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狐鼠遊戲(十五)
第623章 狐鼠遊戲(十五)
[楓石城陸軍學院]
「出事了?」看到老瞎子以盲人不該有的步速朝自己走來,西格弗德收起長劍,擦了擦額頭的汗,輕鬆地問,「對嗎?好吵的鐘聲。」
鑑於哈蘭伯爵閣下已經事實上成為楓石城陸軍學院教師隊伍的一員,為反帝大業做出了積極貢獻,傑士卡投桃報李,放寬了對他的限制,不僅允許他自由出入禁閉室,還允許他在有人「陪同」的情況下,在校園內隨意參觀一隻不過這荒郊野外的伐木營地壓根也沒什麼值得參觀的地方。
「是的,」老瞎子神情嚴肅,「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西格弗德的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雖然他現在是叛黨的臨時工,但這不妨礙他因為叛黨的不幸而心情愉悅。
「軍需倉庫被燒了,」老瞎子簡短地回答。
「被燒了」嗎?」西格弗德的笑意更濃,「損失不小吧?看來你們內部的敵人也不少呀?」
「唔,」老瞎子沉吟片刻,「非要說的話,這事和你也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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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有關,」西格弗德聞言眉梢一挑,隨即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同時攥緊的還有提劍的手,一個非常可怕的想法竄了出來,「伊莉莎白出事了?」
看到帝國佬摸劍,傑士卡的勤務兵立刻緊張地往前站了一步,周圍的「獄卒」也紛紛抽出短棍。
老瞎子示意勤務兵退後,直截了當地告訴西格弗德,「伊莉莎白·烈陽昨夜遇刺。」
「然後呢?」西格弗德緊盯著老瞎子,往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老瞎子一攤手。
「不知道?」西格弗德又上前一步,咬牙切齒地問,「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不知道,沒人知道伊莉莎白·烈陽現在是死是活,我只知道她是在昨天參加一場晚會時遭遇刺殺,」傑士卡冷靜地說,「我猜是有人故意封鎖了消息,目的是引蛇出洞。」
西格弗德一點就通一叛黨想抓誰他不管,但如果是為了設伏,那麼這次刺殺就是可控的,伊莉莎白大概率不會有生命危險。
然而,雖然想通了這一點,西格弗德還是感覺胸口發悶,一股無名火無處發泄,他再次向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問,「現在蛇出來了,還咬了你們一口,滿意了嗎?」
「不知道,」老瞎子回答,「因為策劃這件事的不是我。」
「叛軍還分你我?」
「不,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
西格弗德沒再說話,只是眯縫起眼睛,持劍的方式也從反握變成了正握。
「退後!」擔任守衛的學員們迅速圍了上來,「放下劍!」
西格弗德環視包圍他的「獄卒」,不屑地笑了一下,重重把手中的長劍插在地上,轉身徑直走回了他的牢房。
還以為今天要見血的學員們面面相覷,一名學員走上前,想要把「伯爵大人」插在地上的劍拔出來,可是一上手才發現,那劍插得又深又牢,他單手去拔,那劍紋絲不動。
其他學員見狀,起了好勝心,輪流試了一遍,竟沒有一人能單手將劍拔出。
最後是一名學員雙手握劍腰背用力才拔劍成功,還重重摔了一跤。
禁閉室內,西格弗德低頭坐在床頭,不知在想什麼。
