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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最後一程

  第329章 最後一程

  在隨侍和護衛們的陪同下,泰爾斯走在去馬廄的路上。

  宮門處站崗的幾個宮廷衛兵看見了星辰王子,他們不屑地冷哼出聲。

  「就是他,跟倫巴裡應外合,」其中一個衛兵陰沉著臉色,遠遠看著泰爾斯,對同僚低聲道:「害得蒂姆丟了職位,還失去了入選親衛隊的資格……就因為沒有在宮門口發現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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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兵們紛紛投來不善的目光。

  泰爾斯吸了一口氣,裝作沒有看見。

  王子一行人走過衛兵身旁,宮廷衛兵們紛紛向著領頭的大公親衛隊副指揮官,賈斯汀勳爵行禮。

  「嘿!」

  等到他們走過身邊,其中一名臉色激憤的衛兵,終究還是忍不住大聲惡毒地道:

  「但願我們的國王好好疼愛你的小屁股!」

  「帝國人!」

  其他幾人毫不掩飾地笑了起來,甚至包括護衛在泰爾斯身後的北地人。

  他們的眼神里儘是厭憎,憤然之色難消。

  但泰爾斯仿佛沒有聽見這些話一樣,面色不變,繼續前行。

  賈斯汀勳爵抿了抿嘴,沒說什麼。

  「喂,那個北地人,你就不管管?」隊伍後面,失蹤許久的埃達扯了扯自己的斗篷,不滿地對著身前的賈斯汀抗議道。

  「我的責任是保護王子的安全——在國王陛下的『白刃』衛隊們趕來接您離開龍霄城之前,」賈斯汀語氣冷淡,說到「白刃衛隊」時很諷刺地提了提語調,他對著那群口出不遜的衛兵們努了努嘴:

  「除非他們拔劍衝上來,否則,合理的抗議不在我的職責之列。」

  「你管這叫『合理的』——」懷亞正要反駁,但一旁的羅爾夫及時地按住他,搖了搖頭。

  「哼,北地人。」埃達扭過頭,不滿地同他們拉開了距離。

  泰爾斯依舊一言不發,表情深沉。

  距離上午那場決定勝負的會議過了才不到幾個小時,但某些消息已經傳開:泰爾斯明顯感覺到,英靈宮裡的氣壓隨著他走出英雄大廳而急劇下降。

  從衛兵到貴族,每一個進入他視線的知情者,似乎都恨不得要把星辰王子生吞活吃。

  包括保護了他許久,尚算好說話的賈斯汀。

  王子在心底暗嘆一口氣。

  他們終於來到馬廄之前,珍妮那響亮的嘶鳴聲歡快地響起。


  但泰爾斯卻微微一愣。

  已經有人在等待他們了。

  賈斯汀很沉穩地對著馬廄里的人點點頭:「頭兒。」

  只見隕星者尼寇萊,正背著圖勒哈交給他的黑柄馬刀,抱臂靠在黑馬珍妮的馬欄旁,冷冷地看著他們。

  像過去無數次一樣。

  泰爾斯無奈地扭過頭,吐出一口氣。

  又是他。

  「這就急著去找倫巴了?」

  在一眾星辰人的皺眉下,尼寇萊神色不善地盯著泰爾斯:「甚至等不及黑沙領的人來接你?」

  泰爾斯搖了搖頭。

  「如你所言,我要去斧區,去黑沙領的驛館駐地,」王子平靜地道:「順便去跟國王陛下聊聊之後的安排。」

  這次輪到尼寇萊皺眉了。

  他從鼻子裡不滿地哼了一聲,隨即不屑地笑了。

  「翻臉之後,你還真是肆無忌憚啊。」

  隕星者諷刺味十足的語氣里,充斥著難以言說的怒意:「怎麼,覺得英靈宮裡不再安全了,所以趕緊躲到倫巴的背後?越早離開越好?」

  泰爾斯默默地看著尼寇萊,舉起一隻手,阻止了要發言的懷亞。

  只見尼寇萊放下雙臂,緩緩踱步到泰爾斯面前,直視他的雙目。

  「聽著,陰險的小王子。」

  「別說去見倫巴了……」

  尼寇萊慢慢地咬著字,話語間充斥著指揮官閣下特有的寒意:「只要我還在這裡一天,在黑沙領的人帶著手令過來接你之前,你就給我乖乖地呆在英靈宮裡。」

  泰爾斯背後,來自星辰的人都一臉警惕地望著隕星者。

  尼寇萊彎下腰,額頭幾乎要抵上泰爾斯的頭髮,眼神越發鋒利:

