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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鸚鵡故事(中)

  第784章 鸚鵡故事(中)

  

  「豈敢。」

  驟然被南岸公爵點名,空明宮的財政總管,邁拉霍維奇微微變色。

  但他還是沉著冷靜地在全場目光下回答:「副主祭所議乃王國大政,而在下不過空明宮的管帳會計,豈敢有此逾矩之行。」

  在一眾竊竊私語中,聽見這話的費布爾副主祭微微蹙眉。

  「很好,」詹恩打量了邁拉霍維奇一會兒,「我也相信明智如你,應該不至於把自己陷進去。」

  下一秒,詹恩扭頭看向大廳里的其他人。

  被他掃視到的聽眾們無一例外,紛紛低頭移目,避免對視。

  「畢竟,全南岸的財稅度支皆出您手,從無紕漏,據聞就連王國財相,裘可·曼大人也是驚嘆不已,恨不得與您一見。」

  邁拉霍維奇聞言,目光微動。

  大廳里又泛起一陣騷動,越來越多目光掃向財政總管,其中不乏警惕、猶疑與迷惑。

  唯有泰爾斯心中一沉。

  他想起在御前會議所見的,裘可·曼總管對南岸稅報的滿滿抱怨與憎惡。

  是恨不得與您一見——還是恨不得給您一劍?

  只是聽在翡翠城不同人群的耳朵里嘛————

  越來越大的議論聲下,邁拉霍維奇輕嘆一口氣。

  「在位謀政而已,」那一瞬間,坐在一眾同僚中的財政總管好像老了好幾歲,「我安家翡翠城已近三十年,一如倫斯特老公爵對我所言:無論空明宮如何變動,我只管算好眼前帳就是。」

  邁拉霍維奇語畢抬頭,先向主座上的王子,後向眼前的南岸公爵頷首示意:「泰爾斯殿下,公爵閣下。」

  大廳里的私語聲小了一些。

  詹恩的目光在邁拉霍維奇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笑了。

  「很好。」

  一問一答間,公爵與財政總管平和溝通,正常對話,卻在聽眾之間引發議論紛紛。

  他們那段對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交換了什麼————局內人才聽得懂的暗示嗎?

  費布爾老祭司頓感不妙。

  「戴克曼子爵,商貿署長。」

  詹恩穩步向前,走向下一個人:「關於那份契約,利弊得失,你有何高見?」

  戴克曼子爵沒想到第二個就點到自己,聞言色變,吞吐結巴:「我————·下————詹恩大人————契約是————副主祭他————」


  「不必緊張,也不必害怕,」詹恩和藹一笑,「我雖身在空明宮,卻已不再掌權執政。你不用顧忌太多,暢所欲言就好。」

  儘管公爵笑容溫和,言語親切,意在寬慰人心————

  但就在詹恩話音落下,尤其是說完「不再掌權執政」的剎那,泰爾斯在地獄感官中看得清楚:

  戴克曼子爵微微一顫。

  他先是抬頭看向泰爾斯,緊接著轉向費布爾副主祭,醒悟不妥後又瞥向四周同僚們。

  在邁拉霍維奇總管對他輕輕搖頭之後,戴克曼終於硬著頭皮回望南岸公爵,笑容尷尬。

  這一刻,泰爾斯突然想起剃頭匠巴爾塔的鋪子裡,剃頭夥計們的那段閒聊。

  【當堂堂大公爵威風凜凜站到你面前的一刻,你知道你是啥感覺不————尤其當你知道他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你的時候————哈,他眨眨眼皮,你心臟都要嚇崩咯,他咧嘴笑笑,你兩腿都打顫啊!】

  【尤其是當那個公爵身後站滿了大小官員,他們前呼後擁,誠惶誠恐,擠出笑容,幾十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你等你回答的時候!

  【而隊伍最末尾,那個直接管著你生計,光是找由頭查稅就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的小官還正笑眯眯地看著你,滿臉鼓勵「來嘛,有啥說啥,不怕,跟公爵說實話」!

