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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狐鼠遊戲(十四)

  第622章 狐鼠遊戲(十四)

  鐘聲於清晨時分響起,然後再也沒停過,最初是楓石城大教堂的鐘,緊跟著是市政廳、大議事堂以及城中各個小教堂的鐘,最後是城外軍營的鐘。

  城牆內外,鐘聲遙相呼應。合流的鐘聲宛如滾雷,轟隆轟隆地響徹大街小巷,攪得所有人心神不寧。

  楓石城大門緊閉,無人能進也無人能出,唯有持軍方證件者可以通行。

  即使是尚不知曉具體情況的人,昨晚也看到東岸那沖天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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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關係的商人、代表、使節都在想方設法打探消息,可城內昨夜就已戒嚴,他們派出的人一上街,就被巡邏的憲兵騎兵逮捕。

  沒門路的普通市民只能關上窗、抵住門,祈禱新墾地的新主人的怒火不會發泄到自己頭上。

  所有人都清楚,風暴要來了。

  楓石城大教堂,每一個未執勤的新軍尉官都接到了來此集合的緊急命令,大教堂的中殿裡已經聚集了近百人,還有人正在趕來。

  黑壓壓的人群簇擁著祭壇,卻不祈禱。

  空氣中瀰漫著焦躁與困惑,連聖像也黯淡無光。

  年輕的尉官們不斷解松領口、調整重心、改換佩劍的位置。他們用目光詢問相熟的戰友,卻得不到任何答案。

  有人已經聽說是倉庫出了事,有人還只知道昨晚起了火,但無論是哪一種,他們都迫切需要解釋。

  見人已經來得差不多,莫里茨便不再等候,他跨上祭壇,站到禮拜日裡大主教為新墾地的羔羊們講道的位置,面向陌生的尉官們而立。

  台下的洛松見狀,立刻高聲發令:「全體——立正,敬禮!」

  台下的尉官們本能地併攏靴跟,或迷茫、或自然地向著台上的校官制服抬手敬禮。

  莫里茨簡單地回了個禮。

  「稍息,」他下令。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藉助楓石城大教堂出色的聲學設計,依舊將命令清楚地傳遞到所有人耳中。

  尉官們改換跨立姿勢,等候指示。

  「我是莫里茨·凡·納蘇,維內塔陸軍軍官,聯盟陸軍少校,」莫里茨只用一句話就做完了自我介紹。

  台下的洛松不禁眉頭微皺,因為莫里茨刻意把「聯盟陸軍少校」這段咬得很重,仿佛是在提醒祭壇下的眾人,自己可是真正的、由聯盟任命的少校,不是你們這群自己給自己頒銜的假貨。

  莫里茨頓了一會,等台下的尉官們聽懂了他的暗諷,才繼續說道:「你們當中有很多人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們,但不重要,叫你們來也不是為了開聯歡會。


  「你們只需要知道三件事:「一,我現在是楓石城內軍銜最高的人;

  「二,我已獲得授權,指揮楓石城轄區內的所有部隊;

  「三,我是抓老鼠的專家。」

  洛松越聽,眉頭擰得越緊。

  「這不對,」洛松心想。

  嚴格來說,莫里茨中校目前的確是楓石城內銜階最高的軍官。從表現看,他也確實是反間諜的專家。

  但他可沒有指揮楓石城轄區內所有部隊的授權,軍事委員會也不能給一個維內塔陸軍軍官如此大的權柄。

  更奇怪的是莫里茨今天表現出了極強的攻擊性,洛松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咄咄逼人、

  盛氣凌人的莫里茨·凡·納蘇,與平日裡沉默寡言、低調內斂的中校截然相反。

  祭壇下的尉官們紛紛看向洛松,除了少部分鐵峰郡出身者,大部分人不認識台上的「聯盟陸軍少校」,但他們認識洛松·久拉。

  對於台上那個傢伙說的話,他們半信半疑,甚至可以說是幾乎不信,但他們信任洛松·久拉。

  事出反常必有因,洛松猶豫再三,決定不糾正莫里茨的發言,所以面對眾人詢問的目光,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被動地給莫里茨的話做了背書。

