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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鸚鵡故事(下)

  第785章 鸚鵡故事(下)

  好幾秒的時間裡,議事廳陷入了令人尷尬的寂靜。

  「話已至此,」最終,詹恩嘆了口氣,打破沉默,「還有人要贊同副主祭的提議,支持與王子簽訂契約,眾議攝政,更動翡翠城體制的嗎?」

  他環顧全廳,被他視線掃到的聽眾們無不紛紛低頭。

  便是費布爾副主祭本人,也是攥緊拳頭,緊閉雙目。

  直到一「有!」

  聽眾們齊齊一驚,只見一個少年貴族咬牙切齒,從座位上起身。

  看到此人,泰爾斯眉頭一皺。

  這位似乎————在哪兒見過?

  「平托爾————伯爵?小平托爾?」詹恩眯起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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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爵閣下,你不要怕他!」

  小平托爾伯爵義憤填膺,他毫不顧忌地直指泰爾斯,令許多人大驚失色:「簽了約,這個王子就要在時限內滾出翡翠城,他就再也不能壓在我們頭上,遑論強娶希萊小姐————」

  什麼?

  強娶?

  泰爾斯一個激靈,表情錯。

  這又是怎麼說的————

  「公爵閣下您也不要糊塗,無論這個北方蠻子怎麼許諾或者威脅您的,希萊小姐都是我們翡翠城的女兒————」

  隨著這位小伯爵的口無遮攔,「北方蠻子」泰爾斯越發迷惑,詹恩則表情無奈,眼神飄忽。

  「公爵的權位就那麼重要嗎?值得您拿親妹妹的幸福來換取—嗷!」

  但下一刻,那位小伯爵卻一聲痛呼,即將出口的天真話語隨之而斷。

  只見小平托爾氣憤地揉搓大腿,難以置信地望向身側:那是位端莊大方的中年貴婦。

  後者姿態優雅地抽回戴著手套的手掌,恍若無事發生。

  「母親!」

  小平托爾咬緊牙關,有些氣憤又有些膽怯地道:「可是,母親,可是————」

  中年貴婦不輕不重地咳嗽一聲,打斷兒子的話。

  「殿下,公爵,平托爾家族不贊成副主祭的提議,」婦人抬起頭,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提高音量,「望周知。」

  小平托爾跟母親對視了好幾秒,氣憤又不解。

  最終,他像是癟掉的氣球,頹然滑坐在座位上,再也不出聲了。


  紛紛議論之中,詹恩向那位貴婦人輕輕點頭:「好久不見,平托爾夫人。」

  「公爵閣下,」平托爾夫人微微一笑,無視周圍的嘲諷目光與竊竊私語,「我的家人給您添麻煩了,還請海涵。」

  「平托爾老伯爵生前乃是我父信重之臣,」詹恩向平托爾母子露出親切的微笑,「不必掛懷。」

  這個小插曲令人啼笑皆非,卻讓議事廳里的氣氛鬆快了許多,不再那麼沉重壓人。

  「您看到了,泰爾斯殿下。」

  詹恩轉向泰爾斯:「我在議事廳一路問下來,發現副主祭的倡議只是一時興起,思慮不周,缺乏廣泛的民意基礎。」

  鳶尾花公爵望向整座大廳:「至少在此城之中,沒有多少人支持。」

  邁拉霍維奇、塞席爾、拉西亞伯爵————一眾官僚領主、業主行首表情嚴肅。

  「而某些翡翠城外的朋友們,也並不樂見此議。」

  哈維亞伯爵、哈沙特使、那烏素德————異地貴族與外國來賓們目光平淡,表現坦然。

  詹恩邁步回到泰爾斯座下,向後者深深鞠躬:「您和陛下,可以放心矣。」

  他頓了一下,再轉向另一邊,久久沉默的費德里科:「希望,我寬大為懷的堂弟,也不再熱衷於指認所謂的亂臣賊子。」

  南岸公爵轉向另一邊,看著面若死灰,頹唐不起的副主祭:「至於你,費布爾先生————」

  詹恩嘆了口氣:「民心不齊,民意不足,又何苦強求?」

  整個議事廳靜了下來。

  泰爾斯坐在公爵的寶座上,感受著全場觀眾此刻的肅穆安靜,對比方才呼喚簽約時的群情激奮,突然有些感慨。

  民心不齊,民意不足他心底里的聲音嘲諷道—呵呵,不久前可是民情洶湧,想要倒逼王子簽約,否則就是你治理不善呢。

  所以,一場因祭司遇刺(或者說,因接二連三的壞事意外)而引發的、自下而上的權力危機,在經歷了驚險的潮湧之後,就這麼虎頭蛇尾地平息了。

  雖然此城內外的各大勢力依舊各懷心思,雖然引發危機的本質還懸空未決————

  但無論如何,翡翠城,這頭因失去正統駕馭者而一時躁動的巨獸,總算在詹恩或推或拉,或安撫或驚嚇的手段下,暫時安分了下來。

  「那就什麼都不做了嗎?」

  一個沉重沙啞的嗓音響起。

  眾人紛紛扭頭。

  是費布爾。

  「因為恐懼,因為顧慮,因為未知,我們就這樣原路退回————」


  只見老祭司死死捏著手裡破舊的《落日教經》,憤然抬頭:「對翡翠城長久以來根植的危機裝聾作啞,對身處的漩渦和風暴視若無睹,乞求落日女神的垂憐嗎?」

  他高聲開口,雙目通紅:「直到下一次災難發生?」

  副主祭轉向聽眾們,聲嘶力竭:「還是直到翡翠城倒下毀滅,直到翡翠城的敵人們滿意?」

  整座大廳里蕩漾著費布爾的回聲,他的話令許多聽眾們蹙起眉頭。

  「又來了。」

  不等其他人回應,費德里科就率先長聲大笑:「副主祭,你究竟想找誰做敵人?」

  確切地說,你寄予厚望的翡翠城,為了你那份天真得可笑的權力契約————

  費德里科心中冷笑:

  他們敢與誰為敵?

