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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圍攻(三十四)

  第582章 圍攻(三十四)

  很多時候,自以為消息靈通的人,反而是最後知後覺的。

  侯德爾便是如此。

  一大早,天剛蒙蒙亮,侯德爾的一個「同鄉」就火急火燎地找了過來。

  這同鄉也是軍官學員,只不過,跟侯德爾的關係實在算不上有多親密。

  因為侯德爾是先當了兵,然後才被推薦成為預備軍官。而他這位「同鄉」,卻是直接考進來的。

  至於同鄉之誼這種玩意,那就更是無稽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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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原來的身份一個天、一個地,要是在過去,對方都不會拿正眼瞧「猴子」一下。

  此次圍城戰,二人也沒有被分到一處駐防地。

  再加上侯德爾本質上是個心高氣傲的主,從來不屑於攀關係、搞交際。

  所以兩人也就是互相知曉姓名來歷,勉強混了個臉熟。

  可這回,對方卻主動找了過來,悄悄跑到壘牆外,央求哨兵去叫侯德爾。

  一頭霧水的侯德爾出了大門,立刻就被對方拉到沒人的地方。

  四下張望了一番,同鄉目光中帶著一些期待,舔了下嘴唇,神秘兮兮地說:「我聽人講,血狼來諸王堡了。」

  侯德爾一愣,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誰說的?閣下要是來前線了,我還能不知道嗎?」

  同鄉流露出一絲失望之色,不過還是解釋道,「千真萬確,血狼昨天下午到的,先在新城外看了一圈,晚上就上了瑪吉特島。好多人都看到他了。」

  對方言辭鑿鑿,搞得侯德爾也不自信起來。

  隨即,一陣委屈湧上侯德爾的心頭一閣下來了前線,怎麼能不招呼自己這個「親衛」一聲呢?反倒是讓這些外人先知道消息。

  侯德爾越想越不爽,看面前的同鄉也越來越不順眼了,他拉著臉,沒好氣地問,「你大清早跑過來,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同鄉一時語塞。他來找侯德爾,是為打聽消息的。卻沒曾想,侯德爾知道的,比他自己知道的還少。

  「還有事?」侯德爾轉身抽腿,「沒事我還有事,走了。」

  「等等————」同鄉緊忙拽住侯德爾。

  侯德爾皺起眉頭,「幹嘛?」

  同鄉經歷了一番激烈的內心鬥爭,咬著嘴唇,猶豫再三,吞吞吐吐地說:「還有個事,你應該也不知道,我可以跟你說,但是你得保證,絕對絕對絕對不能告訴別人————」


  「保證不了,」侯德爾甩開同鄉的手,氣得直發笑,「你愛說不說。」

  同鄉被嗆得臉都變成了豬肝色,憋了好久,最後一跺腳,把侯德爾強行拉到自己身邊,嘴貼耳,從牙縫裡擠出了短短一句話:「楓石城丟了。」

  就像是把兩膀胱水強行灌進一個膀胱里,侯德爾的大腦被塞爆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片刻,他一把推開同鄉,「你他媽瘋了吧?!楓石城在哪呢?怎麼也輪不到楓石城啊!」

  「小點聲,」同鄉急得快哭了,恨不得拿拳頭給侯德爾的嘴堵住,「別讓別人聽著了。」

  侯德爾的大腦稍微冷靜了一下,這次輪到他仔細張望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他才開口,「你跟我說清楚,怎麼回事,怎麼就————丟了?」

  「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據說是聯省人從鏡湖直接坐船殺上來了,還把咱們的後路給抄了————我害怕啊,所以才來找你,看看你知不知道什麼情況————」同鄉眼淚汪汪地看著侯德爾,「咱們該不會,要————那個了吧?我————我才剛當上軍官啊————」

  「你還不是軍官呢,」侯德爾冷冷回答,他最瞧不得別人的窩囊樣,「這些事,誰跟你說的。」

  「這你就別管了。」同鄉對於自己的消息來源倒是非常忠誠,不管侯德爾如何逼問,死活不說。

  侯德爾的頭蓋骨已經快要裂開了,楓石城丟了、後路被抄了可能導致的後果就像一團亂麻似的,把他的心都占住了,怎麼理都理不清楚。

  混亂中,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這些消息一旦傳播開,必定會對士氣造成巨大的打擊。

  他必須要阻止。

  侯德爾強壓下內心的不安,一把揪住同鄉的衣領子,幾乎是在臉貼臉的距離上,咬牙切齒地發出威脅:「聽好了,這些話,不准再告訴別人。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就算是真的,也輪不到你到處傳。再讓我聽到你胡咧咧,我非把你牙都敲掉不可。」

