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家醜外揚
祭壇之上,詹恩跪在宏偉的落日女神像下,失魂落魄,塞席爾上尉上前嘗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把他扶起來。
費德里科神色複雜地望著堂兄的背影,不言不語。
「所以,這是一場因私怨而起的報復,」懷亞想起當年北境樺樹林裡的遭遇,感慨又解氣地看著泰爾斯遞給他的刺客遺書,「南岸公爵當年犯下的錯,最終,反饋到了他自己身上。」
泰爾斯負手站在祭壇最前方,抬頭仰望著神性莫測的落日女神。
佩里·博特那蓋著白布的遺體則靜靜躺在兩位凱文迪爾之間,卑微又藐小。
「如果只是他自己,那就好了,」馬略斯輕聲開口,平靜無波,「可惜,一個賭徒欠下的債,往往要他身邊的人,一併償還。」
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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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恩的背影微微一顫。
「對了,希萊,不,希萊……她……她現在……對手找上查德維就是為了她……」
但這話似乎讓詹恩想起了什麼,他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焦急萬分地轉向泰爾斯:
「你!泰爾斯!去找她,現在!派人!派軍隊去保護她!還有你,卡西恩!你怎麼能在這裡!立刻回去,回去她身邊——」
眾人面面相覷。
「冷靜!詹恩!」
泰爾斯不得不大聲打斷他。
「放心,我已經做好了安排,」王子來到詹恩面前,看著失禮失態的南岸公爵,卻高興不起來,「護衛足夠,而她藏得很好,不會有事的——實在不行,還有脫逃計劃。」
當然,最大的變數,還是希萊那姑娘的性格。
她可不是能安分守己,乖乖藏好,配合行動的角色。
詹恩怔怔地看著泰爾斯,深呼吸了幾口。
費德里科則眼神複雜地看著泰爾斯安撫詹恩的場景。
「據目前的調查,刺客很莽撞,來不及從查德維那裡獲取什麼線索,遑論找到凱文迪爾小姐。」馬略斯補充道。
泰爾斯點點頭:「再有,如果幕後黑手的目標真是希萊……那我們就更不能大張旗鼓地去找希萊了——這很有可能就是他們的目的,看著我們慌亂,露出破綻。」
詹恩的目光漸漸聚焦,重新奪回搖搖欲墜的理智。
「至於她的安全,恕我直言,」卡西恩看著南岸公爵的狼狽模樣,嘆息道,「但希萊小姐獨立自保的本領,可能遠超大部分人的想像。」
須知多年之前,在半塔之外,邪林之中,我這條命還是她救的呢。
不止一次。
卡西恩心中感慨:
更蒙她不殺之恩。
「我同意。」泰爾斯想起希萊從裝神弄鬼到召神喚鬼的一系列神秘本事,贊同之餘,也心有餘悸。
「這才是我們的當務之急,」費德里科突然開口,他看向地上小博特的遺體,「找到真相,找到幕後黑手,才能保護希萊。」
血色鳶尾花的發起者有意無意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詹恩:
「才能知道,到底是誰在故布疑陣,又是誰想渾水摸魚——畢竟,眼見可不一定為實。」
泰爾斯皺起眉頭,他重新走到後者遺體前。
「這背後一定是有心人在操縱策劃的,」塞席爾騎士看著詹恩失魂的樣子,滿是不忿,「至於這個小博特,他是受人指使的工具,說什麼私人恩怨,不過藉口罷了,無論有沒有他,他們都會對詹恩大人……」
「而如果我的堂兄不那麼心狠手辣和虛偽冷酷,少一些陰謀詭計與狡詐伎倆,」費德里科盯著詹恩的背影,冷冷開口,「我想,幕後之人也不會有這麼方便的藉口,這麼好用的工具。」
詹恩閉上了眼睛。
然而——泰爾斯心底冒出一個哂笑的聲音——泰爾斯,你體驗過翡翠城的處境,見識過對它虎視眈眈的豺狼虎豹,也試探過南岸領的水有多深。
若真如費德里科所說,十餘年前,翡翠城遭逢劇變,詹恩·凱文迪爾匆匆繼位時,他不那麼心狠手辣和虛偽冷酷的話……
那人人稱羨又富可敵國的翡翠城,真能安定繁榮到今日?
