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遠方來客(十一)
第606章 遠方來客(十一)
「我有點被搞糊塗了,」溫特斯誠實地回答,他面帶微笑,語調輕快,但口吻中又透露出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為我解惑吧,利奧先生。」
「如若我未理解錯的話,閣下,」費爾南多·利奧微微低著頭,態度謙卑順從,「這門壟斷生意」的壟斷」,應該是雙向的?那位名為白獅」的赫德酋長只能與您交易?您也只能與他交易?」
溫特斯想了想,「準確來說,只有對赤河部的貿易是這樣的,其餘諸部不受此限制。
「不過目前燼流江以北基本都是赤河部的地盤,更西邊的海東部、蘇茲部我們也接觸不到。」
「時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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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頭協議,」溫特斯輕輕搖頭,「沒有時限。」
「口頭協議————」利奧的神情愈發恭謹,另有所指地問,「蠻人酋長會履行嗎?」
溫特斯笑了,他明白利奧先生的意思,於是鄭重回答,「是的,而且只要白獅不主動破壞協議,我也會嚴格遵守約定。」
利奧點了下頭。
「那麼,您應該儘快同意赤河部的提議,」他乾脆地說,「趁著他們還沒反悔。」
「為什麼?」溫特斯挑眉。
「因為他們遲早會想明白的!」利奧語速飛快地回答,「您與蠻酋的約定,看似是讓您壟斷了對江北荒原的貿易,實則是讓蠻酋壟斷了對帕拉圖的貿易!一旦蠻子們醒悟,他們會立刻收回提議!
「這所謂的壟斷」不是下金蛋的鵝,而是綁住您手腳的枷鎖,蠻子居然主動把鑰匙遞到您手裡—所以科納爾閣下才說他們瘋了!」
「眼下是您從這————」利奧頓了一下,改用了一個不會傷到家族女繼承人未來的丈夫的自尊的中性形容詞,「不合理的貿易協定中脫身的天賜良機,並且無損於榮譽。」
「請務必儘快答應他們,」利奧的小眼睛亮晶晶的,「別給他們回過味來!別讓他們有機會反悔!」
費爾南多·利奧的話語極具煽動性,但溫特斯不是一個會被輕易說服的人,他慢慢消化著納瓦雷商行合伙人的理論,沒有立即作出回應。
不過「諮詢」並沒有就此中止,反而在含金量上更進一步。
因為巴德開口了。
從溫特斯向利奧先生、科納爾先生談起對赤河部的貿易開始,巴德就在專心傾聽。
邊聽,他一邊觀察著兩位維內塔大商人的反應。
雖然利奧先生的「不是你們壟斷了赤河部,而是赤河部壟斷了帕拉圖」的觀點讓巴德很受啟發,但是作為實際主持對赤河部貿易的人,巴德比溫特斯更難遊說。
因為傑拉德的巴德可不是甩手掌柜溫特斯·蒙塔涅,他有大量具體的問題需要解答。
「利奧先生,」巴德冷靜地加入談話,「您說的很有道理,但目前的問題是赤河部能提供的貨物多,我方能提供的貨物少,我們拿不出與赤河部運來的貨物等價的物資;
「假如允許赤河部與其他買方交易,一方面,意味著我們損失了未來的收入,另一方面,會進一步推高赤河部貨物的價值。
「而且我們是不賣給赤河部武器和精鐵的,這兩樣東西又是赤河部極度渴求的。
「倘若允許赤河部與其他商行自由往來,必然會有慾壑難填之人,讓赤河部得到我們不想讓他們得到的東西。」
為了能更深入地了解費爾南多·利奧的理念,巴德故意否定了利奧的建議,「所以對於赤河部的答覆,我想還要斟酌。」
費爾南多·利奧和馬泰奧·科納爾聞言,齊齊看向長桌另一側的巴德。
老科納爾並不熟悉「蒙塔涅派系」的內部架構,自然不知道這個表面由維內塔人主導的小團體裡,真正幹活的其實是兩個聯省人,所以對於安靜、內斂的「詩人」和「石匠」並未過多在意。
維內塔人有一句諺語:[閃光的不一定是金子,但金子將永遠閃閃發光]。
但老科納爾對於這諺語的理解更深刻:[金子不一定永遠閃閃發光,但發不發光,金子都是金子]。
「詩人」條理清晰的發言,讓老科納爾不禁對於前者提起了幾分興趣。
他已經感覺到:或許這個其貌不揚、寡言少語的年輕人,才是未來他打交道的主要對象。
至於費爾南多·利奧,他對於「狼群」的了解比馬泰奧·科納爾多一些,但多得非常有限。
畢竟上次他來新墾地時,「狼群」還只是割據一郡、靠發人頭券動員人力物力的「地方叛軍」。
由於他刻意與安娜小姐保持著距離,所以對於某人動輒神隱的惡習,利奧也不甚清楚。
不過利奧知曉一件事:傑拉德的巴德是「狼群」核心成員中的核心成員,「左膀右臂」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地位,「心臟」才是準確的比喻,因為大腦會休息,但心臟一刻也不會停止搏動,並且它和大腦同樣重要,沒了哪一個,都意味著機體的死亡。
所以對於女繼承人尚未登記的丈夫、納瓦雷商行的全部未來,利奧的態度是恭順大於一切。
認定要押注溫特斯·蒙塔涅以後,他甚至沒再對前者說過一次「不」。
但面對長相憨厚的「狼之心」,利奧拿出了十二分的、應對商業對手時的謹慎仔細。
「當然是這樣,閣下,」利奧花了點時間組織語言,認真地回答,「如果沒有好處,赫德人又怎麼會主動提出要解除協議?