  又或者說————

  翡翠城什麼時候才能明白————

  他們最大的敵人,是自己?

  「我理解你的心情,先生。」

  泰爾斯肅顏開口,決心為這場覲見會風波作結:「正如我理解諸位的心情,沒錯,翡翠城尚未渡過風雨,所以我————」

  但泰爾斯話沒說完,就被副主祭極不禮貌地打斷:「泰爾斯殿下!」

  只見費布爾向公爵寶座靠近一步,死死地盯著第二王子:「我斗膽相問:您之前為鳶尾花家族、為詹恩和費德、為老公爵遇難舊案所做的貴族仲裁,已有結果了嗎?」

  此話一出,泰爾斯眉心一跳!

  詹恩和費德里科齊齊蹙眉,兩人少見地對視一眼。

  然而老祭司不依不饒,一路向前,直到被懷亞強行攔阻在階梯之下:「詹恩所受指控,弒父奪位,可是實情?」

  興許是這個話題已許久未曾觸及,大廳里瞬間一片沸騰!

  「若仲裁未果————」

  面對面容嚴肅的王子,費布爾更進一步,指向身側的南岸公爵,冷冷質問:「————那他究竟以何身份在此廳發言,大放厥詞?弒父的嫌疑犯嗎?」

  滿廳的私語與質疑聲中,儀容不整、邋遢枯槁的詹恩在袖子裡捏緊拳頭。

  不等泰爾斯回應,副主祭話鋒一轉,語露質疑:「難道說,您早早就欽定了公爵無罪釋放,不必對舊案擔責?」

  不妙。

  泰爾斯表情緊繃,正襟危坐:「我說了,仲裁結果尚未——

  」

  「既然詹恩無錯,那一定是費德里科的責任,是他多年後污衊公爵,顛覆作亂?」


  老祭司冷冷搶白,無視面前懷亞要殺人的眼神:「那為何他也能站在這裡?」

  這一次,輪到費德里科表情難看了。

  「無論仲裁如何————不,即便仲裁已定,他們兩人也不該同時在此出現,自由發言,乃至影響翡翠城的命運,不是麼!」

  副主祭的質疑,使得議事廳里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兩位鳶尾花後裔的表情也越發嚴肅。

  「抑或說,傳言是真的?」

  終於,步步為營的費布爾祭司抬起頭,直視最高處的泰爾斯王子:「泰爾斯殿下,難道仲裁只是幌子,您其實跟他們倆達成了幕後交易,對他們犯下的罪過,哪怕是殺人放火逆倫弒親,都一概輕輕放下————」

  老祭司表情一變,情緒激憤:「難道您也是一丘之貉,與他們狼狽為奸,坐地分贓,弄權有術,愛民無方?」

  此言一出,泰爾斯尚且在錯愕中,不少人卻當即色變!

  「放肆!」

  在一片驚訝中,懷亞首先反應過來,怒喝出聲:「殿下自有決斷,豈容你多嘴置喙!」

  「那是自然,」副主祭順勢嘲諷,讓氣氛雪上加霜,「舊案的真相裁斷,嫌疑犯是非功過,乃至翡翠城子民的去留生死,都自有殿下一言決斷,豈容我們在這假模假樣的覲見會上放肆,多嘴置喙!」

  話音落下,議事廳里的氣氛再度炸開!

  懷亞頓時語塞。

  面對質疑乃至攻汗,泰爾斯表情不變,目光卻無比凝重。

  說實話,提前釋放兩位凱文迪爾,是為了安撫翡翠城的一眾勢力,發出信號表明善意,平息局勢,表示他無意大開殺戒和清算政敵,免得真有人鋌而走險————

  但是說起仲裁————

  眼見議事廳眾人望向他的眼神又起了波瀾——其中不少帶著「果然如此」的釋然與譏諷,泰爾斯深深地嘆了口氣。

  剛剛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民憤————

  人聲鼎沸中,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大廳里的權力漩渦,或者說,權力羅網,重新被攪得混亂凝重。