  「哪裡都不用去。」

  「喂!小白臉,」埃達惡狠狠地做了個擼袖子的動作,湊上前來:「你信不信我揍……」

  尼寇萊露出詭異的冷笑,他側過身,露出背後的刀柄。

  他的背上,黃金色澤的馬刀反射出奇妙的光芒。

  周圍的溫度似乎上升了一些。

  看到那柄刀,埃達的聲音瞬間小了下來,變得有氣無力:「那個……」

  泰爾斯搖了搖頭,把埃達扯到身後。

  「埃達,我來吧。」

  平素桀驁不馴的女精靈,此時倒是很聽話地順著泰爾斯的手臂,被輕飄飄地扯退,還不忘向著尼寇萊做了個惡狠狠的,「我才不是怕你」的抹脖子動作。


  泰爾斯舉步上前,靜靜地看著隕星者。

  尼寇萊冷哼一聲,重新靠上立柱,對著賈斯汀晃了晃腦袋:「帶他回去,確保他不再跟任何人接觸。」

  但就在此時,泰爾斯突然吐出一口氣,微微搖頭:

  「你恨他嗎?」

  尼寇萊略微一怔:「什麼?」

  「我在說,你一定很恨他。」泰爾斯深吸一口氣,他想起六年前那幾位為了保護他們,捨身死在弩箭陣中的白刃衛隊,抬起頭來,眼神清澈:「我是說查曼·倫巴。」

  「你的國王。」

  尼寇萊的目光凝聚在泰爾斯的臉上。

  他的表情越來越可怕,眼神慢慢飄散,仿佛在看向遠方。

  「我的國王只有一位。」

  「而那絕不是查曼·倫巴。」

  數秒後,尼寇萊的眼神慢慢聚焦,話語鏗鏘有力:「無論過去,或是現在。」

  「至於倫巴,他出現在龍霄城,卻還活到現在的唯一原因……」隕星者的咬字清晰短促,但泰爾斯能感受得出來,尼寇萊每個詞語背後的那份仇恨與怒意:

  「是我還顧忌著先王陛下留下的這座城池,才沒有蒙上面、帶好刀,然後直接送他去獄河。」

  「所以你最好謹慎選擇,無論是找他聊天,還是站在他身旁,都不是什麼好主意。」

  泰爾斯定定地注視著尼寇萊,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似乎明悟了什麼。

  「所以你告訴里斯班了,對麼?」

  尼寇萊又是一怔。

  泰爾斯舉手示意懷亞他們退後,自己則向前一步,單獨面對著尼寇萊。

  「你告訴了里斯班,關於倫巴已經拿捏住龍霄城把柄的事實——女大公的身份,」泰爾斯嘆息著,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道:

  「那就是為什麼,里斯班上午在大廳里表現得如此克制——他不想見到龍霄城在大公之間的傾軋鬥爭里毀滅,你也是一樣。」

  尼寇萊看著泰爾斯的眼神越來越不爽。

  「我不想再跟你廢話了。」

  他對著鮮血庭院的方向努了努嘴:「現在,立刻滾回你的……」

  可是泰爾斯卻突然抬起頭來!