「但這只是暫時的,遊牧者對於定居者的需求,遠比定居者對於遊牧者的需求大得多。
「解除協議會讓赤河部小賺一筆,但遲早他們會為自己的短視付出代價。」
「費爾南多說得沒錯,閣下!」
堪比安德烈的大嗓門響起,尼科洛·波羅不知什麼時候暫停了與梅森的技術交流,也加入到談話中來,他大刺刺道:「蠻子能掏出來的,無非是四大樣牲畜、皮革、筋角、毛料;四小樣藥材、蘑菇、黃油、奶酪;再嘛,就是硬貨黃金、白銀、寶石、瑪瑙。」
尼科洛·波羅的聲音很粗獷,但不知為何,每當他開口,無論是講故事還是說道理,總能令旁人微笑聆聽。
他掰著手指頭,「但他們掏不出來的東西可多了,麵粉、布匹、鐵貨、烈酒,吃得、
穿的、用的、玩的————」
尼科洛·波羅露齒一笑,「尤其是玩」的,和諸位閣下這樣說罷,在荒原上,很多物件沒有也就沒有,布料沒有就穿皮子,白面沒有就吃野麥,無非是髒一點、糙一點,咬咬牙,一樣能生活。
「可是,一旦有了供應,需求就會被立刻釋放出來。
「白身人要買麻布,那子弟」們就得穿錦緞;白身人要端木碗,頭人」們就得用銀盤;白身人要在氈帳里掛張毛毯,可汗」們就得換全套陳設。
尼科洛·波羅如同吟遊詩人般詠唱,「千萬別覺得赫德人窮,生意就沒油水了,老旱拔子都說—越值錢的俏貨,在大荒原上賺得越多。」
餐廳安靜了片刻,溫特斯率先鼓掌。
「精彩,」溫特斯大笑,「想不到您不僅對沙海的秘密一清二楚,對於大荒原也如此了解,波羅先生。」
「耳熟能詳罷了,」尼科洛·波羅苦笑著搖了搖頭。
「哦?」
利奧和馬泰奧·科納爾對視了一眼,還是由利奧開口。
「閣下,其實————」利奧微笑著說明,「在踏足破碎之地之前,佩魯齊商行是專門做赫德荒原的生意的。後來,因為帕拉圖大議事會決議封鎖赫德諸部,佩魯齊商行才又在金頂山脈以南闖蕩出了一番事業。」
「什麼又闖蕩出一番事業」?」尼科洛·波羅哈哈大笑,笑聲透出一股淒涼,「明明是無可奈何、忍痛割肉、斷尾求生、狗急跳牆、鋌而走險、死中求活,但凡有得選,誰願意捨棄十代人的生意,去破碎之地拉駱駝?到戈壁沙海里討生活?至於說今天如何如何,也不過是僥倖罷了。」
捫心自問,溫特斯從看到尼科洛·波羅的第一眼,就不太信任這個故作粗野的壯漢。
交談過後,後者頻頻用一種無所謂的態度講悲情之事的行為,更令他不喜。
或許斯佳麗這種涉世未深的小孩子會被這種姿態吸引,但在溫特斯眼中,尼科洛·波羅的舉止做作而招搖。
這個看似對一切都不在乎、對什麼都不需要的強悍之人,實則極度渴望得到他人的關注。所以他很有可能會編造一些誇張的故事,只為讓周圍人的目光時刻保持在自己身上。
但溫特斯也在時刻提醒自己—渴望他人關注在道德上並無任何問題,僅因為這個原因就對他人產生偏見,才是道德污點。
所以溫特斯一面反思,一面謹慎地聽取尼科洛·波羅的發言。
巴德應該也是如此—雖然溫特斯今晚還沒機會和巴德交流對於尼科洛·波羅和馬泰奧·科納爾的觀感,但以兩人的默契,一個眼神就足夠了。
可是,從尼科洛·波羅方才的淒涼大笑中,溫特斯感覺自己好像觸碰到了一點「真」東西。
但越是「真」的東西,越是無法言說。
「確實,」溫特斯只能一聲輕嘆,說一句正確的廢話,「無可奈何。」
