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遠方來客(十)
第605章 遠方來客(十)
安娜為今天的晚宴準備的壓軸菜是一盤慢燉筋腱。
筋膜和肌腱難嚼又有異味,在正式的宴席上,通常會在烹飪前就從肉上剃去,以免影響口感。
安娜卻把它們收集起來,作為一道特別的珍饈美味呈給客人。
因為只要燉煮得足夠久,筋腱同樣可以被軟化,形成獨特的膠質口感,滋味也會變得異常醇厚;
至於筋腱的異味,則可以通過香料中和。
換做其他場合,這道別出心裁的慢燉筋腱必然博得滿堂喝彩。
但今晚,它註定黯淡無光。
因為客人們完全無暇評點今晚的菜餚,他們的注意力,都被尼科洛·波羅給吸引走了,甚至無人發覺屋子裡少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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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能責怪他們,因為尼科洛·波羅實在是太能吃了!
即使眾人早已料到這個魁梧男人是個大肚漢,可他們還是被後者的本事驚得目瞪口呆==
一大碗冒尖的羊肉丸子,尼科洛·波羅「呼嚕呼嚕」,幾下就連丸子帶湯吃了個乾淨;
整隻烤鵪鶉,旁人還沒瞧清是怎麼回事,尼科洛·波羅已經「嘎吱嘎吱」,連骨頭帶肉全都嚼碎,咽下了肚;
那股風捲殘雲的氣勢,令在場的幾位陸院畢業生都自慚形穢。
吃到最後,尼科洛·波羅甚至讓安娜感到害怕。
以至於安娜不得不做了一件女主人絕不該在餐桌上做的事情—提醒客人節制。
可尼科洛·波羅卻意猶未盡地一抹嘴,拍拍肚子,哈哈大笑道:「女士,您有所不知,干我們拉牲口這行,講究的是有吃吃得下,沒吃嚼十天」。
要不怎麼說黑筏子、瘦拔子、阿爾托的坐商大肚子」?您擔心我撐壞了肚子,可其實呀,我還沒吃飽呢!」
餐桌旁的其他人聞言,不禁面面相覷。
費爾南多·利奧和馬泰奧·科納爾倒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想必是在來的路上,他們已經見識過尼科洛·波羅的食量。
「「有吃吃得下,沒吃嚼十天」是什麼意思?」斯佳麗費力地重複波羅先生口中的海藍方言,瞪著好奇的大眼睛,心直口快地問,「黑筏子、瘦拔子、阿爾托的坐商大肚子」又是什麼意思?」
斯佳麗的疑惑,也是其他人的疑惑,梅森、巴德都豎起了耳朵。
溫特斯也放下了餐具—因為就連他這個維內塔人,也不懂尼科洛·波羅在說什麼。
尼科洛·波羅先是環視餐桌,確認自己已經吊起所有人的胃口,然後才滿意地看向小米切爾女士,笑著解釋:「小小姐,你有所不知,我們這些在破碎之地拉牲口的人養家餬口,靠的就是長途跋涉、忍飢挨餓。
「在山林里、草甸上趕路還好說,一旦踏入戈壁和沙漠,每人每天就只有三杯甜水,一滴都多不得。吃食也只有能砸死人的餅乾,用水泡開往肚子喝。就這麼硬熬著,一直熬到有水的綠洲,才能起鍋生火。
「所以才要有吃吃得下」——有的吃的時候,你得能吃得下去。因為錯過這一頓,又是六七天的折磨。倘若是旱季,半個月找不到一口有水的井的事情,也不是沒發生過。
「所以又要沒吃嚼十天」一—沒得吃的時候,就算是干嚼舌頭,也得能撐上十天。
沒這本事,就沒法在沙海里討生活。」
尼科洛·波羅講得繪聲繪色,在場其他人也聽得入神,連咀嚼的聲音都消失了。
尼科洛·波羅見狀,臉上更添了幾分得色。
他大大咧咧道:「至於黑筏子、瘦拔子、阿爾托的坐商大肚子」就更簡單了。
「行話里,我們這種做陸上生意的,管商隊起程叫出拔子」;
「做水面生意的,管船隊出航叫起筏子」。
「旱拔子雖然有的是牲口,但人是沒資格騎牲口的,只有貨配叫牲口馱著—要不然怎麼不叫坐牲口」叫拉牲口」呢?