泰爾斯做了個深呼吸。
當然,真相也可能是反過來的:
如果詹恩不那麼心狠手辣虛偽冷酷,那也許他根本就坐不穩新得的公爵之位,甚至難以渡過那場老公爵遇刺、家族內亂的政治大劫?
想到這裡,望著詹恩那行屍走肉般的失神背影,泰爾斯突然想起刃牙營地里,快繩對他的哥哥,對那位埃克斯特前王子蘇里爾的評價:
【蘇里爾是註定要迎來終結的……不是因為某個個人,某個陰謀,某件意外,而是因為他坐在這個位子上,更因為蘇里爾生就此道,身在其中,他的果決冷酷和野心勃勃都是徵兆,當他習慣了在黑暗中前行,在詭計里縱橫,在政治上來回,在戰場上揮劍,在龍之國度的風霜里攀登雪峰……】
【那他終有一日會死於茲,或遲,或早,不是這次,就是下次,他的生活方式終有一日會倒卷而來,吞噬他的人生……】
【這與你的力量無關,泰爾斯,相反,你力量越大,權力越大,這副鎖鏈就鎖得越緊,箍得越深,越是無法掙脫……】
在那一瞬間,泰爾斯看著跪在女神像下的詹恩,覺得自己對他又多了幾分了解。
詹恩越是想抓緊權力,權力便越是回頭抓緊他。
令他無處遁逃。
但別誤會了,也別感傷了——他心底里的聲音適時強硬起來,及時驅散泰爾斯此刻的多愁善感:
目前來看,無論詹恩是不是有那麼多陰謀詭計與狡詐伎倆……
若沒有你的堅持和助力,泰爾斯,那翡翠城的安定繁榮……
也頂多就到今日了。
泰爾斯回過神來。
「所以,小博特向公爵復仇,無辜倒霉的卻另有他人。」
望著地上昔日同窗的遺體,從感傷中脫離出來的卡西恩騎士轉向泰爾斯,眼神銳利:
「那祭司怎麼樣了?他還好嗎?」
泰爾斯心中一凜,他抬起頭,和馬略斯以及懷亞對視一眼。
沒錯,查德維的安危,這才是希萊最關心的事情。
「勿憂,查德維祭司尚且安好,」作為王子侍從官,懷亞不得不板起臉開口,「他正在我們和神殿的嚴密保護下調養恢復……」
但卡西恩略過侍從官的辭令,直擊根本:
「帶我見他。」
懷亞一頓,他忍住轉頭去看泰爾斯的想法,釋出禮貌的微笑:
「我理解您對傷者的關心。但是很抱歉,經歷了這樣的事,那位祭司大人受到了不小的驚嚇,現在不便見客,以策安全……」
「這麼說,」卡西恩語氣收緊,「他死了?」
懷亞一愣,急忙道:「當然沒有!我能以名譽發誓,那位祭司還活著……」
還活著。
馬略斯聞言皺眉,泰爾斯也心底一沉。
作為王子的侍從官,懷亞還是嫩了些。
「我明白了,」卡西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查德維性命垂危,對麼?」
懷亞頓時一窒,意識到自己的失誤。
卡西恩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看了表情嚴肅的泰爾斯和馬略斯幾眼,似乎看透了什麼。