  「現在你明白了吧。」

  一眾議論聲中,泰爾斯扭過頭。

  只見詹恩·凱文迪爾來到了王子下首,他正表情複雜地觀察著大廳里的洶湧人聲,冷冷發笑。

  「明白什麼?」泰爾斯目光凝重。

  頂著璨星族徽,就自以為能理一方大政的小屁孩兒—詹恩並不答話,卻心中發笑現在你明白,坐在那位子上,屁股底下究竟是頭什麼怪物了吧。


  「那把椅子,不是給你坐著享福的。」

  當然,也不是拿來扎匕首的—想到這裡,詹恩輕哼一聲。

  在泰爾斯皺眉錯愕的間隙,詹恩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走向大廳中央。

  走進群情洶湧的漩渦里。

  「諸位,副主祭所言有理!」

  南岸公爵舉起雙手,高聲開口。

  雖然因健康不佳而聲音嘶啞,但靠著多年的積威,以及這句出乎意料的話,他成功讓大廳里的嘈雜議論平息下來,讓眾人的焦點集中在他身上。

  「仲裁未果,指控未銷,而我嫌疑未清,就在這裡大放厥詞,妄議空明宮大政,確有不妥!」

  詹恩舉著雙手,一邊發聲,一邊做出手勢讓眾人安靜。

  可他這姿勢,卻讓泰爾斯覺得像是在投降。

  費布爾副主祭冷哼回應:「所以你承認了,你本不該在這裡!而你方才的威逼利誘全都建立在你得以自證清白,回到空明宮———」

  可詹恩理也不理他,即刻發聲打斷:「也正因如此,空明宮大政懸而未決,才引得各方躁動不安,累及翡翠城三天兩頭鬧災殃!」

  詹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此非長久之計。總得有個辦法,或者說,總得有個人站出來,一併解決這兩大難題「」

  。

  有人站出來————

  解決難題————

  泰爾斯心緒一動,下意識發問:「詹恩?」

  眾目睽睽之下,詹恩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他猛地睜眼!

  「所幸!我們尚有先例可供參考,有故智可以仿效!」

  費德里科想起什麼,表情微變:「參考先例?故智?你是指————」

  但詹恩大步向前,走到大廳中央:「諸位,一個世紀前,鸚鵡公」費德里科在翡翠城奉賢君遺訓,推行新政,簡拔官員,大興工商海貿。」

  他的音量不大,嗓子嘶啞,卻似有一股莫名的魔力,吸引著眾人認真傾聽。

  「彼時,翡翠城在城郊開闢了新地,供百工倉儲之用,一度興旺發達—直到某天,那地方失火了。」

  失火————

  詹恩語調下沉,有些博聞強識的聽眾們—尤其是費布爾副主祭意識到了什麼,表情微變。

  「不幸的是,當地還非法儲存著大量的瀝晶、焰火乃至永世油冶煉的貨品原料。」

  南岸公爵語氣黯然:「於是災難降臨了:燃燒,爆炸,火勢熊熊灰燼蔽日,半座翡翠城為之焚毀,據說就連空明宮半壁都被燒黑,祖先岩沾滿了落下的焦黑灰燼。


  「火情蔓延,災殃連綿,周邊街區盡成焦土,全城上下傷亡慘重,倖存者嚎哭震天,流離失所衣食無著。

  「此事慘絕人寰,舉國聞之驚怒,本地更是民怨沸騰,幾釀民亂。」

  泰爾斯表情嚴肅,不知不覺離開了靠背:

  他知道這一段歷史,基爾伯特的手記資料里有寫,而且是重點詳述的部分。

  鸚鵡公的悲劇————

  詹恩咬牙抬頭,提高聲調:「於是御令一下,「鸚鵡公」費德里科和他的子女們,包括一眾新政官僚盡皆成囚,被鎖拿至永星城,面對國王乃至十九石座的審判問責。」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望著各位聽眾的凝重表情,輕笑出聲:「大火,災難,全城遭劫,群情激奮,公爵下台————怎麼,聽著很耳熟吧?」

  聽眾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倒是泰爾斯忍不住發聲:「詹恩,你這到底是————」

  詹恩猛地轉身,張開雙臂,笑容滿面:「對了,那個著火的倒霉地兒由此得名,傳揚至今,甚至連功能都沒怎麼變化————」

  詹恩嘆了口氣:「對,焚燒街。」

  大廳里重新泛起竊竊私語。

  焚燒街。

  泰爾斯不由想起那一車被王室衛隊推到北門橋底,熊熊點燃的瀝晶焰火。

  在來賓們的嘈雜議論中,詹恩轉身向費布爾,向他曾經的老師點頭致意,讓後者心情複雜。

  「副主祭先生剛剛說得沒錯。」

  詹恩表情堅毅:「有些禍患,不是今時今日才有的,是長久以來,就紮根在翡翠城歷史土壤里的。」

  他再度扭頭,看向高高在上的泰爾斯:「而我們如今的局面,這內外交困的災劫,也不是翡翠城第一次經歷了。」

  泰爾斯皺起眉頭,表情嚴肅。

  長久以來————

  紮根土壤————

  不是第一次經歷————

  他到底想向大家暗示什麼?

  然而詹恩話鋒一轉,重新回到故事:「據說,鸚鵡公本人笨口拙舌,他手下官僚們又樹敵頗多,要不是他那位寡居深宮的老丈母娘、羅珊娜王太后破例求情,面對群星廳里的詰難,費德里科恐怕都沒法活著回翡翠城。」

  詹恩輕笑一聲,不辨情緒。

  但他畢竟活下來了。

  「作為國王的妹夫和尊貴的守護公爵,鸚鵡公得到恩赦,最終以「用人不力,治理失察」體面退位,回到南岸幽居終老。」


  但是其他人麼————

  詹恩幽幽四望,看著議事廳里的滿座觀眾。

  「而他的四位成年子女,包括宮廷內外大大小小一百二十八位新政官僚則接受審判,或絞首或入獄或流放,作為鸚鵡公施政「招工聚業以興南岸」,卻把小半座南岸首府燒成灰燼,荼毒無數,禍國殃民的懲罰。」