  祭壇上的莫里茨耐心地等著尉官們尋求驗證,待到大部分尉官看向他的自光從「詢問」與「懷疑」,變成「反感」和「將信將疑」之後,他才再次開口。

  莫里茨打了個手勢,四名勤務兵合力將一個笨重的地圖架搬上了祭壇,地圖架上掛著一張楓石城的軍事地圖,城牆內的區域已被精細地分割成了上百個小地塊,並標上了數字。

  莫里茨指著地圖,說:「昨晚十一時,城東北角,軍需倉庫起火,至今日六時,余火被撲滅,但倉庫內存放的被服、布匹已被全數焚毀。

  「具體損失,尚在統計但是叫你們來,不是為了告訴你們燒沒了多少東西。」

  莫里茨掃視全場,表情陰沉,目光冷厲,字字如大錘般砸得人胸腔發顫:「現已確認,此次火災,系人為破壞!

  「縱火者襲擊了衛兵,破壞了救火設施,隨後在上風口複數地點同時點火,才令火燒得如此快、如此猛。」

  台下的尉官們臉色都為之一變,他們甚至都來不及憤怒,只有驚愕。

  而莫里茨完全不給尉官們消化信息的時間。

  「從昨夜到現在,」莫里茨輕敲著地圖上的城門,「楓石城的所有出入通道都處於封鎖狀態。」

  聽到這話,一些才思敏捷的尉官立刻明白了「少校」的意思,有的人甚至已經在看地圖上的數字和地塊了。


  莫里茨把尉官們的表情變化都記在心裡,重點標記了幾張面孔,然後繼續說道:「換而言之,縱火者還在城裡。」

  這一下,所有人都聽懂了。

  「掘地三尺,」莫里茨一字一頓地下令,「找出他們!」

  台下鴉雀無聲。

  「重複一遍我的命令。」

  台下還是無人吭聲。

  「聽不懂話?帕拉圖人?重複我的命令!」

  台下響起稀稀落落的回應,「掘地三尺,找出他們。」

  莫里茨點了下頭,乾淨利落地結束了演說,「具體任務,洛松少校會分配給你們,解散。」

  話音剛落,他就走下祭壇,退入內殿,消失在其他人的視野中,留下上百名滿心疑問的尉官,以及一個洛松·久拉。

  短暫的安靜後,楓石城大教堂的中殿裡「轟」地一下炸了鍋。

  洛松被尉官們團團圍住,四面八方投來的問題幾乎要把他打成篩子:「那人誰啊?學長。」

  「縱火的是誰?」

  「被服真的都沒了嗎?那換裝計劃怎麼辦?」

  「是聯省佬乾的嗎?」

  「我聽說偽帝的女兒在————」

  洛松的腦袋快要被吵得炸開,所有人都有一大堆問題需要解開,所有人都渴望得到他的回答,他明明被包圍在人群中,卻像是被按在水面下。

  空洞的眼眶裡又流出了液體,洛松根本顧不上擦,他一遍遍聲嘶力竭地大喊:「安靜!聽我說!安靜!」

  可人群根本不理睬他,只是一味地向他投來問題。

  終於,洛松爆炸了。

  長久以來積攢在他心中的壓力終於到達了一個臨界點,洛松拔出簧輪槍,壓下燧石,抬手就是一槍。

  槍聲一響,中殿裡瞬間安靜下來。

  側窗被鉛彈打碎,彩色玻璃劈里啪啦地摔在地上。

  硫磺的惡臭在穹頂下瀰漫,蓋住了薰香,自這處聖所落成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在神像前開槍。

  「操你媽的!都給老子閉嘴!給老子站好了!閉嘴!一路————不,四列橫隊!站好!