  「我————翡翠城————在下認為————翡翠城的盤子太大,生意產業太多,商團行會又太雜————」

  戴克曼子爵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笑容:「若要組建一個有可指派攝政的委員會,那光是席位的資格,怕不是就得搶破頭,乃至打起來————到時候,翡翠城恐怕不會比現在更體面。」

  「總而言之,那份契約,我並不很贊成————」他瞥了一眼邁拉霍維奇的臉色,連忙補充,「乃至很反對!」

  聽眾們再度泛起一陣爭論。

  費布爾副主祭捏緊了他的《落日教經》。

  費德里科站在詹恩身後,看著堂兄和藹可親的樣子,眉頭緊蹙。

  「不愧是統管南岸商貿的商貿署長。」

  詹恩又盯了戴克曼一會兒,直到後者汗流浹背,這才點了點頭:「看來這些年,你家的聚旅堡商貿發達,日漸興旺,自有其道理。」

  戴克曼子爵先是大喜過望,可反應過來後,又是一陣心驚。

  等等,公爵大人這句話,沒那麼簡單,一定有深意,有深意的,對吧?

  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是說他,說戴克曼身為商貿署長,借職務之便,偏愛照顧家鄉人,讓他自己的封地得了政策益處,因此商貿發達?


  戴克曼聞言一抖,奮力壓住從心底傳到背脊的震顫。

  不,不不不,這,這不是他想要的,不是他想讓公爵看見的————

  他向落日發誓,他真沒想利用職務特權,照顧自己家鄉或親朋故舊————

  都怪下面的人!是那些屬官和副手們太會溜須拍馬,商貿署里每項政策每場例會,他們都能在不知不覺中,把內容導向利益輸送的方向,比如他的家鄉————許多時候他甚至不知情,事後才反應過來————他總不能冷屁股對他們熱臉吧?承了人情,總得給點回應吧?否則以後誰幫他辦事?更何況他還需要政績————唉,他什麼都好,就是太體恤下屬了,不是那種不顧手下死活的鐵面上官————

  遑論他家鄉的那些封臣、小吏、農民與工商業者們————他們嗅覺太過靈敏,在他被拔擢為商貿署長後,聞風而動,見縫插針,打聽他的喜好,接近他的家人,探查他的工作,無孔不入,總以他無法預料的方式滲透————對,他們是手眼通天,在各項政策門路上占得先機,但他是真的很無辜很被動啊————唉,自己有時就是太講義氣,太重鄉里人情了————

  再就是他的家人姻親們————他那些不爭氣卻非要爭排場的紈子女,還有他老婆————該死,他就知道,一定是那禿了瓢的婆娘又在外面收了好處應了事————她為什麼要這樣害自己丈夫?他上周明明發過誓,跟那個勾引上官的無恥女秘書斷了啊!這次連私生子都沒有,還要他怎麼樣嘛————

  哼,要不是看在那黃臉婆的家世能跟鳶尾花扯上門路,他早跟她撕破————唉,自己這人什麼都好,就是不夠冷酷無情,太看重夫妻情分————

  面對公爵大庭廣眾下的那句話,他有太多想要辯解————公爵應該明白他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是結黨營私,恩庇攀附,編織裙帶關係的暴發戶俗官————他也有操守有才能,有大治一方的雄心壯志————他們戴克曼家也有家訓的,哪怕不是路多爾後裔,但也是有格調的封地貴族,恪守公平正義,信仰落日女神————唉,他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單純太正直,只知埋頭苦幹,才落得如今遭人誤會,一片孤忠卻百口莫辯的地步————

  在戴克曼魂不守舍胡思亂想時,詹恩已經越過了他。

  「阿米薩拉什維利鎮長,您對副主祭的那份契約————」

  「沒有意見!」先例在前,爍日鎮長阿米薩拉什維利早有準備,果斷搖頭,「我是說,我並不同意他的提議。」

  詹恩笑了,笑得高深莫測:「哦,不愧是你,鎮長,難怪能把爍日鎮的土地問題處理得滴水不漏,日進斗金。」

  阿米薩拉什維利冷下臉來,蹙眉扭頭,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就在泰爾斯跟其他觀眾一樣,還在思考「爍日鎮的土地問題」里究竟有什麼把柄或蹊蹺時,詹恩再轉過身:「布里奧蒂市政總官,你————」