  說到這裡,詹恩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坐在前排的官僚們,邁拉霍維奇、伊博寧、戴克曼、阿米薩拉什維利————不少人面露異色,表情難看。

  「詹恩,」泰爾斯皺眉催促他,「進主題。」

  鳶尾花公爵緩緩睜眼,目光犀利地剜了他一眼。

  「諸位!」

  詹恩冷冷道:「我想清楚了,就像一個世紀前一樣,鳶尾花的血債,不該再由整座翡翠城來償了「」

  此言一出,泰爾斯眉頭一動,一邊的費德里科則面露疑惑。

  「翡翠城一應法度條例,原本運行無誤,其有此禍,全因我治理疏失,責無旁貸!」

  一片驚訝聲中,詹恩抬起頭,斬釘截鐵。

  「當年父親身死的舊案,也是我處置不當,有失公允!」

  他轉向一臉訝異的費德里科:「這才導致了今時今日,南岸領內部四分五裂,新舊站隊,導致了多年之後,我的手足血親帶著仇恨與怨憤歸來,禍及全城。」

  話音落下,議事廳停頓了一瞬。

  下一秒,無數的嗡嗡聲就此炸開,人人都在或驚疑、或興奮、或凝重地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他在說什麼?

  這是————認罪嗎?

  泰爾斯心情沉重地看著詹恩:

  可是,可是他為凱文迪爾兄弟作的舊案仲裁明明還————

  不僅費德里科一臉震驚地望著近乎自白罪過的詹恩,就連費布爾副主祭也難以置信、

  表情複雜地端詳著曾經的學生。

  「我的無能,也拖累了璨星王室,令陛下和泰爾斯殿下,不得不為我們凱文迪爾的家門不幸,分心勞累,實在有愧王國,有負家名。」

  詹恩轉過身來,面向王子,眼神深邃:「而泰爾斯王子到訪以來,又是我貪戀權位,剛愎自用,從而行差踏錯,以非常手段處置局勢,壓下刑案,掩蓋弊政,有違法理。」

  議事廳里的議論聲更大,更沉了一些。

  「身為臣屬,我不能指摘復興宮的宏圖,畢竟若沒有星辰王國,翡翠城也只是無根之木。」


  「身為領主,我也不能罔顧翡翠城的現實和利益,沒有子民的支持擁戴,凱文迪爾也沒有明天。」

  詹恩深吸一口氣:「所以,我必須做出最後的抉擇,唯一的抉擇:我必須主動後退,留出餘地。」

  話音落下,泰爾斯卻心中一動,想起了什麼。

  【我父親曾經說過一句話:「只要有人肯主動後退,就永遠會有餘地。」】

  下一秒,只見詹恩緩緩退後,再慢慢轉身,盡力讓大廳里的每個人都看得見、看得清自己:「諸位!我年少襲爵,治政理事十一年有餘,才疏學淺,弊政頻出,終致翡翠城上下離心,官民不和,貧富懸殊,失道失德,有愧落日聖教,有負王國所託!」

  泰爾斯眼皮一跳。

  詹恩頓了一下,握緊拳頭,似乎用盡全身力氣,這才勉力咬牙開口:「因此,翡翠城主,南岸領守護公爵,詹恩·凱文迪爾,我將仿效鸚鵡故事————」

  鸚鵡故事————

  那就意味著.————

  大廳里,幾乎所有人面色齊變。

  「————仿效我的祖先,費德里科公爵的舊例,引咎辭去翡翠城主之位,前往永星城,前往高等貴族議會,面向十九石座乃至至高御座,懺悔謝罪。」

  詹恩的話音頹然落下。

  那一瞬間,大廳里所有人的思維都停頓住了。

  就連多災多難見多識廣,從政變到造反都能泰然處之的第二王子,泰爾斯也大吃一驚。

  他說————什麼?

  辭去————

  前往————

  謝罪————

  但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詹恩就重新堅定臉色,抬起頭繼續:「無論是父親的舊案仲裁也好,如今的新案也罷,我都將在御座和十九石座之前,向整個王國陳情自白,接受仲裁,審判,乃至最後的懲罰。

  他轉過身來,面向泰爾斯,自光坦然:「惟願陛下寬宥,允我一身擔責,從此長居王都終老,反省罪愆,以贖過錯,保翡翠城乃至南岸領一方安寧。」

  那一刻,泰爾斯的思維也停頓了一瞬。

  長居王都————

  終老————

  搞什麼?

  「詹恩!」

  泰爾斯忍不住嚴厲斥止:「慎言!沒有人要你這麼做!陛下沒有,我也沒有!翡翠城更沒有!」

  隨著越來越多的聽眾們反應過來,議事廳里的聲浪瞬間炸開!