「你為什麼不捅死我?」老瞎子走了進來,摸索著在床尾坐下,不解地問,「你肯定能辦到。」
西格弗德沒有吭聲。
「我不知道伊莉莎白·烈陽和四柱」有過什麼協議,我也不知道他們四個是否給過伊莉莎白·烈陽什麼保證,但是————」老瞎子沉默良久,「情感上,我無法接受這種事情,戰場廝殺是一碼事,暗殺是另一碼事。但我也不明白,在戰場上殺死一個人和在酒會上殺死一個人的區別在哪?難道說戰場上人命比酒會上的人命便宜?我不喜歡陰謀詭計,但我也沒法指責孩子們,他們的決定————
」
「孩子們?」西格弗德陰森地笑了一聲。
「你們,他們,還有外面那些小崽子,你們其實都還只是孩子,」老瞎子輕聲說,「只是你們忘記了,我們也假裝不知道。不假裝忘記這件事,我們就沒法打仗了。」
西格弗德沒有言語。
「我沒資格代替別人致歉,我想,他們也不想向你道歉,但你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我們卻傷害了你的心上人,肯定有人虧欠了你,」老瞎子扶著欄杆艱難起身,「我來彌補一我會想辦法讓你同伊莉莎白公主見一次面,儘快。」
「你不是好奇我剛才為什麼沒一劍把你捅個對穿嗎?」陰影中的西格弗德突然開口。
「是很好奇,他們幾個小孩應該攔不住你。」
「就在我打算那樣做的時候,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如果利茲在的話,她說什麼」,」西格弗德笑了一下,「她肯定會急到快要掉眼淚,拼命朝我大喊,我沒事,別衝動」。」
傑士卡靜靜地聽著。
「我什麼都沒做的原因只有一個我不想再拖累伊莉莎白·烈陽,」西格弗德正色道,「扎你們一人一個窟窿很簡單,可後果卻是別人來承擔,沒有意思。」
「那你想如何?」傑士卡問。
「不必安排我覲見公主殿下了,」西格弗德活動著下頜,「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見一見那個刺殺她的人。」
「你要見刺客?」傑士卡的眼睛如果還在的話,他的目光中一定滿是困惑,「我還不知道刺客是誰,就算能把他找來,他也只是一個執行者————」
「不,」西格弗德打斷了老瞎子,「我不要見小卒子,我要見頭腦,我要見在命令上印璽戒的人。」
「印璽戒的人?」傑士卡嚴謹地問,「哪一個層級的?要知道,命令都是一層一層往下傳的。」
「最高的那個人,」西格弗德斬釘截鐵地說,「策劃這一切的人。」
傑士卡長長的「哦」了一聲,「那你是要見溫特斯·蒙塔涅。」
「原來是[狼之血]嗎?」西格弗德面露微笑,「這段時間久仰他的大名,請您務必安排我與他一唔。」
老瞎子沒說話,又摸索著坐回了床尾,拄著拐杖,似乎陷入了沉思。
「別擔心,」西格弗德笑意不減,「不會要他命的。」
「哦,那個我不擔心,」傑士卡隨口回答,「你整不過他。」
「你說什麼?我怎麼?」西格弗德雖然不甚理解「整」這個帕拉圖方言詞彙的豐富內涵,但通過前後文,他也大致弄明白了老瞎子想傳達的意思,「我「整不過他」?」
「就是你弄不過他,他是帕拉圖冠軍,連赫德人都認可,」傑士卡善意地提點,「你如果想通過羞辱他來為伊莉莎白·烈陽報仇,最好換一個項目,換個非暴力的。」
西格弗德感覺被羞辱的分明是自己,他大笑起來,「那您還擔心什麼?快快讓我和蒙塔涅閣下見面吧。」
「我不擔心他,我擔心你,」傑士卡坦率道,「我怕你會死,雖然這樣說很自私,但我不想失去一個好教師,教研室不能沒有你。」
「我會死?」西格弗德已經不知道自己該發火還是該大笑,「我會死?」
在新軍軍官團內部,溫特斯·蒙塔涅是施法者是公開的秘密,但公開的秘密也是秘密,而且嚴格來說,施法者軍官的身份都是秘密,連無關的內部人員都不該告知,更不必說透露給帝國軍人。
所以傑士卡只能含蓄地告訴面前的年輕人:「以劍相搏勝負難說,以命相搏你很難撐過一個回合。」
但這話在西格弗德耳中,卻是莫大的輕視與侮辱。