  「翡翠城體制完備!」

  布里奧蒂回答得極快,一副深思熟慮後的樣子:「至於費布爾祭司的提議,嗯,簽契約修訂規制什麼的,以鄙人管理市政的經驗來看,改革是迫不得已之舉————可在一切運轉順暢之時,貿然更動制度,恐非明智之選。」

  詹恩面無表情地看了他許久,而布里奧蒂笑容不減,毫無心虛或尷尬一至少表面如此。

  幾秒鐘後,南岸公爵輕笑點頭:「布里奧蒂,你向來慮事周全,行事謹慎,有你在,翡翠城可保市政無憂。」

  布里奧蒂聞言眉開眼笑,醒悟過來後連忙肅正臉色,恭敬回禮一先對眼前公爵,再對座上王子,一副老成持重不為外物所動的樣子。

  於是詹恩轉向下一個人。

  「迪多納托會長,永世油行業的諸位怎麼看?這份契約是否符合————」

  「絕無此事!」

  迪多納托看了副主祭一眼,見後者失魂落魄毫無反應,連忙擺手:「公爵大人,我可以代表公會裡的商團業主們,我們做永世油生意的,只希望翡翠城越穩定越好,怎麼會支持這樣一份————如您所言,註定會惹出大禍的契約?」

  廳里的私語聲越來越大,爭論卻越來越小。

  「坦甘加!」

  詹恩眯起眼睛,抬頭望向一個方向:「為什麼躲得那麼偏?是急著散完會就走?上你的船去快活?」

  海狼船團的主人,坦甘加今天穿得人模狗樣,連手臂脖頸上的刺青都遮得嚴嚴實實,他聞言一顫,連忙回答:「怎麼可能,詹恩大人,我只是自覺身份低微————」

  「別走。」

  「什,什麼?詹恩大人————」

  這次,詹恩一反常態,咄咄逼人,不由他辯解:「我說,別走—你手下那麼多水手,要是散了,翡翠城的那麼多船,豈不是要去東海七港借人?」

  坦甘加聞言一顫。

  「你知道的,東海人的水手不好用,」詹恩輕嘆道,「都是你外祖父那輩的了。」

  在泰爾斯皺眉的視線里,坦甘加生生抖了一下。

  「詹,詹恩大人說得在理————」

  「至於副主祭所說的那份契約————」

  「你了解我的,公爵閣下!」坦甘加猛地抬頭,斬釘截鐵,「我海盜出身,字都不識得幾個,懂得什麼狗屁契約?您和殿下拿主意就是!」


  詹恩又笑了。

  不認識字沒什麼,夠聰明就行。

  「澤洛特廳長,你覺得你有希望進入那個議事會嗎?」

  「勒杜埃副主教,落日教會有何見解?」

  「拉門斯坊主————」

  「迪克霍夫辯護師————」

  隨著詹恩的問詢繼續,大廳里的私語聲未停,卻越發散亂,無法再匯聚成團。

  費德里科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堂兄表演,表情許久沒有變過。

  費布爾副主祭一路看下來,只覺胸口沉悶,心中悲哀。

  泰爾斯坐在座位上,看著詹恩正緩步溫言,以最平易近人的姿態,從領主官員到商會行首,逐個詢問廳中的大小聽眾,詢問他們是否支持副主祭的立約之議,又一遍遍得到大同小異的回答,不由心緒複雜。

  詹恩的目的與之前的費德里科別無二致。

  然而跟猩紅鳶尾方才狐假虎威,殺氣凜冽,咄咄逼人地一個個點名威脅,令整個議事廳噤若寒蟬的局面比起來————

  南岸公爵顯得手段精細,言語巧妙,許多對話暗藏玄機,非外人能道。

  泰爾斯嘆了口氣。

  光是看費布爾老祭司的反應就知道了:

  方才費德里科威勢凌人時,老祭司高聲怒斥,激烈反駁。

  而現在,副主祭只能無助而失望地站在詹恩身後,啞口無言地看著一個個「有識之士」向詹恩微笑低頭,便是想要插話也無能為力。

  那一瞬間,泰爾斯突然覺得,自己先前治理翡翠城,跟這些不同階層人群的對話溝通還是太粗糙,太難看,也太幼稚了。

  然而————

  泰爾斯心底里的聲音輕笑道:

  哪怕一個氣勢洶洶,一個和藹可親————

  可你瞧瞧那些,被先後點名「詢問」的官員領主,會首業主們,瞧瞧他們的反應————

  泰爾斯,你覺得,兩位凱文迪爾,他們在不同手段、不同氣氛下涌動的本質,真的有區別嘛?

  泰爾斯心中一動,對翡翠城,對空明宮有了更深的感悟。

  「卡莎,琪娜,原來你們坐在這兒,」詹恩回過頭來,滿面春風,「回家時,請替我向你們父親,圖拉米伯爵問好。」

  卡拉比揚家的雙胞齊齊起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這對姐妹一反常態,此刻神情凝重,如臨大敵,連摺扇都收了起來:「必將帶到。」


  「一字不少。」

  泰爾斯看著卡拉比揚姐妹如此嚴陣以待,又想起她們對待自己時插科打渾撒嬌嬉笑的樣子,心裡頗有些不爽。

  詹恩毫不在意她們的態度,突然感慨:「若沒有卡拉比揚家鼎力相助,單靠凱文迪爾一家一姓,又怎麼可能在王國站穩腳跟,把翡翠城經營出如今局面?」

  兩位少女對視一眼。

  「公爵過譽。」卡莎謹慎地道。

  「反之亦然。」琪娜假笑補充。

  詹恩同樣微笑點頭,卻提也沒提契約的事情。

  下一刻,他在兩位卡拉比揚的注目下向前走去,突然搭上一個人的肩膀:「艾奇森·拉西亞!」

  詹恩微笑道:「敕封澤地伯爵,我父親的臂膀,南岸的支柱————凱文迪爾家最久遠的盟友。」

  被他搭住肩膀的拉西亞伯爵猛地一震,愣愣扭頭:「詹恩,聽著,我對此事————」

  詹恩微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對方的話拍了下去。

  「沒事,我沒什麼要說的。你們很好,很好,」詹恩的笑聲緩緩沉下去,「非常好。」

  南岸公爵有意無意瞥了一眼座位上的泰爾斯。

  「幾乎沒有不好。」

  幾乎沒有。

  那一瞬間,愣住了的拉西亞伯爵渾身一顫,連忙擺手:「不,公爵大—

  」

  就在此時,又一隻手搭上澤地伯爵的另一側肩膀!

  「看見公爵閣下也沒有不好,拉西亞家族很是欣慰,」拉西亞家的長子站起身來,表情平靜地與南岸公爵對視,「幾乎沒有。」

  詹恩目光一動。

  他重新開始打量眼前年輕的澤地繼承人,緩緩點頭。

  拉西亞的繼承人任他打量,紋絲不動。

  倒是拉西亞伯爵本人被夾在中間,看著左右肩膀上的兩隻手,僵硬緊張,欲言又止。

  那一刻,大廳里的氣氛相當奇怪,所有人下意識地屏息。

  稍知這兩家人處境與內情的泰爾斯不由蹙眉,他摸了摸椅子上的匕首,重重咳嗽一聲。

  詹恩這才輕哼一聲:「這麼說,我們都很好?」

  艾迪·拉西亞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都很好。」

  詹恩注視了艾迪一會兒,抿了抿嘴,歪歪頭:「那就好。」

  他鬆開手,向前渡步,掠過拉西亞父子,同樣沒提契約的事。


  只留下老伯爵神情慌亂,伯爵長子眼神嚴肅,以及旁人無盡猜測的竊竊私語。

  「那烏素德!」

  不等眾人在剛剛的奇怪對峙中回過神來,詹恩就高聲開口,喊出一個陌生的名字:「翡翠城今日如此局面,你們翰布爾人尤其是叢眾城,沒在其中起到什麼作用吧?」

  在眾人奇怪的目光下,一個穿著翰布爾服飾的客人,含胸駝背,顫顫巍巍地在座上站起身來。

  「下仆,下仆豈敢,下仆只是塔拉爾篤蘇安的耳目一」

  「作為一個翰布爾人,你的名字真有趣,」詹恩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哼著向前走,「倒著讀也是。」