  「可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突然提高的音量讓尼寇萊略略吃驚。

  但讓他的臉色更難看的,是泰爾斯之後的話:

  「我跟倫巴,我們在散會之後聊了一會兒。」


  泰爾斯冷冰冰地道:「我看得出來,他不滿足於目前的利益,他想要更多,也需要更多。」

  「只要他還在龍霄城裡,就絕不甘心止步於一個保持中立的龍霄城。」

  「就像六年前那樣——他不甘心止步於一個死掉的努恩王。」

  王子異常嚴肅地看著隕星者:

  「所以你清楚女大公,清楚龍霄城目前正處在怎樣的困境裡嗎?」

  「你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嗎?」泰爾斯繼續凝重地道:「而我現在,就要再去跟那位可怕的國王談談,努力說服他:暫時到此為止。」

  隕星者沉默了一會兒,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還想要什麼?」他輕聲道。

  泰爾斯聳了聳肩,回想了一下那位國王的手段,只覺得一陣頭疼。

  「很顯然,他對於我把黑沙領的威脅扣下,不讓女大公知曉,感到很不滿意,」王子低下頭,頗為沉悶:「我想,他更願意直接面見女大公,把籌碼和威脅都都擺在她的面前,從而把塞爾瑪變成他的傀儡。」

  尼寇萊沒有說話,但他本就嚇人的臉色更顯蒼白。

  泰爾斯抬起頭,目光灼灼:

  「而我要去說服他,沒必要再逼著沃爾頓家族站隊,沒必要再去暗中聯絡龍霄城蠢蠢欲動的封臣們,沒必要貪得無厭地從龍霄城身上再撕下一塊肉來。」

  「我要去說服他,女大公的在位與他的利益並不相衝。」

  「我要去說服他,有需要時不妨給龍槍家族一些支持。」

  「我要去說服他,龍霄城在這幾年裡不是他的威脅。」

  泰爾斯每說一句話,尼寇萊的面色就難看一分。

  「我更要去說服他,把交涉停留在我這裡,無需再去找無辜的塞爾瑪,再把那件事情殘忍而無情攤開在她面前,威逼利誘她做出選擇!」

  「現在,瑟瑞·尼寇萊,守護著龍霄城的隕星者,你可以放我現在去找倫巴,」泰爾斯仰起頭向前一步,眼神犀利地直視尼寇萊,幾乎要貼上對方:

  「或者想盡辦法拖延日程,給我找麻煩……然後等他再次親自來找塞爾瑪。」

  「來找龍霄城。」

  王子說完了話。

  空氣回復靜謐。

  尼寇萊望著泰爾斯的眼神則越來越冷。

  馬廄的雨棚下,隕星者和泰爾斯默默地對視著。

  其他人,無論星辰的隨侍還是北地人的護衛,都安靜地等待著他們交涉的結果。


  氣氛緊張。

  直到尼寇萊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隨著他的笑容,幾乎要到達冰點的空氣仿佛溫暖了不少。

  「你知道,你得感謝里斯班伯爵,」尼寇萊淡淡地道:「即使你引來了倫巴,幾乎毀掉了聽政日,但他看上去仍然相信你對龍霄城沒有惡意。」

  泰爾斯微微一怔。

  里斯班?

  隕星者繼續道:「即使你還污衊他,說他暗中勾連紅女巫和倫巴,出賣龍霄城。」

  泰爾斯緩緩舒出一口氣:「是麼。」

  「還有,你還得感謝她,」尼寇萊嘆了一口氣:

  「我想,她也是里斯班相信你的理由之一。」

  在泰爾斯挑起眉毛的瞬間,尼寇萊轉過頭,看向另一個方向。

  順著他的眼神,泰爾斯怔住了。

  遠處,在護衛和女僕的陪同下,龍霄城女大公正默默地站在西垂的陽光中,眼神複雜地看著這邊。

  金色的光線灑滿少女的全身,讓她看上去更加耀眼。

  泰爾斯不由得深深嘆息。

  「她在等你,」尼寇萊轉身遠去,臨走時,帶著深意的眼神在他的身上繞了個來回:「道別時別太拖了,注意分寸。」

  看著尼寇萊的背影,泰爾斯閉上眼睛,複雜的情緒漫上心頭。

  下一刻,他倏然睜眼,果斷地邁出步子,走向女大公。

  塞爾瑪表情沉靜,她也緩緩步上前來,金克絲女官跟在她的身後。

  王子和女大公終於再次面對彼此。

  泰爾斯擠出一個笑容,對女官點點頭:「謝謝您了,金克絲女士。」

  但面對這句話背後隱藏的逐客含義,金克絲女士卻紋絲不動,依舊冷冷地盯著他,不言不語。

  直到塞爾瑪勉強地對她笑笑,點了點頭。

  宮廷女官幾乎凍僵的臉色這才微微一動,她對女大公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節,恭謹地轉身離去。