他又望了望兩位截然不同的凱文迪爾,勾勾嘴角,似要發出哂笑。
但他最終看向地上那位舊識的遺體,長嘆一口氣。
「我跟那位祭司相處不多,但哪怕是這不多的相處和見聞……他不該死,至少不該為此而死。」
卡西恩凝望著泰爾斯:
「而有人該為此做些什麼。」
泰爾斯凝重地點點頭:
「當然。」
卡西恩頷首回應,轉身離開:
「恕我失陪了,有人需要知道這個。」
有人需要知道……
看著卡西恩離開的背影,泰爾斯心中一凜。
如果希萊知道了查德維遇刺的事……
懷亞看見泰爾斯為難的樣子,心有所感,下意識開口:「您請留步……」
但他還沒說完話,更沒想明白該怎麼做,就有人搶先一步。
「停下,老朋友,」卡西恩的舊日同僚,翡翠軍團的塞席爾上尉擋在前者的去路上,冷冷開口,「我們還沒完事呢。」
卡西恩腳步一頓,皺起眉頭:
「完事?」
「你知道,」只見塞席爾按著腰間的劍柄,眼神犀利,「你上次在北門橋阻礙執法,劫走吸血兇徒的那筆帳,我還沒跟你算呢。」
很好。
懷亞心中一松。
總算有人攔住他了,而且用的理由還算體面……
但他隨即反應過來:
為什麼是塞席爾?
懷亞一陣疑惑,跟馬略斯對視一眼,後者給了他一個玩味的眼神。
要不怎麼說呢,哪怕是極境騎士,一個東陸僱傭兵出身的平民,塞席爾明明幾年前還只是公爵的跑腿保鏢,現在卻已經肩負軍銜,是翡翠軍團的中流砥柱了。
馬略斯想起跟這位軍團上尉打過的交道,不禁眯起眼睛:
這人是身手高強,可高強的卻遠遠不止身手。
「我們的帳,就非得這時候算不可?」卡西恩觀察前後,表情漸冷。
對塞席爾而言,現在才是算帳的好時候呢。
馬略斯暗自點頭:
否則關起門來,哪怕帳算得再清再好,又有誰能看見?
「你想離開也行。」
塞席爾極快地瞥了一眼泰爾斯,對卡西恩冷冷道:
「那就麻煩你前方帶路,跟我一起,去你和希萊小姐藏匿包庇吸血兇徒的地方,抓他歸案?」
卡西恩表情一變。
懷亞兀自疑惑,馬略斯卻不得不對塞席爾騎士高看一眼:
這話一出,卡西恩可就不再方便回去找凱文迪爾大小姐了,至少明面上不方便。
「難怪,老朋友,」卡西恩眼神可怕,語氣冷酷,「難怪你官運亨通,步步高升。」
「多虧你當初辭職,退位讓賢,」塞席爾不屑冷哼:「我才能有今天。」
兩位舊日同僚冷冷對峙。
真有趣。
馬略斯思索道:
當初北門橋一夜,圍捕洛桑二世,卡西恩就在塞席爾手上劫走了人犯。
但泰爾斯攝政授意不必深究,作為最大責任人,塞席爾就立刻忘了這件事,不聞不問。
現在,當他們不想卡西恩回去傳遞消息,又不便明言時……
塞席爾倒是記性回歸,突然想起此案,準備算帳了。
該軟就軟,當硬則硬,直彎隨意,伸縮自如。
馬略斯只能再度感慨:
這就是翡翠城特色的極境騎士嗎?