  那烏素德表情一僵。

  但大家還沒反應過來,詹恩就指了指另一側角落,某個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的客人。

  「你們最好坐得離他遠些,來自盛宴領的霍利爾議員,可是要吸血的—或者我認錯了?是夜之國來的黎伯爵?」

  在周圍人異樣而驚恐的自光下,那位渾身裹布的異國客人倒也乾脆,毫不猶豫起身就走,在眾人下意識後退讓路的動作下,鬼魅飄忽地離開議事廳。

  「哈沙,我的老朋友!」

  詹恩哈哈大笑,熱情地與中排的一位外國使節貼面問好:「作為久經政事的前輩,您對副主祭的提議,有什麼見解嗎?」

  哈沙特使則耐人尋味地望了望座上的泰爾斯一眼,這才嘻嘻一笑:「豈敢,泰倫邦乃海外小邦,豈有資格干涉大國內政?」

  終於,詹恩轉身走回前排,面向一個年輕得多的官員。

  「伊博寧助理審判官,哦不,你現在是審判官了————」

  「站不住腳。」伊博寧低頭垂目,語氣卻冷淡生疏。

  詹恩微微眯眼:「什麼?」

  只見伊博寧再度頷首:「無論是《神聖星辰約法》還是《封地法》,若不經國王,不經高等貴族議會與國是會議,僅以一紙契約,便要重訂空明宮權位正統————這在法理上站不住腳,也會是糟糕的示範。」

  新任審判官抬起頭,自光冷酷:「而任何權力的運行和變更,都須在法律的框架內,不能任性妄為。」

  周圍的翡翠城官員們面色不變,倒是坐在角落的警戒廳長澤洛特挑挑眉毛。

  等等,這個伊博寧,他剛剛不是還說什麼「對權力的事後追認」?

  詹恩沉默了許久,這才輕笑一聲。

  「真不愧是布倫南大審判官的得意門生。

  詹恩略有感慨地道:「還是你更懂法啊。」


  或者說,更懂法律的本質?

  伊博寧目光一動,沉默行禮。

  眼見失勢倒台的詹恩重新現身,卻依然擁有如此巨大的威懾力,費德里科看著議事廳里低頭唯諾的眾人,心中五味雜陳—一嫉妒,憎恨,恥辱,失望————在他心裡攪作一團,難分難解。

  「殿下,」費德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制情緒,對王子悄聲開口,「你不應該放他出來的。」

  在他手裡,翡翠城又會走回老路,墮回深淵。

  泰爾斯沒有回答,卻也不由心生感慨。

  自詹恩下台,他入主空明宮之後,為了讓這些內外官員,大小業者們理解配合,他前前後後花了多少時間精力,費了多少計策謀劃,一個個約談一次次許諾,上下求索軟硬兼施,絞盡腦汁威逼利誘,才勉強讓他們支持自己,甚至更差一僅僅只是不反對自己?

  就這,依然鬧得翡翠城內外生禍,沸沸揚揚,才有副主祭一呼百應的逼宮戲碼。

  而如今,詹恩讓這些人一改立場,服服帖帖,才用了多久?

  一頓飯的時間?

  兩句話的工夫?

  錯了。

  就在此時,王子心底里的聲音再度冷冷反駁他:

  你弄錯了。

  你猜,泰爾斯,若是方才詹恩詢問的對象次序有變,比如先從大領主問起,又比如先從性格不對付的官員開始,乃至先從這位伊博寧審判官問起————

  那他問到現在,還會像現在這般輕鬆,這般遊刃有餘嗎?

  大廳里的回答和眾人的立場,還會像現在這樣水到渠成,毫無阻礙嗎?