  快!跑!還敢走!我他媽踢死你!跑!快跑!」

  沒人再說話了,尉官們被揮舞著手槍的少校驅趕到祭壇下,折騰了一陣,規規矩矩地站成了四列橫隊。

  洛松跳上祭壇,狠狠將還冒著煙的簧輪槍拍在布道台上,「誰有問題,舉手!」


  尉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短暫遲疑後,幾乎所有人都把手舉了起來。

  洛松隨意地指了一個。

  「報告!」被點名的尉官大聲問,「誰放的火?什麼目的?」

  洛松心中已有答案,但莫里茨中校提前下達過封口令,因此他只能板起臉,生硬地回答:「問個屁!怎麼這麼多問題?誰放的火?抓到人你就知道了!還有問題?」

  一些手放下了,但很快又舉了起來。

  洛松又隨便點了一個。

  這次是一個上尉,「如果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學長,我們又要怎麼找出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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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弟的問題直擊要害,可洛松依舊無法如實回答。

  他粗暴地說:「毫髮無傷地制服兩帳衛兵、悄無聲息放這樣一場大火,最後又全身而退能是普通人嗎?挨家挨戶地找,看到手上有繭、眼神躲閃的人,就給我逮起來!」

  聽完學長的話,上尉依然眉頭緊鎖,很明顯,少校的回答無法讓他滿意,但也勉強提供了一個可行方案。

  於是上尉點了下頭,沒有再舉手。

  「還有誰有問題?」洛松問。

  又是一大片胳膊舉了起來,像矛牆。

  「哪來這麼多問題?」洛松火冒三丈,「有問題以後再問,現在布置任務!」

  「城門守衛部隊,不動;

  「城外的部隊,同樣不動;

  「城內各處要害機關—市政廳、大議事堂、陸軍總部、軍官宿舍的守衛部隊作預備隊,原地待命;

  「此次搜捕由憲兵隊執行,待會你們每個人領半帳憲兵,具體任務片區,抽籤分配。

  「」

  洛松問:「聽懂了嗎?」

  「聽懂了————」台下的尉官們小聲回答。

  「聽懂了嗎?」洛松厲聲問。

  「聽懂了!」這次回答的聲音響亮、整齊。

  洛松看著尉官們的臉,有的人他認識,有的人他不認識。

  他很想告訴他們這次任務的危險,但封口令堵著他的嘴。

  「聽仔細了,」洛松心裡難過,卻只能故作不耐煩,「燒倉庫的狗雜種絕對不止一個,而且肯定扎手,真遇上了,千萬別像個傻[嘩]一樣,去硬拼。」

  說著,他從挎包里掏出一枚樣式奇特的紙包彈。

  奇特之處有二:普通的紙包彈已經很長了,而這枚彈藥還要再長出一截;同時,包裹火藥和鉛彈的紙是綠色的。


  「這是最新式的信號彈,」洛松舉著綠色紙包彈向尉官們展示,「裝在手槍里就能用。裝在槍里,朝天上打,地上一響,天上還有一響,全城都能聽到。」

  洛松隨後把信號彈丟到台下,讓尉官們自己傳看,他則不厭其煩地再次叮囑:「真遇上敵人了,千萬別硬拼。簧輪槍抵上火,遇到敵人就打信號彈,我會立刻去支援你們。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

  能說的都說了,洛松只能在心底嘆一口氣。

  「抽籤吧,」他有些疲倦地擺了擺手。

  「是,」尉官們抬手敬禮。

  提前準備好的抽籤匣被抬了出來,尉官們排成一隊開始抽籤。

  洛松則站在地圖前,給抽過簽的學弟們指明任務區域,介紹情況。

  就在這時,巴德和卡伊·莫爾蘭由兩名憲兵護送著走進大教堂。

  「學長,」巴德同洛松打招呼,他步伐矯健,卡伊·莫爾蘭幾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

  「少校閣下,」卡伊·莫爾蘭也喘著氣,摘帽問候。

  「你們來了,到後面說話,」洛松招呼一名之前就借調的尉官代替自己講解任務,領著正副議長進入了內殿。

  內殿側面的小禱告間裡,莫里茨正在閉目養神,聽到腳步聲靠近,他睜開了眼睛。

  「中校,」巴德同莫里茨也打了招呼,然後立即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我去過被服倉庫了。」