尼科洛·波羅吸了一下鼻子,乾咳了一聲,那種對什麼都不以為意的桀驁不羈的神情又出現在他臉上。
「嗨,」他一拊掌,一攤手,咧嘴一笑,「這裡又沒有外人,乾脆直說得了!」
「閣下,」尼科洛·波羅看向溫特斯,「我就這麼跟您說吧,別信帕拉圖人那套說辭,什麼封鎖、圍困、貿易禁運,都是鬼扯!
「就是帕拉圖人競爭不過我們維內塔人,所以找了個藉口把我們擠走,好獨占草地生意。掐斷我們的商路、查封我們的倉庫、驅逐我們的夥計,他們自己的特許證卻發了一冊又一冊。搜集情報?我嚇!不要臉的日羊佬!搶東西就搶東西,還要說冠冕堂皇的屁話。」
尼科洛·波羅突然開始攻擊帕拉圖人,令在場其他人不知該做何表情,畢竟雖然這間餐廳里帕拉圖人濃度很低,但無論如何計算,餐桌旁都至少坐著一個純正的帕拉圖人。
好在這位帕拉圖人眼睛看不見,所以聯省人、維內塔人、移民和移民二代的臉色再古怪,也不用擔心被前者看到。
「好在現在變天了!日羊佬把自己玩崩了!」尼科洛·波羅話鋒一轉,放聲大笑,豪邁道,「只要您給我們做主,佩魯齊商行一定把草地生意重新做起來!我們的生意,就是您的生意!您的事情,就是我們的事情。只要您一聲令下,佩魯齊商行赴湯蹈火,絕無二話!」
溫特斯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沒有回話,而是先看向利奧先生和馬泰奧·科納爾。
黑瘦老者面無表情地品著葡萄酒,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利奧先生還是笑眯眯的,就是肩膀有點僵硬。
溫特斯由此確定尼科洛·波羅是在即興發揮。
「承蒙貴商行的信任,波羅先生,」溫特斯輕輕揭過,方才那點「真」東西,讓他包容了尼科洛·波羅的冒失之舉,「不過我只需要你們做你們擅長的事,至於赴湯蹈溫特斯牽了牽嘴角,「就不必勉強了。」
利奧微微活動了一下脖頸,狼之血沒有動怒,他也鬆了一口氣。
尼科洛·波羅可能還不知道溫特斯·蒙塔涅是什麼人,但利奧可是清楚得很,納瓦雷夫人不願接受的女婿和納瓦雷夫人在某些方面可謂如出一轍都是吃軟不吃硬的主。
「閣下,尼科洛誤以為我與您提前溝通過了,才會如此莽撞,」利奧誠懇地說,「是我————」
溫特斯擺了下手,把話題拉回正事,「利奧先生,你剛才只回答了一個問題,還沒回答第二個—即使我方願意犧牲短期收入,以長遠利益,那又怎麼保證赤河部無法得到我們不想讓他們得到的東西?」
利奧擦了擦汗,清了清嗓子,剛想回答。
一旁的馬泰奧·科納爾突然發問:「比起這個,我更好奇,您為什麼不願賣武器給赤河蠻人?按您的說法,赤河蠻人極度渴求武器和精鐵,您完全可以賣個好價錢。」
溫特斯打量了一眼黑瘦老者,後者面不改色與他對視。
「赤河部有一統赫德諸部的潛力,」溫特斯言簡意賅地回答,「我不想看到這個情況,至少不想加速這一進程。」
「那很簡單,」馬泰奧·科納爾冷冷地說,「也賣給赤河蠻人的敵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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