  泰爾斯心頭一動,重新打量起大廳里心懷鬼胎的各人,尤其注意那些明顯心有不甘的人。

  這麼說————

  從剛才到現在,詹恩從演講到問話,是把氣氛和氣勢一步步鋪墊、累積到位,讓回答者不得不順勢表態的。

  就連所問詢對象的次序,誰先誰後,也是大有門道。

  要達到這種效果,非得在翡翠城沉心經營十幾載,對內外局勢上下階層了如指掌不可。

  所以一泰爾斯心底的聲音提醒他:詹恩在翡翠城多久了?

  而你又來了多久?

  想到這裡,泰爾斯心下稍安。

  但也正因如此,泰爾斯。

  王子心底里的聲音提了一個音階:

  你看不出來嗎?


  泰爾斯心中一動。

  難道你看不出來,即便是詹恩·凱文迪爾,即便是他————

  即便是這個憑公爵之威,接祖上餘蔭,在本地苦心經營多年,因此對翡翠城瞭若指掌,對空明宮如臂使指的棋手————

  他今時今日,在這間議事廳里,面對整座翡翠城,在看似雲淡風輕的表面下,也得小心翼翼,精心發言————

  也得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只稍有不慎,便代價高昂?

  想到這裡,泰爾斯思緒一緊,只覺心情更沉重了些。

  思緒間,詹恩很快轉向翡翠軍團的指揮官。

  「塞席爾勳爵,你服役經年,曉知軍事,對這份契約————」

  「不可能。」塞席爾冷冷回復。

  「哦?」詹恩眉毛一挑。

  「我是說,以我的智慧,無法分辨那份契約該不該簽,」塞席爾無視眾人們的自光,冷酷回應,「但我知道一件事。」

  「而那是?」

  塞席爾扭過頭,環視全場:「典籍記載,翡翠城上一次出兵,還要追溯到您的祖父,法布里奇奧公爵領兵北上,蕩寇剿匪。」

  在聽眾們的一片騷動中,泰爾斯眼神一動。

  嗯,「出兵剿匪」只是個說法。

  多虧了法肯豪茲公爵在刃牙營地的熱心提點,也多虧了基爾伯特的資料手記,他多少曉得一些不宜宣之於眾的秘辛。

  確切地說,半個多世紀前的那位南岸守護公爵,法布里奇奧·凱文迪爾————

  他之所以會同特巴克家族出兵「剿匪」,是為了在「寡言者」國王蘇美四世重病昏迷、王國中樞混亂的當口,為親姐姐「巫後」蓓拉和強褓中的外甥即第二王子,上永星城聲援策應去了。

  至於聲援何事————

  這麼說吧,某些人對王長子未來的職業規劃有不同意見,想要幫他改改志願。

  在不對外公開的記載里,南岸人因大雨泥濘行軍困難,先被璨星七侍的兵馬(基爾伯特的資料說是被洪水)堵在不凍河前,又遭阿蒙德家為首的東海聯軍威脅側翼,寸步難行。

  就連同盟的特巴克家也被法肯豪茲的頭骨衛隊拖在西路,難以會師。

  最終,南岸人沒能搶先趕到王都,錯過了先王葬禮,輸掉了這場爭分奪秒「先入永星城者為至高王」的權力遊戲。

  蓓拉王后願望落空,而成功戴上九星冠冕的王長子一新王艾迪二世,則抱著強褓中的幼弟約翰,率著剛剛向他誓忠的王室常備軍,親臨陣前。


  (據說此前,法布里奇奧公爵本欲冒著王國內戰的風險,搶渡沖關,卻被對手營中的一位騎士搶先一步,循騎士舊儀,陣前邀戰。

  那位騎士就這樣一人一劍,於兩軍陣前連斬六位威名赫赫的南岸騎士。據聞他馬上飲酒,鞍下懸顱,周身浴血,狀似凶魔。南岸公爵重賞之下,又有六位武藝不俗的平民勇士遭其痛擊,骨斷筋折狼狽逃歸。