  「哪怕這個時候了,她還是看我不順眼呢,」泰爾斯很不自然地撓撓頭:「真傷心。」

  顯然,他爛透了的開場白沒能起到應有的效果。

  塞爾瑪依舊定定地盯著他,夾鼻眼鏡後的莫名情緒讓泰爾斯頗為不安。

  「所以,你這就要去黑沙領了?」

  她問得很直接。

  泰爾斯吐出一口氣,避開對方的視線,點了點頭:「是啊,早點適應。」


  但此刻的塞爾瑪似乎很坦然:「你也沒有想到,是麼?」

  泰爾斯略帶疑惑地抬起眼神。

  「我後來又想了想。」

  「你說,要我選擇最適合女大公的那條路,你來解決剩下的問題。」

  「查曼·倫巴,」只見女大公一臉平靜:「他應該就是你『剩下的問題』的解決手段,也是最後,也是最壞的一張底牌,是吧。」

  泰爾斯沒有說話,他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女大公的臉色有些黯然。

  「如果一切順利,如果我選擇不那麼倔強,選擇罔顧你的生死,冷靜地取得封臣的支持……」

  「如果龍霄城能順利地出兵,如果我們能結成對抗國王的同盟……」她的聲音有些微的顫抖:「那你就不會去找倫巴,也不至於出賣伊恩,更不至於把自己賣給黑沙領了吧。」

  塞爾瑪似乎想要露出微笑,但卻最終失敗了。

  「你知道,在你發言支持倫巴的那一刻,我有些不認識你了。」

  泰爾斯欲言又止。

  「所以,就像六年前那樣,」女大公轉過頭,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還是為了拯救我,你冒險走了最後一步。」

  泰爾斯只能合上眼睛:「你不該那麼固執的,塞爾瑪,沒必要為了一個人質……」

  「把自己置於眾叛親離的險境。」

  女大公倏然抬起頭,眼神堅決,似乎想要爭辯什麼:「但你不是一個人質,泰爾斯。」

  「不管別人怎麼想……」

  「至少在我的眼裡,你不是。」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即低下頭,聲音里藏著說不出的難受:「對不起,泰爾斯。」那一刻,泰爾斯從聽政會議後一直沉悶不堪的心情,突然略略地波動起來。

  像是冬雪裡的攀山旅人,迎來了翻越坡頂後的一束陽光。

  「因為保護了我而向我道歉,」泰爾斯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只覺得今天的空氣格外爽快:「這個道歉我可沒法接受呢。」

  「可你要去黑沙領,你還記得倫巴的那些士兵嗎?毫不猶豫地對我們發射弩箭……」少女的聲音有些難受:「在那個男人的地盤裡,你能想像要面對什麼嗎?」

  「如果要指望倫巴幫忙,那這就是代價,」泰爾斯嘆息道:「祝我好運吧——還能比被綁上戰場或者大卸八塊更糟糕麼。」

  但塞爾瑪的表情依舊很僵硬。

  泰爾斯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


  「嘿,聽著。」

  「這不是你的錯,塞爾瑪,好麼……是星辰王國的插手,我是說,我的父親,」第二王子聳了聳肩:「他讓我措手不及,只能隨機應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真好,」塞爾瑪勉強地笑了笑,強自開著玩笑:「我從來都不知道,有個父親是什麼感覺。」

  王子看著表情苦澀的女大公,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所以,想跟我換個身份嗎?」

  泰爾斯的心情似乎很好:

  「隨時歡迎,來自星辰王國的塞爾瑪公主。」

  兩人都笑了。

  但塞爾瑪的笑聲只持續了數秒。

  「公主,」她下意識地重複道:「塞爾瑪『公主』(Princess Selma)?」

  泰爾斯意識到不妥,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視線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那麼……」