「出一趟拔子,少則三五月,多則六七月,牲口走多遠的路,人就走多遠的路。所以我們這些拉牲口的苦命人,全都瘦骨嶙峋。
「海商就舒服啦,不缺吃喝,也不用邁腿,就是海上太陽毒辣,所以起筏子的人,個個曬得黑不溜秋————」
聽到此處,餐桌旁的年輕人都不由得悄悄看向黑瘦老者。
馬泰奧·科納爾倒是淡然自若,平靜地啜飲著女主人特意為他準備的魚湯。
「當然啦,要論最舒服的生意人,還得是阿爾托的坐商阿爾托是他們海藍人做生意的地方,」尼科洛·波羅笑道,「不管是出拔子、還是起筏子,都得在外奔波,哪像阿爾托的坐商,城門都不用出就把錢給掙了。」
說著,尼科洛·波羅大笑著,朝身邊的費爾南多·利奧的肚皮拍了一巴掌,「要不然,能養出這麼大的肚子?」
巴掌和肚皮的親密接觸,發出了一記清脆的聲音,餐桌旁的眾人都忍俊不禁。
胖胖的利奧先生也笑眯眯的,「波羅先生,您跟瘦骨麟峋」可一點都不沾邊,就像阿爾托也從來不在意金銀和貨物的主人是不是海藍人。
「所以說,黑筏子、瘦拔子、阿爾托的坐商大肚子」都是過去的事啦,現在哪裡還分坐商、行商,都是坐商,都是掙辛苦錢罷啦。」
「也就你們海藍人能這麼說,」尼科洛·波羅咂了咂嘴,笑道,「我們這些被擠到金頂山脈南面討生活的苦命人,可還是走到哪、賣到哪呢。」
「所以您的生意利潤多嘛,」利奧先生笑著恭維了一句,不著痕跡地化解了對方的攻擊。
「波羅先生,」一個男中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尼科洛·波羅循聲望去,目光落在坐在他正對面的五官清朗、氣質憂鬱、黑眼圈濃重的青年軍官身上。
他記得,對方好像是個「石匠」。
「閣下?」尼科洛·波羅微笑向對方頷首,「怎麼了?」
「抱歉,我只是有個問題想不通您剛才說,商隊進入戈壁、沙漠以後,經常一連數日遇不到水源?」
「是的,」尼科洛·波羅點了下頭,坦率道,「不過不是遇」—瞎貓碰死耗子,走不出沙海。出拔子的路線,是一代代旱拔子踩出來的。哪裡有水源,我們出發前就知道。只不過兩處水源間,少則三五天路,多則六七天路。而且沙海里氣候多變,再大的綠洲也可能幹涸。行話里,不管大小水源都叫站」,一站」沒水叫倒霉,兩站」沒水,就得考慮掉頭,若是連續三「站」沒水————」
尼科洛·波羅的自光黯淡下來,不過只是一瞬間,眨眼的功夫,這個魁梧壯漢又恢復到神采奕奕的狀態,笑道,「那就不用猶豫啦,只管往前走就好。不過出發之前,要挑一個人,把剩下的水都給他,叫他原路折返。但這招不是每次都靈,所以出拔子前都得把遺囑寫好,省得活人爭產。」
尼科洛·波羅滿不在乎地講著殘酷的故事,令在場的聽眾都有些不忍,梅森尤其如此。
不過梅森的疑惑還沒有得到解答,他輕咳一聲,「抱歉問到這些,波羅先生。」
「有什麼好抱歉的?」尼科洛·波羅聳了聳肩,笑容明朗,「做什麼沒有風險?」
「所以,你們大概會帶多少天的水?」梅森小心翼翼地提問,「兩周?」
聽到對方給出的數字,尼科洛·波羅明顯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笑容。
「十五天,」他爽快回答,「從站里出發時,我們會帶十五天的水。」
「包括牲口喝的?」梅森終於問到了真正想問的問題,頓覺舒爽。
方才聽對方講「兩個水源間隔數日路程」時,他就陷入了困惑。剛打完一場「渴殺」敵人的會戰,所以他對「水」尤其敏感。