  至此翡翠城威風掃地,南岸士卒膽寒不前,臨時拼湊的璨星兵馬則激發了血勇,士氣大振,公爵被迫延後總攻,直到新王駕臨。

  基爾伯特還標註道:因為王國官方對南岸軍北上「剿匪」真相的避諱與粉飾,這則英雄故事的真實性待考。有消息源說那位孤身止戰的騎士是某位身手了得的王室衛士,也有人說那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漢德羅·華金,更有說法是那人根本不存在,純粹是南岸人自己臨戰膽怯而已。)

  眼見大勢已去,法布里奇奧心灰意冷,與新王一番密談後,他奉劍誓忠,痛悼先王,受賞班師西邊的特巴克家族消息靈通,聞訊後撤得比南岸人更早一天,臨走還不忘搶掠一番。

  在基爾伯特的筆記中,王國避免了一場內戰,但永星城與翡翠城的關係由此急轉直下,兩廂疏遠。

  直到過了三十多年,倫斯特·凱文迪爾子承父位,王弟約翰受封星湖堡,王長子米迪爾御前參政,復興宮與空明宮的來往方才重新頻密起來。

  而這場「剿匪」甚至嚴重影響了王國此後數十年的政治局勢,例如艾迪二世的膝下兒女要麼締緣康瑪斯高門,要麼拉攏同脈支系,要麼婚配遠疆新貴,乃至結好一介富商,竟無一與六大豪門聯姻固盟。

  換言之,哪怕是所謂的上一次「出兵剿匪」,南岸軍隊的表現也————怎麼說呢,但凡他們行軍的腳程稍快些,締交的同盟軍靠譜些————

  「誠如副主祭所言,翡翠城已有近七十年不習兵戈。」塞席爾上尉沉聲道。

  就連血色之年,他們也只是在後方出資出力,助星湖公爵招募軍團,禦敵於南岸之外,避免戰火燒進家門而已。

  塞席爾回憶著自己對星辰王國的了解:

  相較之下,北境勁卒世代血仇,常年與龍爭鋒。

  西荒人橫攔荒漠,磨出求生意志與狡詐心性。

  崖地天險,環境惡劣,山民樸素封閉,天生吃苦耐勞。

  刀鋒領看似元氣未復,但別忘了,他們二十年前可是掀起過捅破天的巨禍。

  東海濱民不擅陸戰,然而一旦登船出港縱橫七海,連鮫人見了也得豎起鰭棘。

  更別提聚集王國精華的中央領————

  「如公爵所言,若王國生亂,戰火波及翡翠城,僅憑我們剿匪治安的翡翠軍團————」


  塞席爾抬起頭,眼神可怕:「我勸諸君,還是儘早拋棄幻想的好。」

  他的話再度引起一陣騷動譁然。

  許多人心中惴惴,惶恐不安,也有不少人心懷不忿,小聲抗議。

  但泰爾斯注意到,這一輪,抬頭看向他的人明顯少了很多。

  「拋棄幻想?」

  詹恩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塞席爾,再看向滿廳的人:「就真沒有一點希望了嗎?」

  「有的。」

  塞席爾頓了一下,他的回答讓人豎起耳朵:「若到非常之時,南岸領可以效仿西荒與北境的戰時體例,以及東陸翰布爾的平亂經驗,先是全境動員,每戶抽丁,日夜操練————」

  此言一出,議事廳中的許多人頓時面如土色,先前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加稅擴軍,修城設卡,重要城池則軍管戒嚴,廣徵物資以備後勤————」

  而他的每一個字都讓大家的臉色難看上一分。

  「————相關的糧農、冶鐵、礦產、紡織、海貿等百工產業,悉數轉供軍需————」

  整個大廳氣氛壓抑,連泰爾斯聽了,也不得不皺起眉頭。

  「————再動員一定規模以上的領主和地主們————」

  「夠了,勳爵,夠了!」

  詹恩長嘆一聲,打斷了塞席爾上尉的陳述。

  也打斷了翡翠城不少人的幻想。

  「翡翠城承平太久了。」

  南岸公爵幽幽望向周圍人群,望向被他放牧已久的羔羊們:「不習慣這麼直白。」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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