一向不屑於自誇的西格弗德,天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把將自己決鬥記錄從頭到尾給老瞎子講一遍的衝動強行壓下。
他換了一種進攻策略。
「你不是一直想要第一手的達爾馬提亞之戰的材料嗎?」西格弗德不知道為何,一直在笑,邊喘邊笑,「你不是想讓我給你的學生們做會戰拆解嗎?」
老瞎子黑洞洞的眼眶裡似乎亮了一下。
「把溫特斯·蒙塔涅找來,」西格弗德收起笑容,「凡是我所知的,全都告訴你。」
「好,」老瞎子二話不說,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明天就讓抄寫員過來,不,今天,你今天就可以開始口述了。」
勤務兵聞聲走了進來,攙扶著校長往外走。
「對了,」西格弗德躺了下來,突然想起了什麼,冷哼一聲,衝著老瞎子的後背,說,「轉告訴那個長得像猴子似的————」
「侯德爾?」傑士卡問。
「對,就是這個名字,」西格弗德冷冷地說,「告訴他,今天的比試取消了我心情很糟糕,會把他打死。」
與此同時,在操場角落的大橡樹下,侯德爾、克勞德、小馬季雅及一眾學員正眾星拱月般圍著一人加油打氣。
「————那個北邊來的王八蛋,專往臉上打,下手又黑又狠————」侯德爾氣不打一處來,他指著小馬季雅的青眼圈,「瞧給咱們的人打的,都沒有人樣了?怎麼出去見人?」
說著,侯德爾又拉來其他學員,「還有這個,這個,這個,您瞧瞧————」
侯德爾周圍的學員里有鐵峰郡的、有沃涅郡的、有邊江郡的、有白山郡的、有雷群郡的、有鏡湖郡的、有楓石城本地的,出身籍貫各不相同,但有一點現在是一致的那就是每個人都鼻青臉腫,忿忿不平,渴望復仇。
可以說,某位只是想揍人的帝國伯爵閣下,憑藉一柄雙手劍,輕鬆愉快地將新軍軍校學員們心中殘存的那點地域觀念暫時砍碎。
來自「五湖四海」的學員,出於對帝國佬的憎恨,水到渠成地擰成了一股繩—誰也不會料到,二十年後,聯盟軍居然在聯盟的邊疆復活了。
仇恨之書朗誦完畢,侯德爾雙手拉住面前之人一恨不得都要抱住對方的大腿掛在了對方身上,嚎啕大哭,「阿克塞爾教官,您今天可一定得幫我們報仇啊!」
人群中央,被學員們請來代打的,正是阿克塞爾·奧蘭治,不被公開承認、但是被公認的聯盟劍術第一人。
阿克塞爾原本正在專心致志地熱身,旁人說的話,他左耳聽、右耳出。
所以侯德爾突然來了一招「猴子上樹」,令他猝不及防。
「我一定盡力,但是贏,我不敢保證,因為我也沒和對方交過手,」阿克塞爾把猴子拎了起來,看了看其他學員,又看了看猴子,突然發現其他人臉上個個掛彩,唯獨猴子臉上一點傷都看不見,於是笑著問,「侯德爾,你光說別人?為什麼你臉上那麼乾淨?」
侯德爾當然知道教官在說什麼,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腮幫子,厚著臉皮說,「我要是也上了,不就讓他打了個包圓?」
「所以大家都上了,就你沒上?」
「那小子就是我逮來的,要是可以用————」侯德爾突然想起眼前的教官也是自己用漁網逮來的,於是緊忙打住,話鋒一轉,說,「我要是上了,他今天說不定就不來了。剩我一個,他今天就肯定得來。您不知道,那小子太過分了,一定得教訓教訓他。」
「怎麼個過分法?」阿克塞爾笑問。
侯德爾立刻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那天本來是我們自己在這裡玩劍,那個傢伙不知怎麼晃悠了過來,站在旁邊看,邊看邊冷笑。
「我看他一個人看著怪無聊的,就請他也來玩玩。那小子先是裝傻,說自己不會,結果一上場就下黑手,騎著小馬打,您瞧瞧把小馬打得————」
說著,侯德爾又把腦袋腫得像豬頭一樣的小馬基雅拽了過來。
「認輸了他還打?」阿克塞爾問。
小馬基雅驕傲地挺起胸膛,「我沒認輸!」
「對!就該這樣!」侯德爾使勁拍著小馬季雅的後背,拍得後者直哼哼,「跟帝國佬打怎麼可以認輸?」
