌猛進，短短數月便染指中樞，牢牢掌控王朝司法之權，此事向來受到眾多新黨老臣反對，卻是陛下一手助推的結果。

  又譬如去年那場勸進，陛下在眾人擁護之下依然選擇了退卻，沒能抓住那一線名正言順取代永恆女王的機會，甚至害得家主和一眾老大人們急急惶惶逃出永恆殿，生怕被率領太陽騎士回師的葛德文王子當庭斬殺......逃回府邸時，家主又是急怒又是憂懼，接連吐血數口，足足躺了半個月才恢復過來。

  身為黃金王朝地位最高、資歷最老的頂級勛貴之一，凱利爾公爵也聽過些許關於陛下身世空穴來風的傳言。

  早年有不少言論言之鑿鑿聲稱陛下誕生於阿爾法大人的親手創造，用意正是以完美無瑕的「神性」制衡永恆女王身上個人風格過於強烈的「人性」，以實現黃金盛世的穩定與繁榮。

  雖然後來這些言論都被打為「死之女王餘孽」捏造的險惡謠言，數年間被清掃殆盡，但阿爾法大人授意密使一力扶持陛下，逐步削弱女王和舊黨影響力確是毫無爭議的事實。

  可時至今日，「人性之毒」已經逼得女王與神只幾乎反目，拉達岡陛下卻似乎仍然不夠清醒，任由余毒在自己身上蔓延一阿爾法大人甚至因為形勢所迫不得不與歐米伽虛與委蛇，自然對現狀極不滿意，於是才有了密使親自操盤的針對天空城的行動，以及那三位此前從未現世的黑袍神使。

  「那天，你也見到了祂們的樣子，我花了很久才接受親眼所見的現實......祂們，竟都長著與吾王一模一樣的臉孔。」

  「是。」

  「這足可證明，吾王在神隻眼中，絕非不可替代的唯一。

  「6

  「是......」副將遲疑了下，聲音更低，卻還是頷首。

  「好在，這次祂們沒有出現在公開場合，也沒有隻出現一個一而是三人聯袂去了北境，以那頭龍如今的氣象而言，恐怕至少有兩人會死在那片凍土上，餘下的一個，也絕無可能取代陛下。」

  「這至少足以說明，陛下雖然不是不可替代，卻仍是神祇眼中最好的一個。」

  「我明白家主的意思了......」副將接過話頭，沉吟片刻之後，坦然說出了後半段以臣子之身絕不該妄議的僭越之語。

  「只要陛下一日未曾背棄基本主義，凱利爾便依舊是王者之劍，只是確如尤諾.霍斯勞所言，在這場由諸位殿下發起的叛逆之中，我等絕不能縱容人性之餘毒繼續左右陛下的決斷。」

  「是，」凱利爾蒼老的臉龐上綻放出一抹看不清是欣喜還是悵然的笑意，輕聲說道，「不論這世上的芸芸眾生是否願意，曾經的黃金盛世都已結束。」

  「霍斯勞以血代言」，呵在這場亂世當中，有人想要捍衛基本主義的崇高信仰，有人想借鮮血與混亂為階梯踏上更高的位置，既然各有所求，便各取所需，相互利用一番，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寧姆格福必須重歸王朝治下，倘若在此過程中有人的劍鋒不可避免將要染上半神之血，至少，我希望那人不姓凱利爾—這是凱利爾的責任，亦是凱利爾的忠誠。」

  灌入帳內的冷風終是吹散了嗆人的煙氣，馬修斯.凱利爾的目光不知何時變得清晰而銳利，似是能夠洞穿漫天陰雨，落在亞壇中央那座象徵天下權柄的永恆聖殿之上。

  「陛下，臣已經老啦....——唯一剩下的心愿，便是在這雙老眼永遠閉上之前，終能有幸一睹您曾許諾吾等的那位完美之王，以及王座之下的完美盛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