相比之下,王都尤其是王室衛隊裡的某些人,若放在翡翠城……嗯,沒有家族出身的庇佑,怕是要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卡西恩勳爵,請聽我一言。」
想到這裡,一直默默旁觀的馬略斯終於發聲,溫言解釋:
「今天的不幸會找上查德維祭司,原因之一,正是幕後之人找不到行蹤莫測的凱文迪爾小姐。但您了解那姑娘的性格,若她本人得知此事後勃然大怒,衝動行事,乃至主動現身自投羅網,那就正中對手的……」
「那也是她的決定,」但卡西恩冷漠回應,油鹽不進,「不該是其他任何人的決定。」
馬略斯微微蹙眉。
「既然你如此忠心耿耿,老朋友……」
塞席爾冷笑道:
「當初又何必自詡清高,丟下一切一走了之?」
卡西恩皺起眉頭,不解地望向舊日同僚。
不止如此。
塞席爾冷冷盯著對方:
卡西恩,他那時多麼瀟灑,多麼清高,只因看不慣世事灰暗,就毅然辭職,對無數人羨慕嫉妒渴求不得的職銜爵位棄如敝履,毫不在意。
當真有古騎士之風。
只是……
塞席爾死死摁著劍柄,強忍心中的不適感。
他這樣瀟灑自在,道德高尚,發表了一番清高的感想後便飄然而去,卻把其他留下來的人,把他們這些為了掙一口飯而不得不滿身泥濘蠅營狗苟的尷尬俗人,置於何地?
就連塞席爾補上他空出來的職位頭銜時,都像是拾人牙慧,受人施捨,更顯得自己俗不可耐,才不配位。
但卡西恩的職位頭銜有多少是靠家世出身得來的,多少是靠奮鬥功績得來的,他真的不清楚嗎?
為什麼卻偏偏顯得他潔身自好,而自己庸俗不堪?
更難以理喻的是,去則去矣……
「而你又為什麼要現在回來?」
塞席爾的話裡帶著淡淡的厭惡與不屑:
「就為了攀上更高的高枝?」
是對的。
泰爾斯看著他們的對峙,心有所感:這兩位老朋友在過往關係複雜,恩怨難辨。
也不知道多伊爾是怎麼看出來的。
「我做我願意做的事,」卡西恩沉默了一陣,「而在此時此刻,對希萊小姐忠心耿耿,碰巧是其中之一。」
塞席爾不屑輕嗤。
「不像你,老朋友,你從過去到現在,都只能也只有『忠心耿耿』,」卡西恩望著塞席爾,再有意無意地瞥向泰爾斯和詹恩,「不管你願不願意。」
塞席爾的瞳孔瞬間聚焦。
他猛地握緊了劍柄,深呼吸兩口。
是了。
他死死盯著老同僚,咧嘴而笑,從心底發出的聲音卻越發痛苦不甘:
是因為在卡西恩眼裡,有些——大部分普通人窮盡一生都可望不可即的——東西來得太簡單太輕鬆,甚至生來就有,所以可有可無,毋須在意,遑論珍惜。
所以他們才能如此超然物外,清高自潔。
也許還不是故作虛偽,因為這幫幸運之子,這群天睞之人,他們就是真心實意地這麼想著,興許還覺得自己可崇高了,可超然了。
唰!
塞席爾抽出長劍,估算出手的距離和角度,冷笑不已。
而像卡西恩這樣的人,他們永遠想不通為什麼:像他塞席爾這樣三代都活在貧民堆里搶飯吃的人,為什麼要這麼費心鑽營,這麼奮力向上,這麼錙銖必較,這麼野心勃勃不安其分?
為什麼他們就是不懂得抬頭看看日月星辰,風花雪月,天地壯美?
為什麼他們非要活得那麼用力、那麼辛苦、那麼艱難、那麼做作,把頭、腰乃至膝蓋壓得那麼低?
為什麼非要為那卑鄙俗氣不值一提的三瓜兩棗,掙扎得滿身泥濘,骯髒難看,尊嚴全無?
騎士勳爵的頭銜很特別嗎?軍團上尉的地位很厲害嗎?出身貴胄很了不得嗎?生來有沒有土地財產家世人脈很重要嗎?跟不同階層的人相處共事很費心嗎?每天多吃一碗肉或少吃一餐飯,每月的薪俸多十個或少十個銀幣,真的是很要命的事嗎?
人生在世,願意做的事就做,不願意做的事就不做,這很難嗎?