將對方提供的數字代入估算人員、牲畜耗水量的公式中後,梅森發現一個悖論如果採用馱運,無論是牛還是馬,都絕無可能攜帶供給自己兩周行動的水。
這個不合理的技術細節就像是白紙上的一個泥點,讓梅森痛苦無比,他必須得問清楚。
尼科洛·波羅卻有些莫名其妙,他啞然道,「不,當然不包括牲口喝的水。怎麼可能帶牲口喝的水?還得載貨呢。」
梅森愈發不解,「那什麼品種的馬或是牛,能連著幾天不喝水?」
尼科洛·波羅如夢初醒,他一下子弄清了對方真正想問的是什麼,也明白了兩人之間的誤解是從哪裡產生的。
他的嘴角一點點翹起,他略有些輕佻地回答,「不,閣下,在路上走,我們有時會用馬車;在草甸上走,我們有時會用牛車。但穿越沙海和戈壁的時候,我既不用牛,也不用馬。」
「那您用什麼?」梅森心裡直痒痒。
「用旱舟」,」尼科洛·波羅優雅地吐出一個古詞詞,「[駱駝]。」
「[駱駝]?」梅森愣了一下,他知道駱駝是一種動物,因為經書里提到過[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天國還要容易]。
不過,僅限於此,梅森從未見過駱駝,自然也談不上了解駱駝。
不止是梅森,在場的絕大部分人都沒見過駱駝,也不知道駱駝是什麼。
「[駱駝],」溫特斯蹙起眉頭,問,「是經書里說的[駱駝]?東方的動物?」
「是的,閣下,」尼科洛·波羅頗為得意,「原產自東方的一種大型動物,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特殊的馬,一種能反芻、不依賴精料、能在馱負狀態下連續行進十天而無需飲水的馬。」
「十天無需飲水?」梅森表示懷疑,「還是在馱負狀態下?行進?」
「沒錯,」尼科洛·波羅篤定地回答。
梅森和溫特斯無聲交換眼神,兩人沒再公開質疑客人,但是他們都不太相信尼科洛波羅的話。
好在餐桌旁除了尼科洛·波羅和馬泰奧·科納爾,還有一位見過駱駝的盲眼將軍。
而且盲眼將軍雖然不能視物,卻對兩個前下屬心中所想洞若觀火。
「駱駝確實是一種十分能忍耐饑渴的動物,伊普特荒野里的那些盜匪全仰賴它們才在沙漠裡進退自如,」約翰·傑士卡先是給尼科洛·波羅做了背書,然後把頭轉向後者,「你們把駱駝引入到破碎之地了?」
「是的,閣下,」尼科洛·波羅彬彬有禮地頷首,「既然駱駝能在遠東的沙漠中生存,那它沒理由不能適應沙海。從我們被排擠到破碎之地那天開始,我們就在想辦法把駱駝帶到大海這邊來。而使用駝隊,正是佩魯齊商行能在金頂山脈南邊發展壯大的秘訣————」
尼科洛·波羅站起身,笑著向餐桌旁的其他人行了個誇張的鞠躬禮,「我可是把佩魯齊最大的商業秘密,都告訴給諸位了。還請諸位,一定要替我保密。」
「什麼商業秘密?公開的秘密還差不多!」利奧樂呵呵地把尼科洛·波羅拉回原位,「無非是知道的人知道,不知道的人不知道罷了。」
他看向溫特斯,毫無保留地為後者解釋:「佩魯齊商行領先了其他商行至少一代人,在其他商行還沒意識到破碎之地的潛力的時候,他們已經繁育了成規模的駝隊。
「現在,哪怕其他商行另從東方引進駱駝,也無力與他們競爭,因為核算下來,還不如直接僱傭他們的駝隊便宜。所以駱駝不是他們的商業秘密,壟斷才是。」
「別揭我們的老底呀,」尼科洛·波羅笑著抱怨,「費爾南多。」
但利奧先生的話還沒結束。
「事實上,閣下,佩魯齊商行有一個提議,」利奧扭頭看向尼科洛·波羅,「你來同閣下說?」