  「怎麼會這樣?」卡伊·莫爾蘭臉色蒼白,「全燒沒了。」

  「使者」放的火,」莫里茨言簡意賅地回答。

  「不管是誰放的火,今年的人頭稅都已經燒沒了,」卡伊·莫爾蘭的表情悲憤又擔憂,他忍不住哀嘆,「新墾地已經負擔不起另一筆人頭稅了。」

  「已經燒了,那就燒了,」巴德示意卡伊·莫爾蘭不要抱怨,他擔心地問,「守倉庫的人呢?我沒看到他們。」

  洛松回答:「他們被人制服,五花大綁,丟到了一個街區以外,人沒事,只有自尊心受了損傷。」

  「那就好,」巴德點了下頭。

  「就是因為人沒事,我們才敢斷定是使者」所為,」洛松說,「別人沒這個本事,也不會故意留活口。很明顯,使者也不想撕破臉皮————」

  「燒了一整年的人頭稅還不叫撕破臉皮?」卡伊·莫爾蘭暴跳如雷。

  巴德按下卡伊·莫爾蘭,沉聲問:「是為伊莉莎白·烈陽?」

  「應該是。」


  「那他們的動作也太快了,」巴德眯起眼睛,「什麼時候放的火?」

  「十一點左右。」

  「那等於是————招待會上伊莉莎白·烈陽剛遇刺,不到兩個小時,他們就動手了?」

  洛松點點頭,說:「我猜是使者」認為,他必須有所回應,否則,下次捅進伊莉莎白·烈陽的肚子裡的,可能就不止是一柄匕首那麼簡單了。」

  說著,洛松還瞟了莫里茨一眼。

  「我的意思是————」巴德也看向莫里茨。

  「是的,」莫里茨點頭,「伊莉莎白·烈陽遇刺以後,科爾溫莊園立刻被封鎖,即使假定使者」事前有預案,縱火也不可能不需要時間準備。」

  「您的意思是?」洛松這才回過味來。

  「招待會上有使者」的耳目,而他第一時間通知了使者,」莫里茨風輕雲淡地說,「還有另一種可能——「使者」本人就在會場。」

  「那我————」

  「這就是你的任務,」莫里茨看向洛松,「去把招待會的衛兵全部召來,一個一個地問,重點盤查有誰在伊莉莎白·烈陽遇刺後向外界傳遞了信息,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洛松有些不解:「那搜捕縱火者的事情?」

  「那個你不必管,什麼都搜不出來,」莫里茨回答,「除非使者」當真沒有一點準備那倒是省力氣了。」

  「您既然已經知道大張旗鼓的搜捕不會有任何結果,」洛松挑眉,「為什麼還要興師動眾地搜?」

  「少校說的有道理,」卡伊·莫爾蘭幫腔,他擔心地說,「真要挨家挨戶地搜一遍,楓石城的民眾一定會怨氣衝天。」

  莫里茨不為所動,只是平靜地說:「使者回應了我們,我們自然也要有所回應。」

  這個理由顯然無法說服洛松,洛松看向巴德,「議長閣下,您認為呢?」

  「我贊同中校,」巴德毫不猶豫地表明立場,「鬧得雞飛狗跳,也比什麼都不做好。

  借這次機會,正好把楓石城徹底打掃一遍。」

  「去問話吧,洛松少校,」莫里茨換上了命令的口吻,「卡伊·莫爾蘭閣下,請你暫時迴避,我有話要同巴德閣下說。」

  短暫掙扎後,洛松放棄了再爭取一下的想法,敬了個禮,拽著一步三回頭的卡伊·莫爾蘭,走出了內殿。

  內殿大門徹底關閉前的最後一刻,他看到莫里茨領著巴德來到了通往側殿的偏門前。

  巴德站在門口,同門後之人握了握手。

  洛松看不到門後之人的臉,只看到一隻白淨的手,和一個鋼藍色的、飾著校官的銀色縫線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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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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