人難道不該是生來就輕鬆而美好,自由而獨立,幸福而自洽,不受外物拘束,不被他人制約的嗎?
唰!
卡西恩同樣掣劍出鞘,他側著身體,左右打量著神殿四處的守備力量,籌算突圍。
「我不想與你為敵,塞席爾。」
「錯了,卡西恩。」
但塞席爾殺氣騰騰,他的回答讓卡西恩難以理解:
「你以為你不想。」
祭壇前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馬略斯蹙起眉頭,懷亞下意識攔在泰爾斯身前,嚴陣以待。
費德里科若有所思,詹恩則仍舊出神,對身邊事恍若不聞。
遠處的守衛們注意到了這裡的不尋常,但是沒有人敢靠近。
「就算你們把我留下來,」卡西恩望著前後左右,乃至地位高低的阻礙,輕哼道,「她最終也會收到消息的。」
泰爾斯心情一沉。
他是對的。
泰爾斯內心的聲音小心提醒他:
那姑娘的神通不能說廣大,但卻足夠邪門。
希萊會知道的。
而那就是你們之間信任崩塌的時刻。
「夠了。」
想到這裡,泰爾斯嘆了口氣,打斷這場越發危險的對峙:
「我跟你去。」
懷亞疑惑回頭:
「殿下?」
只見泰爾斯撥開把他護在身後的懷亞,一步步走向劍拔弩張的塞席爾和卡西恩,逼得兩人齊齊放低劍刃,退開半步。
「我說,我會跟你一起去見希萊,卡西恩騎士。」
卡西恩有些訝異,在場的其他人也齊齊一怔。
「我不打算隱瞞她。事實上,我要親口告訴她查德維的事——趕在她從別處知道之前。」
泰爾斯憂心難解:
「而我只希望在那之前,您能再給我一點點時間,讓我整理線索,制定對策——我希望,在見到她的時候,我能有更多更全面的消息,從而給出有價值的建議和幫助,而不是兩眼一抹黑,徒留她一人消化憤怒和悲痛。」
泰爾斯堅定地望著他:
「我發誓。」
卡西恩凝視著少年。
「您的誓言,」他冷哼一聲,對王子殿下毫不客氣,「不是我的誓言。」
在場的大部分人齊齊蹙眉。
「我知道,我很尊重這一點,」泰爾斯盡力誠懇地道,「所以如果您堅持,我也只能妥協,丟下這裡的事情,跟你去見她——免得我和她之間,發生什麼誤解和誤判。」
詹恩回過神來,緩緩回頭,費德里科則表情微妙。
卡西恩沉默了,他看了看一臉陰沉,寸步不讓的塞席爾,依舊不明白對方那股莫名的敵意從何而來。
最終輕哼一聲,收起佩劍,退到一旁。
「好吧。」
泰爾斯眼神一動:「噢?」
「我可以等,」卡西恩語氣警惕,「但不會太久。」
泰爾斯有些意外。
他這是……答應了?
「她吩咐過,」卡西恩輕聲道,「在城裡,若有任何變故,均以殿下您的意見為準。」
泰爾斯不由一驚:
「以我為準……她……希萊真是這麼說的?」
「你懷疑這一點?」
「不不不,我只是……」
哇哦。
泰爾斯有些受寵若驚。
她就這麼信任我?