  「不!」

  「詹恩大人!」

  「我一定是聽錯了吧————」

  「豈有此理!」

  「守護公爵親入王都請罪,此事太過————」

  「啊————那我們也要請罪嗎?」

  「公爵閣下,請您三思!」

  「公爵大人!連您都這樣————那翡翠城豈非任人拿捏?」

  「您離開了,我們該怎麼辦?」

  「長居王都————那豈不是作人質?」

  「天啊,諸侯貴種作質,這種事上一次還要追溯到————哦,噢!啊,沒事了————我是說,做人質還是很英勇的————」

  「鳶尾花公爵執政,近七百年的歷史啊————」

  「之後誰來執政或攝政?希萊小姐嗎?」

  「這不是投降嗎?」

  「是要清算了對吧,是要清算我們這些人了對吧!」

  「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那契約還簽不簽————」

  「肅靜,肅靜,秩序!」

  那一分鐘裡,整個大廳亂成一團,就連禮儀官乃至星湖衛隊的在場者們都大驚失色,一時間忘了維護秩序。

  但沒人能怪他們,因為即便是主座上的星湖公爵本人,此時此刻也難以置信,正愣愣地盯著一臉釋然,仿佛無牽無掛的詹恩。

  他這是要做什麼————

  等等————

  泰爾斯心中一動。

  詹恩剛來那會兒,他說了什麼來著————

  【這是為了她,只是為了她。】

  泰爾斯下意識握緊了椅子上的匕首。

  「詹恩!」費布爾副主祭震驚地望著自己的學生,「你,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又是陰謀,對麼,」費德里科咬牙切齒,他死死盯著詹恩,情緒無比複雜,「你是為了達成什麼不可告人的目————」

  但詹恩沒有理會他們任何一人。

  「是的!」

  南岸公爵等待了好一會兒,等到議論和反對的浪潮稍稍削減,這才揚聲開口:「諸位,你們沒聽錯!」

  「堂堂南岸守護公爵,自請退位,自首請罪!」

  他環顧四周,眼神銳利,似乎要從每一位與會者的眼中刺探出最深刻的秘密:「無論內外上下,這樣總能熄滅一些怒火,滿足一些要求,產生一些忌憚了吧?


  「翡翠城中的禍事,無論殺人放火還是市場蕭條,應該不會再發生了吧?

  「這樣的答卷,足以令某些人滿意,足以解答這次的難題了吧!」

  這一長段話,詹恩說到最後,幾乎是嘶吼出聲的。

  身體虛弱的他捂著胸口,喘息著,連退好幾步。

  泰爾斯思緒複雜地望著他。

  站得離南岸公爵最近的費德里科下意識要上前攙扶,但在最後一刻又咬牙撤回了動作0

  最後,還是邁拉霍維奇總管嘆了口氣,為公爵讓出座位,卻被後者揮手回絕。

  「諸位,請勿怪罪泰爾斯殿下這不是他逼我的,而是我自己的意願,我的決定。」

  滿廳複雜的目光下,詹恩理順了呼吸,語氣平靜下來:「位高權重如王子,其實也跟我們一樣,站在歷史大勢的洪流間,倉皇疑惑,只能盡力抓住舟楫,勉力隨波逐流而不翻覆而已。」

  泰爾斯死死攥著座位上的匕首柄,心情複雜地望著詹恩,一言不發,甚至連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欠奉。

  他見過最理智的詹恩。

  他也見過最失態的詹恩。

  但今天的這個詹恩·凱文迪爾,既像失態,卻又保持理智,讓他感覺無比陌生。

  「為了翡翠城的安定繁榮,他全力攝政,左右斡旋上下兼顧,不計毀譽安定各方,已是仁至義盡。」

  詹恩繼續為王子辯解著,安撫在座聽眾的情緒:「而我也請求殿下,請您寬宏大量,不要對今日之事一哪怕是那些幕後的有心人清算問責。這是維護翡翠城穩定的————最重要的條件。」

  詹恩目光深邃地環顧四周:「所以,諸位,請勿擔憂會被清算,也請勿擔憂日後翡翠城的變動—我相信,以泰爾斯殿下在翡翠城展現出來的手段和志向,翡翠城會平穩過渡的。」

  大廳里再度響起一片議論,泰爾斯聽得出來,其間充滿了失望、懷疑與不信任。

  但詹恩沒有理會太多,他轉向另一人。

  最不可能的一人。

  「你,費德里科·凱文迪爾。」

  南岸公爵語氣平靜,卻目帶厭惡地看著自己的堂弟。

  費德也滿面警惕地回視他。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也許還有無盡憤恨。」

  但詹恩目光一肅:「但從今天起,往日一切,你都要忘掉,如煙消雲散。」

  他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無論你有多恨我,多憤怒,念在凱文迪爾血脈的份上,請盡力而為,穩固空明宮和翡翠城。為我們,為凱文迪爾,保留一絲元氣。」


  費德里科起初愣了一下,但他聽到「煙消雲散」後,也不知想起了什麼,登時咬牙切齒,不忿回應:「你他媽到底在幻想些什「7

  「因為我和殿下離開後,你就是翡翠城攝政了。」詹恩沉聲道。

  費德里科充滿憤恨的話語生生一斷!

  不止是他,那一秒鐘,大廳里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什,什麼?」費德里科難以置信地,下意識回問。

  詹恩冷哼一聲,轉身面向大眾。

  「諸位,我願以公爵之名,斗膽請泰爾斯王子,動用王室之名與攝政之權,與我聯名推薦————」

  南岸公爵咬了咬牙,像是用盡全力般伸出手,勉強拍了拍身側僵硬如石像的費德里科=m

  「————暫授費德里科·凱文迪爾,翡翠城與南岸領攝政一職。」

  泰爾斯聞言一驚:「什麼?」

  翡翠城與南岸領攝政————

  不,這不是他們之前三人妥協後商定好的結果。

  事實上,這簡直就是費德里科最期盼的結果————

  「或可令諸臣從旁輔佐————」

  但這一次,詹恩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反應過來的費德里科怒吼打斷:「不!」

  也不知受了什麼刺激,明明是受益者,但猩紅鳶尾的反應卻意外地大。

  只見費德甩開詹恩的手,轉到後者身前,惱羞成怒:「詹恩,詹恩!你,你這是幹什麼————你在想什麼————你究竟想做什麼!」

  費德里科滿是懷疑警惕,死死盯著堂兄死寂的雙眼。

  不,不不不————

  推薦我做攝政?