  王子的表情嚴肅起來:「聽著,至少在未來的幾年裡……倫巴不會是你的首要威脅。」

  「國王跟大公們的鬥爭只會日趨激烈,程度和手段都會漸漸超出預計。」

  塞爾瑪安靜地看著他,默默地點點頭。

  像是兩人都回到了藏書室和課堂里一樣。

  「而女大公統治下,表面積弱,內部分裂的龍霄城,反倒會是被他們有意無意地忽視,也許還先後拉攏的對象,你甚至能站在第三方的位置,在他們的對峙里左右逢源,攫取利益。」

  「跟這次一樣,謹慎地面對他們伸出的手,但不要輕易下注,」泰爾斯極其認真:「在這個時候坐穩你的位置,這才是你的當務之急。」

  「做一個稱職、合格乃至優秀的女大公,塞爾瑪。」

  女大公笑了笑,表情有些勉強。

  「努恩王留給你一個不錯的班底,」泰爾斯回想著聽政會上的情景:「納澤爾睿智精明,手腕高超,克爾凱廓爾寡言少語卻頗有威望,哪怕是看上去很討人厭的柯特森和林納,甚至六位伯爵之外的人……」

  「他們都會是你有用的助力,如果你表現出一個女大公應有的氣魄和手腕,向他們證明:你對這片領地不可或缺。」

  「至於里斯班……」泰爾斯說到這裡,不由得頓了一下,最終嘆息道:「他是個優秀的攝政官,但是……也許你該考慮一下其他封臣的心情,還有龍霄城的平衡。」

  塞爾瑪皺了皺眉:「你不喜歡他?為什麼?」

  泰爾斯搖了搖頭。


  「你的敵人依舊會在內部,」王子想到這裡,心裡有些沉重:「也許他們會以各種形式出現:封臣的不滿,人民的輕視,傳統的阻礙,險惡的謠言……但歸根結底,最大的敵人,是你自己。」

  塞爾瑪輕嗤了一聲,眼神依舊定定地望著泰爾斯。

  好像這就是最後一次見面。

  她微笑著道:「最大的敵人是自己……哼,聽著像是騎士小說里裝模作樣、空無一物的垃圾鼓勵。」

  泰爾斯有些受不住她的眼神,不得不低下頭來:「因為你是個女孩兒,塞爾瑪。」

  這話說得塞爾瑪微微一怔。

  泰爾斯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言語裡有著化不去的濃郁憂愁:「你是個女孩兒,那就註定了,不僅僅是北地,而是在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遊戲裡,你都要付出比男人更多的代價,拿出比男人更大的努力,達至比男人更好的成績,才能得到堪堪與他們相當的收穫、成果和來自外界的認可。」

  「換言之,如果女大公不能拿出比先王努恩更好的答卷,甚至只是與努恩王並駕齊驅,」王子咬著牙,望向粗獷、大氣、厚實,給人以沉重壓迫感的英靈宮:「那你都永遠只能是『那個小女孩』。」

  塞爾瑪沉默了很久,她的情緒低沉下來。

  終於,女大公面無表情地冷笑一聲:「真不公平。」

  「我知道這很不公平,」泰爾斯蹙眉望著她,難掩眼中的擔憂:「所以你才更不能放棄。」

  「你知道,在乞丐堆里,對毆打你的乞丐們不予還手,會是什麼結果嗎?」

  塞爾瑪抬起眼睛。

  「他們會持續地欺負你,毆打你,嘲笑你,孤立你,」泰爾斯像是想起了什麼,不自覺地繃緊神經:「一遍遍地重複這種場景,形成『你就活該被欺負』的印象。」

  女大公心中一動,想起泰爾斯曾經向她說過的,那個出身下城區的王子的故事:「我知道。」

  王子死死盯著她,表情很難看:「但這不是最糟的。」

  「最糟糕的,是其他人,是所有人,無論新來的人還是舊人們,不論毆打你與否的人,都對這種場景日趨習慣,引以為常,從而在乞丐堆里同吃同住的生活中,把這種印象加深、散播到所有人的意識里。」