塞席爾站在一旁,他不得不收起武器,心情複雜地看著耐心向卡西恩解釋的泰爾斯。
是了。
他強行壓下心底的不甘,搖頭自嘲。
有些人,天生就有人青睞。
有些人,生來便毫不費力。
跟他不一樣。
就在此時。
「你究竟想幹什麼?」一個沙啞又疲憊的嗓音傳來。
所有人齊齊扭頭。
只見神像之下,詹恩幽幽開口:
「你想要什麼?」
「當然是穩住局面,減少損失。」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
「然後希望我們能找到……」
「不是你,」詹恩冷冷開口,他從地上起身,眼神陰冷,「我是說——他。」
眾人跟隨他的目光,看向另一位鳶尾花。
「你。」
南岸公爵冷冷道:
「費德里科·凱文迪爾。」
費德眉頭一皺:「什麼?」
「這是你做的,你策劃的,至少是你授意的,」詹恩伸手指向地上的遺體,冷冷道,「在你手下跑腿的遠不止洛桑二世,對吧——而這事早不發生,晚不發生,偏偏就在你解除軟禁重獲自由,得以跟他們聯絡之後,發生了。」
「荒謬。」
費德里科面沉如水:
「我們是一起被軟禁,也是一起被釋放的,怎麼就不能是你做的,你聯絡的?堂兄?」
「希萊是我的親妹妹!」
「也是我的親堂妹!」
當然,他們倆都有嫌疑。
泰爾斯無奈地閉上眼睛:早知道,就該把他倆一直關著,關到自己離開再說。
不,那不可能。
心底的另一個自己及時發聲,謹慎理智地提醒王子殿下:
你很清楚,泰爾斯:
仲裁舊案是個好理由,讓你暫且獲得了制約凱文迪爾的權力,拿到掌控翡翠城的資格。
但是反過來,它卻不是個好藉口:你一日不定審結案,不給出說法,不至少讓一位凱文迪爾清白釋放,那你就一日無法取信翡翠城,平衡局勢,穩固天平。
也就無法稱心如意地離開翡翠城。
你以此鉗制凱文迪爾,牽制翡翠城。
翡翠城卻也藉此鉗制你,牽制王室。
泰爾斯猛地睜開眼睛。
「這刺客跟你一樣,都是從公海逃生,一樣在此時回來找我復仇,」詹恩冷笑道,「你們不會連偷渡回翡翠城的船,都搭的同一艘吧?」
「我也很抱歉查德維祭司的遭遇,」費德里科矢口否認,「但此事與我無關,沒有就是沒有。」
泰爾斯皺起眉頭。
「而你知道,費德,」但詹恩咄咄逼人,不依不饒,「你知道希萊進過神殿受教,你知道她跟那祭司交情好,你也知道她有時會躲這兒躲禍,你甚至知道她從小的病況……」
泰爾斯眉心一跳。
「詹恩,」費德里科皺眉打斷他,「你失態了。」
但詹恩不管不顧,他咬牙切齒越說越多:
「……而誰知道你父親還告訴了你多少希萊的事:好的壞的奇的怪的,包括我們家跟半塔、跟神殿、跟秘科乃至跟王室的歷史過往、恩恩怨怨……」
泰爾斯表情一動。
「堂兄!」
費德里科不得不大聲打斷他,他望了一眼旁邊的人們:
「冷靜些,看看場合,家醜不宜外揚。」
「你已經外揚了!」
詹恩放聲冷笑:
「瞧瞧現在,拜你所賜,鳶尾花的名字成了笑柄,後人自相殘殺,仇人虎視眈眈,而希萊被當作目標……」
「放屁!」
費德里科忍無可忍,提高音量頂撞回去:
「這明明都是你的錯!」
詹恩一頓,怒極反笑:
「我的錯?」
堂兄弟間的爭吵越發毫無顧忌,眾人看得眉頭緊皺。
懷亞向泰爾斯打眼色,但後者只是搖了搖頭,依舊旁觀著他們的爭吵。
「當然!剛剛你沒聽見嗎?」
費德里科冷哼一聲,向地上的遺體揮手:
「瞧瞧,又是政變又是截殺使團的,若不是你施政時搞出那麼多狗屁倒灶,這毒販兒子何至於家破人亡,再把帳算回凱文迪爾頭上?他背後的人怎麼有機會鑽空子,來扇我們家的臉面,毀翡翠城的根基?」
詹恩呼吸急促,死死瞪著他的堂弟。
「而你,詹恩·凱文迪爾,你坐在公爵大位上卻連屁股都擦不乾淨,滅口都不利索,甚至讓他有機會跑掉回來復仇!」
詹恩聞言一窒,咬緊牙關:
「如果不是你帶回來這麼多禍……」
「別扯什麼我算計你的被害妄想了!」
費德里科呸聲打斷他,手指直指詹恩的鼻子:
「這就是你的錯,你留下的爛攤子,你樹的仇,你結的怨!而你知道的,沒人比你自己更清楚!是你連累了她,拖累了希萊!」
詹恩被搶白得胸膛起伏,表情扭曲。
「所以行行好,少在那表演什麼兄妹情深了!萬一希萊真出了什麼事,那也只能是你親手害苦了你妹妹——」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詹恩就怒火中燒,揮手就是一拳!