  這是故意的————憐憫嗎?

  施捨?

  羞辱?

  嘲諷?

  還是不懷好意的陰謀詭計?

  陷阱?

  詹恩·凱文迪爾,這該死的傢伙到底是為了什麼!

  但詹恩只是搖搖頭,幽幽地望著他,目光中帶著釋然與無奈,諷刺與不屑。

  倒是大廳里的其他人,反應過來後議論紛紛:「這是什麼意思————」

  「這怎麼使得————」

  「他們不是仇人嗎?」

  「怎麼回事,公爵這是認命了?」

  「那費德里科背的仲裁怎麼辦————」


  「汝等西陸的風俗還真是————特殊呢————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空明宮繼承法嗎?」

  「他不是認罪了,說要到王都受審嗎?」

  「我就說他要清算我們了————」

  「之前得罪過他,現在拉攏猩紅鳶————我是說支持費德里科少爺,還來得及嗎?」

  「嗚嗚嗚,為什麼不選希萊小姐啊————」

  詹恩聽著耳邊的紛紛議論,突然高聲開口:「是的!」

  他幽幽望著眼前曾經—也許不僅是「曾經」——不共戴天的堂弟:「你,費德,我走之後,翡翠城主也好,空明宮攝政也罷,都必須是你。」

  費德里科下意識地搖頭,他依舊難以置信,望著對方的目光憤恨又惱怒。

  「別這麼看我,我也不想這樣,」詹恩冷笑一聲,笑容瞬間淡去,「但不為別的,僅僅為我們共享同一個姓氏你也不想我們堂叔伯家的那些廢物們繼承家族吧?」

  這句話讓費德里科咬緊了下唇。

  詹恩離開他,轉向急急思考、面色陰晴不定的泰爾斯。

  「相信我,泰爾斯,這也是維護翡翠城乃至南岸領穩定的條件之一。」

  他坦然道:「如果我離開翡翠城,前往王都請罪,而空明宮卻沒有把權力交回給凱文迪爾,交回鳶尾花家族的話————」

  泰爾斯心下一沉。

  他看見,聽眾席中的不少實封領主都對此十分關心。

  「我想,這在王國各地,尤其是在各封疆諸侯中產生的衝擊,絕不會比您簽下那份契約,乃至直接剝奪凱文迪爾的公爵頭銜,來得更小。」

  聽眾席里泛起更大的嗡嗡聲。

  詹恩輕哼一聲,似有不屑:「而我相信,這也是陛下明明能————卻也無論如何要藉助我堂弟的————良苦用心。」

  泰爾斯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詹恩,其實你不需要這麼做的。」

  詹恩自請謝罪,入永星城為質————

  姑且不論國王的反應,不論這會對翡翠城帶來什麼影響,光是這件事傳到王國各地————

  詹恩勾了勾嘴角,正要繼續,可身後傳來的話打斷了他:「只是攝政嗎?」

  是費德里科。

  只見他終於回過神來,努力整理思緒,冷冷發問:「你剛剛說————暫授我攝政?為什麼不是公爵?南岸守護公爵?」

  詹恩回過頭,皺眉看著他。

  面對對方的眼神,費德里科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與操之過急,他咳嗽一聲:「我是說,如果你在王都被定罪,不能再擔守護公爵的職銜,而我在空明宮————」


  「別太心急了,堂弟。」

  這一次,詹恩毫不遲疑,冷冷回應:「守護公爵和敕封伯爵,都須經至高御座欽封—至於背著復興宮與十九石座,私相授受公爵頭銜,你這是想造反?」

  此言一出,費德里科被生生噎了一下,整個大廳也為之一靜。

  南岸公爵眯起眼睛:「記得,如果不緩緩圖之,不謹慎施政,你就會像我一樣————在風暴中被撕碎。」

  費德里科聞言一凜。

  不止。

  事實上——思緒紛亂的泰爾斯不知為何想起——星湖公爵的頭銜,也是要在至高國王面前,由陛下欽封的。

  只是————

  想起自己歸國後,入宮接受公爵欽封的那「一刻鐘」,泰爾斯下意識攥緊了匕首柄。

  「費布爾副主祭。」

  泰爾斯出神間,詹恩已經轉過身,認真嚴肅地看向那位提議簽訂攝政契約的費布爾老祭司:「你把大家聚在這裡的理由,是翡翠城大亂將起,秩序不再。」

  費布爾冷冷回望著他,死死抓著手裡的《教經》,眉心聳動不停。

  「相信我,」詹恩嘆息道,「一旦此命頒布,我入王都謝罪————」

  他看向大廳頂部的光柱,目光幽遠:「翡翠城就不會再有那樣的惡性事件了,混亂不再,秩序如初。」

  費布爾副主祭想要說些什麼,但他只是咬了咬牙。

  「反過來,要是有人不接受這樣的安排,依然執意作亂————

  詹恩頓了一下,目光一冷:「那他們才真的是要,萬劫不復了。」

  他明明沒有看向四周,可大廳里包括泰爾斯在內的聽眾們,卻莫名地背脊生寒。

  「不可能。」

  費布爾副主祭終於憋出了一句話。

  他像是信仰破滅般盯著詹恩,既迷亂,又恐懼,喃喃開口:「這不可能是你,對吧,你不可能是這麼無私的————你還有什麼陰謀————你到底打著什麼主意————」

  「怎麼了?費布爾先生,老師?」

  詹恩輕笑搖頭。

  「大難臨頭之際,有個人出來遮風擋雨,犧牲自己,保護翡翠城,或者說,保護你眼裡的翡翠城—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這難道不是你渴望教出來的,模範學生嗎?