  「直到他們有意無意地把這種情況當作規則的一部分,自己編造、推導出諸如『天生如此』『弱肉強食』『總有人要欺負人,也總有人要被欺負』之類的狗屁理由,讓所有人,新人,舊人,強者,弱者,甚至包括被欺負的你自己在內的人,都下意識地相信:這就是環境,這就是規則,這就是常態,你沒法改變它,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接受它,適應它,承認它,順應它,這樣你再被毆打的時候,才能少受一些苦。」


  「甚至到了某一天,人們反倒覺得『沒有人被欺負』才是不正常的,理直氣壯地為欺凌者找尋藉口,好像那才是真理。」

  「這種大家都下意識地習慣環境,習慣規則的想法,才是最糟糕的。」

  王子的腦海中,那片朦朧的記憶之海微微泛起波瀾。

  那一瞬間,泰爾斯的眼神有些渙散,似乎在望向遠方:「它會讓你忘記:個體和社會是統一而不可分割的,你的行動,也是塑造環境和規則的因素之一。」

  他吐出一口氣,把思維拉回到現實。

  「也許有些複雜,但是……」泰爾斯看著眼前面露疑惑的少女。

  「如果你自己不敢去改變,選擇沉默以應,乃至自我放逐,」他抿了抿嘴唇:「那不公平的環境就永遠不會改變。」

  王子輕聲道:「女孩兒。」

  泰爾斯看著漸漸沉默的少女,微微嘆息。

  「你說的沒錯,塞爾瑪,我不該把你當做一個等待救助的弱者。」

  他重新露出笑容。

  「而你要學著自己成長,學著去相信自己,學著自己去聽老烏鴉的課,」泰爾斯默默地道:「即使沒有我。」

  「女大公閣下。」

  「保重。」

  言罷,泰爾斯不忍再去看少女的表情,轉身就走。

  就在此時。

  「泰爾斯!」少女突然失聲開口,聲音里藏著濃濃的擔憂:「小心!」

  泰爾斯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只是笑了笑:「是啊,我會的……」

  但塞爾瑪不顧一切地打斷了他。

  「不。」

  「在聽政日前夕,夏爾……我是說里斯班伯爵私下裡來找過我,」塞爾瑪似乎很著急,她下意識地望了望四周:「他來勸導我,最好離你遠一些,離不祥的璨星家族遠一些。」

  「為了說服我,他提前告訴了我一些秘密。」

  泰爾斯怔住了,他側過頭:

  「什麼秘密?」

  下一秒,塞爾瑪嘴裡吐出的詞語讓他內心一顫:

  「災禍。」

  泰爾斯的表情微微一僵。

  什麼?

  那一刻,沒人知道他心中究竟是什麼感受。

  他緩緩地回過頭來,保持著正常的表情。

  塞爾瑪的語氣有些急促,表情就跟年幼的她偷偷逃課的時候一樣:「在那些參加了終結之戰的人們建立的國家裡,比如埃克斯特……」


  「儘管每個家族傳承不一,版本有別,但至少十騎士的後人,至少十個大公家族的繼承人在成年時,都會被告知一些終結之戰的秘密……」

  泰爾斯完全轉過身來,怔怔地看著塞爾瑪。

  「終結之戰……」塞爾瑪抿了抿嘴唇,猶豫了數秒,接著下定決心開口道:「六百多年前的大戰後,我們更加警惕,僅剩的災禍們則更加聰明……」

  「我們彼此以更加複雜、隱秘、危險的關係,潛伏在世界的兩端,在各色場合里,維持著小心翼翼的平衡……」

  女大公抬起頭,聲音很輕,卻很果斷:「但它……終結之戰沒有結束。」

  「而我們和它們,也終究是敵人。」

  泰爾斯的呼吸漸漸加速,情不自禁地攥緊了拳頭。

  少女定定地望著他,目光充滿了擔憂和警惕:「泰爾斯,十八年前,星辰的血色之年……」

  「關於你們為何會腹背受敵,彈盡糧絕,關於埃克斯特為何毫無顧忌地南下侵襲,為何荒骨部落和獸人也大舉騷動……甚至你們的叛軍,乃至璨星王室的悲劇……都跟這,都跟災禍有關。」

  那一秒,泰爾斯的瞳孔猛地縮緊,忍不住提高音量:「有什麼關?」

  但女大公搖了搖頭。

  「我不能再說下去了,夏爾相信我才告訴我這些……」塞爾瑪的表情悽然而猶疑:「這是……這是龍霄城大公才知道的秘密。」

  她別過頭:「別忘了,我現在……畢竟是女大公呢。」

  泰爾斯頓住了。

  好一會兒,泰爾斯才努力調整著呼吸,從失態中回過神來:「是麼。」

  龍霄城大公……才知道的秘密?