「勇氣可嘉,」阿克塞爾啞然失笑,「但不認輸的話,也不能怪人家,至少他沒有————」
「這個不是重點,」侯德爾搶白道,「重點是他說的話太可氣了!」
「他說什麼了?」
「輸了就輸了,劍術不如人家,我們認,」侯德爾憤憤地說,「但那個傢伙贏了之後還問我們,問我們劍術是和誰學的。」
阿克塞爾面帶笑意等著侯德爾往下說。
「我跟他說,是和蒙塔涅閣下和奧蘭治教官學的,他就說,「教得不怎麼樣」
「確實是我沒教好,」阿克塞爾笑著說。
「不不不,還沒完,」侯德爾打斷了教官,繼續手舞足蹈地說,「他說,教得不怎麼樣,」我說,是我們學藝不精」。他又問,那你們知不知道,你們的老師的劍術是從誰那裡傳下來的」。」
阿克塞爾的表情嚴肅了些,「你們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侯德爾一個立正,「是從內德·史密斯元帥那裡傳下來的。」
「然後呢?」阿克塞爾問。
「然後他又問我,」侯德爾羞憤道,「知不知道,內德·史密斯的劍術又是跟誰學的?」
「你怎麼說?」阿克塞爾的臉上已經沒了笑容。
「我就沒理他,知道這小子嘴裡放不出好屁,」侯德爾啐了口唾沫,「我直接和他說,三天以後,還是這個時候,再來比劍。」
「做得好,」阿克塞爾點了下頭,突然露出笑容,「我還真想領教一下這位伯爵閣下的劍術了。」
「現在我就去找他!」侯德爾拔腿就走,但沒走出幾步,又折了回來。
「教官,我有個不情之請,」侯德爾扭扭捏捏地問。
「說。」
「一會介紹你的時候,能不能說————能不能說你是我的手下敗將?」
阿克塞爾怔了一下,旋即釋然地笑了起來,「為什麼不可以?我本來就是你的手下敗將嘛。」
「好!謝謝您!」侯德爾一蹦三尺高,興奮大叫,「這個[髒話],今天一定要把他拿下!」
「拿下你的[髒話]!」
一隻閃亮的靴子突然出現,在侯德爾的屁股上留下了一個大碼鞋印,並把後者直接踹飛了出去。
「誰————」侯德爾憤怒地轉過頭,卻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因為在他屁股上留下印記的靴子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小白臉。
而小白臉的臉上這次看不到一點笑容。
「學長,」卡達爾先朝著阿克塞爾敬了個禮。
「怎麼了?」阿克塞爾回了個禮。
「出事了,」卡達爾小聲說。
「是那個鐘聲嗎?」阿克塞爾指了一下楓石城的方向。
「是,」卡達爾附耳,給學長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傳令兵剛到。」
「明白了,」阿爾塞爾點了下頭。
「解散!」卡達爾轉身,環視學員,「緊急集合!」
「那今天的比劍————」侯德爾傻眼了。
「想玩劍?」卡達爾發自內心地憎恨讓自己的學員們去當尖兵的任務,但他沒法解釋,只能厲聲呵斥,「回來讓你玩個夠,讓你玩到這輩子都不想摸劍柄!」
侯德爾像被霜打過的向日葵,蔫蔫地轉身要走。
「帶上你的漁網,」卡達爾說。
「是。」
「還有,」卡達爾頓了一會,「別沖的那麼靠前了!」
侯德爾本能地應了一聲,也不知道他聽到沒聽到。
學員們都走了,阿克塞爾目送著他們離去。
「那好,」阿克塞爾擠出一絲微笑,「我也該回宿舍了,畢竟嚴格意義上,我還是戰俘嘛。」
「這次,」卡達爾說,「也得麻煩您出手。」
「哦?」
「有人點名要您保護,」卡達爾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如實相告,「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這次任務之後,您將重獲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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