  費布爾瞪著眼睛,一言不發,只是死死打量詹恩。

  打量這個他不再認識的學生。


  「如此一來,既對王權有所交代,也為翡翠城平息禍難,更能把權力和尊嚴留在鳶尾花——這樣不好嗎?」

  既保全家族尊嚴,也維護王室權威與利益,更為民眾和城市消弭大難————

  王權,統治,傳統,民生,面面兼顧。

  「以一位守護公爵作為代價,換取整座城市的苟且偷生,你,或者落日神殿,還是別的什麼人,難道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南岸公爵環顧大廳,發聲大笑,仿佛看見一個世紀前的那位祖先:「是的,就這樣,諸位,是時候送別我了!」

  那一刻,費布爾、邁拉霍維奇、伊博寧、費德里科、那烏素德、拉西亞伯爵、卡拉比揚姐妹、坦甘加————大廳里的聽眾們,或遠或近,或敵或友,都一併沉默了下來。

  空氣里只迴蕩著詹恩的開懷大笑。

  但不知為何,泰爾斯聽著他的笑聲,卻心情沉重。

  要是希萊醒來知道了————

  知道了詹恩以自己為代價————

  「詹恩!」

  星湖公爵忍不住開口了。

  「你的這個————方案」————」

  泰爾斯猶豫著:「我還沒批准呢。」

  詹恩的笑聲漸漸小了下去。

  「那你有更好的,兼顧各方的辦法嗎?」

  鳶尾花公爵回頭瞥向他,嗤笑道:「不糟糕,不受損,不死人,不犧牲的辦法?」

  泰爾斯頓了一下,欲言又止。

  「一定會有的。」

  「有也晚了!」

  詹恩冷冷道:「泰爾斯,你以星湖榮譽公爵與第二王子的身份,以貴族仲裁的名義,因我的罪嫌而扣押我。」

  泰爾斯眉心一抖。

  「但我乃以守護公爵之名,赴復興宮,向陛下請罪,」詹恩輕聲開口,帶著籌算多日的堅定,「也就是說,我將自己的罪嫌和案子,上報到了陛下的層級,由他仲裁。」

  泰爾斯表情一變,大廳里議論聲再起。

  詹恩眯起眼睛:「所以,王子殿下,現在開始,你已經不是仲裁者,也無權再扣押我,更無資格阻止我前往王都。」

  他轉向年輕的審判官:「是這樣嗎,伊博?」

  伊博寧審判官頓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難以置信的第二王子和冷酷堅定的南岸公爵之間轉了一圈,這才點頭道:「是,法理如此。」

  得到支持,詹恩瞥了泰爾斯一眼,冷笑回頭。


  要不說,當官的還是要懂點法呢。

  泰爾斯沒有反駁,只是沉默不語。

  倒是詹恩環顧大廳,卻發現聽眾們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後,略有意外。

  「諸位,別這樣,我在王都的別墅條件也不差的,」鳶尾花公爵露出他招牌般的微笑,親切溫和,「也許陛下看我長得帥氣,回頭就恩赦我,把我放回來了呢?」

  大廳里的聽眾們只是竊竊私語,沒有回應,更多的人面色悲哀,目光沉重。

  「好吧。事實上,鸚鵡故事還未講完。」

  詹恩見狀,不由嘆了一口氣:「自鸚鵡公因「焚城之厄」而退位後,翡翠城元氣大傷————」

  他淡淡開口,重新吸引住眾人的注意:「費德里科公爵,他在賢君時代提拔的官僚們十不存一,他用了二十年才建立的制度體例、吸納來的百工眾業,就此衰退凋敝,各路商賈繞道而走,運河水道相繼荒廢,港口海貿停滯不前,南岸人窮厄困頓,王國有數。」

  詹恩的語氣黯淡下去。

  「直到數代以後,著名的「羊角公」科克登位執政————」

  確切地說,是他那位遠嫁東陸的姑姑後來的「老嫗」媚拉帶著巨額財產、琳琅百貨、浩蕩船隊和大批的東陸工匠僕人,以寡居之身歸寧空明宮,投資翡翠城,重開焚燒街,激活百工商貿,重訂規章制度————

  「————停滯乃至落後多年的翡翠城、南岸領,方才重現生機。」

  沒有人走神,所有人都在認真地聽著南岸公爵的話。

  也許是————最一——話?