  那麼……也就是說,上一任龍霄城大公……

  那個十八年前決意南侵的努恩王……

  那個告訴自己,璨星之災別有內情的埃克斯特國王,他也……

  他愣愣地望著塞爾瑪。

  「但我想你最終會知道的,泰爾斯,」塞爾瑪似乎有些內疚:「畢竟,你們是璨星家族……」

  泰爾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揮之不去的陰霾深深藏進角落裡:「謝謝你,塞爾瑪。」

  「我知道,六年前,一男一女的那兩個……災禍來找你……」

  泰爾斯咽了一口唾沫。

  塞爾瑪的聲音有些發抖:「我不會問你多餘的事情,但無論他們為什麼要找你……」

  「都肯定跟那有關,都肯定……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

  「你知道,」少女默默道:「在龍霄城裡雖然不快樂……但我至少能保護你,尼寇萊手上有傳奇反魔武裝,英雄之廳里的戮魂槍時刻警戒……」

  「可是在黑沙領……」

  兩人沉默了下來。

  一陣微風吹過,身後的珍妮不滿地嘶鳴一聲,打破了寂靜。

  半晌之後,泰爾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會記得的。」

  遠處,尼寇萊大聲地咳嗽一聲,毫不顧忌地道:「女士!」

  這聲催促讓塞爾瑪驚醒過來,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麼。

  「還有,那個拿著黑色長劍的男人,雖然他拯救過我們,但是,」塞爾瑪急促地道,仿佛要把所有的擔心,都在這幾分鐘裡說完:「既然他參與了十八年前的……那他就肯定跟這些事情有關係。」

  「作為你們家族的仇人,我想不到他有任何放過甚至保護你的理由。」

  「除非……他別有目的,圖謀遠大。」

  泰爾斯定定地看著地面,一言不發。

  那個用劍的身影與無數的疑惑一起浮上心頭。

  少女的話還在繼續:「尼寇萊和大公親衛……但他們最遠只能追查到,那個男人外號黑劍,和一個叫作『兄弟會』的國外幫會有關係……」

  泰爾斯猛地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

  「塞爾瑪,我知道了。」

  王子頗有些苦澀地道:

  「謝謝你。」

  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多問為什麼。

  那一瞬,塞爾瑪看清了王子苦澀糟糕的表情,不由得微微一怔。

  尼寇萊又在催促了。

  「別了,塞爾瑪。」

  下一秒,泰爾斯閉上眼睛,轉身離去。

  「別了,小滑頭。」

  身後傳來微微的喘息……以及若有若無的啜泣。

  天空很藍,很清澈。

  少許的雲層,漸漸被陽光染成金色。

  身後傳來金克絲女官的號令聲。

  女大公的腳步響起,漸漸遠去。

  泰爾斯忍著回頭的欲望,向著黑馬珍妮走去,勉強對懷亞他們笑了笑。

  但他微微一頓。


  只見尼寇萊慢騰騰地拉出了另一匹馬,利落地整理著裝備。

  「雖然不是去棋牌室,」只見他對賈斯汀吩咐著什麼:「但規矩一樣:巡邏隊清場開路,大公親衛……」

  「嘿,你也要去?」王子疑惑道。

  尼寇萊轉過頭來。

  「按照女大公的吩咐,小王子。」

  隕星者面色不善地冷哼道:「我把你送到倫巴手裡……」

  「送你……」他露出不懷好意的猙獰笑容:

  「最後一程。」

  泰爾斯翻了個白眼。

  最後一程。

  這個死人臉……

  不能換個詞嗎?

  註:Princess除了「公主」,還有「王妃」的意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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