「害你媽的屁!」
砰!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下,挨了一拳的費德里科撲倒在地。
他晃晃腦袋,摸了摸流出的鼻血,先是難以置信,旋即惱羞成怒,起身沖向詹恩!
「操你個狗逼——」
砰!
「殿下——」懷亞大驚失色,第一個看向泰爾斯。
但沒有請示的時間,憤怒不已的兩位堂兄弟幾乎在同一時間,惡狠狠撞上彼此!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兩位貴不可言、在政壇上斗得不可開交的凱文迪爾少爺,就這樣毫無修養乃至粗鄙不堪地在神殿裡動起手來,口中污言穢語更是不曾歇止,甚至有些辱罵明顯源自兒時恩怨:
「你個打漁的拱海雜種……」
「去你媽的背屍佬……」
泰爾斯絕望地嘆了口氣。
他也不管懷亞的焦急請示,就在小博特遺體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閉眼撫額,看也不看這場勢均力敵又貴不可言的「激戰」。
但興許是養尊處優,抑或是承平日久,兩人的鬥毆遠不及選將會有觀賞性,且很快從一來一往的快速拳擊變成難看的撕扯拉拽,並在馬略斯的暗示下,於三秒後被生生叫停。
「詹恩大人!冷靜!我們還在神殿裡……」塞席爾從正面一把抱住盛怒之下的南岸公爵,連推帶拽。
「請後退,費德少爺。我是不喜歡你父親,但我更不想公報私仇……」卡西恩毫不客氣地扣住同樣怒不可遏的費德里科,擒拿著他的右臂向後拖。
兩位凱文迪爾很快就被分開,兩人都恨意滿滿地盯著彼此,鼻青臉腫,衣著凌亂。
馬略斯站在中間,看著一左一右,兩位極境高手攔著兩位貴人的樣子,皺眉以對。
「如果您不反對,殿下,」懷亞摩拳擦掌,尤其盯著詹恩,「我這就讓他們冷靜冷靜,然後重新關起來……」
「放開。」
「啊?」懷亞吃了一驚。
「我說,你們,放開他們倆,」泰爾斯依舊閉眼揉額,說出來的話卻出乎意料,「讓他們打。」
啊?
負責拉架的卡西恩和塞席爾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就連正咬牙切齒互放狠話的詹恩和費德里科也愣住了。
唯有馬略斯眼神一動,自動自覺地退到一邊。
「可是殿下……」懷亞還想爭取點什麼。
這個瞬間,泰爾斯倏地睜眼抬頭,怒喝開口:
「放開!!」
所有人齊齊一震!
塞席爾和卡西恩幾乎同時放開手,雙雙退後。
只留下台階上的詹恩和費德里科,無阻無攔地面對彼此。
尚在氣喘的兩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怔怔望向泰爾斯。
「繼續啊,打啊,」泰爾斯坐在台階上,雙肘壓著兩側膝蓋,面無表情地望著祭壇下的無數空座,想著翡翠城裡的每個人都該坐在什麼位置上,「別因為我中斷了。」
詹恩和費德里科都有些莫名其妙,他們怔怔地看向彼此。
眼神交匯的一刻,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兩人面露猙獰,下意識拽住彼此的衣領!