  下一秒,詹恩深吸一口氣。

  他嚴肅地看向眾人:「諸位,翡翠城發展到現在,從來不是一帆風順,一路坦途。」

  「相反,從村鎮到宮廷,從庶民到貴人,從制度到現實,它一路跌跌撞撞,經歷了許多常人難以想像的艱難困苦險惡風浪,甚至萎靡不振倒退衰落,方才有了如今模樣,滿街繁華。」

  詹恩眼神平靜。

  只可惜,世人只看見凱文迪爾六代七公,按部就班以至今日,卻看不見背後反覆無常,進二退一的艱辛與滄桑。

  想到這裡,詹恩哈哈大笑,一反過去的端莊優雅,隨意搓了搓滿是胡茬的下巴:「諸位,謹記。」

  南岸守護公爵看了看身後,泰爾斯身下的寶座一眼。

  「無論怎樣的風雨,這片土地依然存在,這座城市仍舊聳立,南岸人用雙手壘出來的地基,依舊堅固。」

  詹恩緩緩回頭,看向大廳門口,尤其是門上那刻滿家族故事的浮雕。


  初祖立國封爵,拱海者開疆拓土,雙生子忠誠至死,飼魚人威震海上,佩里逐浪世界盡頭,百花首相執政御前,科薩公爵問政於民,羊角公————媽的,羊角公什麼都不做,就南岸大治了。

  是了,倒是「鸚鵡故事」不在上面呢。

  「此間的人,就像他們的祖輩—一或至少是在他們之前移民至此的人一樣,還得要、

  必須要生存下去。」

  詹恩感覺不忿,卻莫名心安。

  「諸君勿憂,我雖遠走,但鳶尾花尤在,凱文迪爾尤在————」

  無數雙眼睛齊齊盯著他,情緒不一。

  「翡翠城尤在,法度尤在————」

  詹恩頓了一下:「希望尤在。」

  在議事廳極致的寂靜中,詹恩幽幽道:「行了,殿下,散會吧。」

  【「誤你姑姑我呀,嫁出去這麼多年,是真想家了啊,現在嘛手裡攥著先夫留下的幾百箱錢、幾千倉貨、幾百號人和幾十條船,本想吧回來投資點生意,修橋補路振興家鄉————

  結果你告訴我翡翠城自焚城之厄」後就重農抑商,嚴格管控,全領最大的生意也就值個大幾千?我說科克大侄子,你堂堂南岸公爵,梳著這倆丑出天際的羊角辮子就算了,翡翠宮裡用的物事還就這破落檔次,傳出去不嫌丟人啊,難怪人家公主看不上你————

  ,你別問我這錢咋來的也別問我為啥急匆匆回國更別問我為啥要躲著翰布爾七大姓加草原十部和成國五族最後更別問你姑丈是怎麼死的,你就說這幾百箱錢你要不要吧!

  啥?你讓我把這錢直接給你入庫當零花?嘖嘖嘖,大侄子啊,你就不先問問我這錢咋來的再問問我為啥急匆匆回國再問問我為啥要躲著翰布爾七大姓草原十部成國五族最後再問問你姑丈是怎麼死的,你就敢伸手要這幾百箱錢?」

  不是,你瞎說啥啊!啥詐騙啊,啥洗錢啊,啥銷贓啊,啥殺豬盤啊,唉喲我跟你講你姑姑我這麼做是為了投資生意,修橋補路振興家鄉,否則你看咱翡翠城就這檔次傳出去不嫌丟人啊————我不管!反正現在錢財人貨都到了翡翠城,你又是我親侄子,這幾百箱錢你tm是跳進終結海都撇不開洗不清了!

  現在啊要麼咱倆找路子把這筆財貨洗白了盤清了帳平了圓過去,要麼你自己去跟終結海兩岸十三國投資失敗的三十六路門閥權貴解釋清楚你這麼大一筆橫財哪來的,為啥每一筆帳目都剛好對得上他們的損失,為啥答應他們的暴利收益不見了,為啥他們不該聯名上書請咱國王給你切成三十六塊給他們做交代————

  對,這還是往少了算,整整三十六家門閥權貴,頭一家就姓圖巴邇一不是,大熱天的大侄子你發什麼抖啊————大侄子你怎麼了,別嚇我啊——————來人啊!喊醫生!你們公爵大人暈倒啦!!!啥?翡翠宮太窮,沒雇宮廷醫生?沒關係我認識個圖巴邇家的神醫誤大侄子你這就醒了!!我就說是神醫吧!」


  據說這是空明宮中,某則未曾記錄在案的親姑侄對話。】

  總之,口才了得又生財有道的媚拉夫人說動了她的侄子,讓眼光長遠、思想開明、貪圖享樂還愛惜生命的羊角公科克重議商策,重開港口,重納百工,重啟鸚鵡公舊政,廢寢忘食地開拓財源和富民強邦,推動了翡翠城在焚燒街慘案後的百業重興。

  據說,空明宮至今仍保存著媚拉夫人為科克公爵訂製的三十六個精美人偶,好讓他給鍾愛人偶玩具的未婚妻送禮表白。

  而每一個精心製作的人偶都有著終結海兩岸某國某邦里,某路門閥權貴的風情特徵顯示了姑姑對侄子的真誠疼愛和無限關心。

  科克公爵對姑姑的禮物尤其喜歡,每天把人偶們拆了又裝,裝了又拆,反反覆覆,愛不釋手。

  據聞羊角公每天玩完人偶,再困再累,也要立刻去找姑姑和幕僚廷臣們商議更多的生財之道,更廣的貿易商路,就此而言,此禮可謂同時具備把玩價值與激勵效用,對翡翠城意義非凡。

  一《翡翠謎城錄》第二十四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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