尼科洛·波羅點了下頭,整理了一下衣服,面向狼之血,正式道,「借著這次機會,佩魯齊商行希望能將駱駝引入帕拉圖,願您能支持我們。
「如果駱駝」有用,」溫特斯給了一個中規中矩的答覆,「我又有什麼理由不支持?」
「請放心,閣下,」尼科洛·波羅臉上的笑意愈濃,「它們非常有用,尤其是在同赫德人做生意時,它們會派上大用場。」
溫特斯不動聲色地在心裡記了一筆。
燼流江的封鎖不可能永遠持續,水運遲早要恢復,到那時,陸上商路又將回到過去的規模。
換而言之,如果只是一筆短期收入,那就不值得佩魯齊商行押上重注,也就意味著新共和國很難在合作中占據主動—假設雙方合作的話。
但如果佩魯齊商行的目標還包括「赫德貿易」,那麼新共和國的籌碼,就多了起來。
「其實,」梅森饒有興致地開口,「我們已經有了一種輕便馬車,能在荒原上行動。」
尼科洛·波羅露出對待外行人的寬容微笑。
「怎麼?」梅森敏感地問,「馬車有什麼問題?」
「閣下,恕我直言,」尼科洛·波羅一點也不客氣道,「哪怕再輕便的車,只要還是用馬拉,就是有問題的一當然,對您來講沒有任何問題,兵貴神速,為了速度,無論馬有什麼缺點,都可以容忍。但我們除非是全程走大路,否則寧可用牛,也不會用馬。」
「為什麼?」梅森不解。
「馬太嬌氣,淋個雨都能暴斃,而且要吃精料,野地無處補給,吃精料就等於和人搶食,單憑這一點,馬就不如牛,」談及本行,尼科洛·波羅來了熱情,「但牛也不如駱駝。牛怕熱,只能早晚趕路。而且駱駝能吃鹽土植物,不僅不和人搶食,還不和其他牲口搶食。車能走的路,駱駝能走,車不能走的路,駱駝也能走。那就可以再把商路細分為駝道和車道,讓駝隊走難走的線,把草勢好的路讓給販活畜的隊伍和車隊————」
尼科洛·波羅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蘸著酒,在桌布上勾勒。
坐在尼科洛·波羅正對面的梅森,努力把頭湊過去看。
一個願意講,一個願意聽,兩人竟然不顧在場還有其他人,頭頂頭地交流起來。
溫特斯見狀,也只能歉意地向安娜攤了下手。
不過溫特斯也正好有一些困擾,希望能聽聽利奧先生和馬泰奧·科納爾這兩位資深商人的看法。
於是,他將赤河部想要「繞開鐵峰郡,接觸新墾地其他派系」的情況,向兩位長輩做了說明。
「現在的我,進退維谷,一方面,我確實無法滿足赤河部的胃口;另一方面,讓赤河部與其他郡做買賣,我又不放心,」溫特斯嘆了口氣,「只能拖著赤河部的使者,一直不給答覆。」
利奧先生與馬泰奧·科納爾對視了一眼。
「閣下,」利奧斟酌片刻,試探地問,「您的意思是說,那支名為赤河部」赫德蠻子要求您放棄壟斷經營權,准許他們與新墾地的其他商家自由買賣?」
溫特斯想了想,點了下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黑瘦老者聞言,一聲嗤笑,冷冷評論:「蠻子瘋了。」
溫特斯笑了起來,「我也覺得赤河部異想天開,壟斷經營權怎麼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閣下,」利奧先生笑眯眯的,「科納爾閣下的意思是您應當儘快同意赤河部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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