但泰爾斯那冷冽又平靜的聲音傳來:
「隨便打死一個,就當他是策劃這起案子的幕後黑手了。」
兩位鳶尾花剛剛抬起的拳肘,齊齊一頓。
「這樣一來,案子破了,政治問題也解決了,翡翠城嘛,估計也就不會再死人了。」
就是後患無窮,沒法如預想般順利收尾了。
當然,你,泰爾斯,你還是會用盡手段,使盡解數去維持平衡的。
泰爾斯冷冷看著兩位開始思考的凱文迪爾,而他心底里的聲音點出他想表達的意思:
但那與出局的死人何干?
「這難道不是你們的願望和目的嗎?」
泰爾斯若無其事地掃了掃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
「借我的手除掉彼此?一個人獨享寶座?」
詹恩和費德里科依舊揪著對方。
咬牙切齒的兩人看看泰爾斯,又看看彼此,臉上的怒火恨意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不解。
「所以我現在把機會給你們了,不錯吧?比你們絞盡腦汁地搞政治鬥爭簡單吧?喏,動手吧。」
泰爾斯看也不看他們,自顧自舉手催促道:
「來啊,動手啊?」
但兩位凱文迪爾扣著彼此衣領,雖仇恨依舊,可並未動彈。
周圍四人也沒有出聲。
「就在這裡,就是現在,落日見證,你們決鬥吧?」
倒是泰爾斯那不知是陰陽怪氣還是嚴肅認真的話,依舊繼續:
「不管是誰,打死一個就行。真的,就一個,我說的。」
詹恩眼神憤怒,卻久久不語。
「打啊。」
費德里科目光冰冷,但紋絲不動。
「打啊?」
下一秒,泰爾斯不耐煩地起身,寒聲催促:
「打啊!!!」
獄河之罪加持之下,他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神殿裡,引得遠處站崗的守衛和查案的警戒官們人人側目,旋即又都在上司們的低聲呵斥中迅速低頭,緊張地忙活手頭的工作,裝作無事發生。
詹恩和費德里科冷冷麵對彼此。
「動手啊,詹恩,你揍我時不是挺有力的嗎?」
泰爾斯收斂表情舉步向前,緩緩圍著他們兩人繞圈,就像在打量猴戲:
「至於你,費德,你不是做夢都想坐那個位子?」
塞席爾和卡西恩急急退讓。
「殿下,人們都在看著……」感覺不妥的懷亞想要出聲提醒,卻被馬略斯伸手止住。
只見泰爾斯站定在兩位鳶尾花面前,面無表情。
在王子的注目下,這對堂兄弟的情緒漸漸恢復平靜。
詹恩不屑輕哼,鬆開對方的衣領,順勢將費德向後推開:
「野蠻。」
後者則毫不示弱地甩手回擊,揮開堂兄的手臂:
「荒謬。」
懷亞不知不覺鬆了一口氣。
只見費德里科後退一步,詹恩也扭開了頭,兩位鼻青臉腫的凱文迪爾各自整理儀容。
「看來是不打咯?」
泰爾斯抱著手臂,目光陰冷:
「怎麼,莫非剛剛是裝出來的,在打假拳,合夥演戲給我看?」
面對王子的奚落,無論詹恩還是費德里科都沒有說話。
「現在,能把精力從攻訐陷害彼此上轉移回來了嗎?如果你們沒人願意做那個『幕後黑手』的話。」
泰爾斯越過他們,緩步向前,直勾勾地盯著頭頂的落日神像,冷哼道:
「要知道,無論是那個去閔迪思廳行刺的安克·拜拉爾,還是我某個抱著小布偶熊睡覺的親衛……」
王子殿下專門回頭,不屑地瞥了詹恩一眼:
「……都比你們有種多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