  同鄉冤枉委屈至極,「我是好心才來告訴你。」

  侯德爾也有些愧疚,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拍一巴掌再給個甜棗,於是他只能硬著心腸,繼續呵斥,「聽清楚我的話沒有?」

  同鄉點了點頭,失魂落魄地走了。

  目送同鄉離開,侯德爾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駐防堡壘里。

  帳篷外面,正在煮麥粥的小馬季雅瞧出侯德爾的情緒不對,撂下吹火筒,關切地問,「怎麼了?」

  坐在鐵鍋旁邊,原本哈欠連天的克勞德,也投來詢問的目光。


  侯德爾本想跟克勞德和小馬季雅說,但最後還是把話都咽了回去。他不是不信任他倆,而是覺得說了也沒用。與其讓他倆跟著自己擔心,還不如乾脆不說。

  所以他勉強擠了個笑臉出來,擺了擺手,「沒事。」

  「粥快搞好了。」

  「我沒胃口,」侯德爾一溜煙鑽進帳篷,重重地倒在了毛毯上。

  小小的營地里,大家都像往常一樣,在忙著打水、弄早餐、晾毛毯、烤靴子,一切都很平靜。

  侯德爾的心裡卻平靜不下來,同鄉帶來的壞消息就像一塊大石頭一不,是兩塊大石頭,疊著壓在他的胸口上,讓他喘氣都不舒坦,讓他沒有心思做其他的事情。

  雖然,對於同鄉的話,侯德爾心裡還是不信居多,但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

  聽著帳篷外面的其他人忙活的動靜,侯德爾甚至有些羨慕一無所知的戰友們了。

  他不禁想:要是閣下是自己,會是什麼反應?

  一定是該吃吃、該喝喝、該說說、該笑笑吧。

  可侯德爾實在是做不到。

  氣得他坐起來狠狠給了自己兩耳光,一邊打一邊在心裡大罵自己:「侯德爾,你他媽怎麼就裝不住事呢?」

  聽到帳篷里傳出的脆響,克勞德掀開帳簾沖了進來,「咋啦?」

  侯德爾腫著臉頰,「沒事。」

  「沒事抽自己嘴巴?」克勞德豎起大拇指,「那你可真是這個!」

  小馬季雅也鑽進了帳篷,手裡還提著湯勺,他怯生生說道,「有什麼事,你就跟我們說唄?就算我倆不能幫你想辦法,也比你一個人堵著好呀。」

  侯德爾滿腔愁緒湧上心頭,最後只化作一聲嘆息。

  突然,他靈光一現—沒證實的流言,不能隨便告訴戰友,但是向上級匯報,總沒問題吧?

  侯德爾一下子來了精神,忙問:「小白臉呢?」

  「小白臉」,是侯德爾給他最敬愛的教官卡達爾·拉格雷先生上的尊號。

  「開會去了,剛走,」克勞德的好奇之色愈濃,「到底咋了?」

  侯德爾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反覆幾次,最後,他往毛毯上一癱,「我不能說。

  「不說就不說,」克勞德推著小馬季雅離開了帳篷,「跟誰稀罕聽似的。」

  不過走的時候,他貼心地拉上了帳簾。

  侯德爾在昏暗的帳篷中躺了一會,始終靜不下心,輾轉反側之後,他低吼了一聲,又給了自己兩嘴巴,然後風風火火地竄出帳篷,跑到壘牆上,守著大門,眼巴巴地等小白臉去了。


  這一等,就等了一個上午。

  直到太陽曬腦瓜頂,侯德爾才遠遠望見小白臉騎馬返回的身影。

  侯德爾急吼吼地跑下牆,出了大門。

  可是當小白臉真的到了他面前,他卻發現,平日裡總是笑眯眯、賤兮兮、彬彬有禮地講刻薄話的小白臉,此刻的表情極度嚴肅,眉心不自覺多出了一道刻痕。

  侯德爾隱約感覺到,可能小白臉不需要自己來給他匯報了。

  「有事?」一路疾馳到堡壘大門外的卡達爾·拉格雷勒住戰馬,凜聲問侯德爾。

  「沒————沒事。」侯德爾搖了搖頭。

  「你出營門,有批條嗎?」卡達爾用馬鞭指了指侯德爾的腳下。

  「沒————沒有。」

  「扣你一分。」

  氛圍明顯不對勁,所以這次侯德爾沒有頂嘴,「是!」

  「開門,」卡達爾·拉格雷面無表情地下令,「集合,不要敲鐘。」

  「是!」

  很快,營地里所有的軍官學員已經列隊完畢,清點齊整。

  卡達爾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當眾宣讀。

  那是一封公開信,信的措辭直白易懂、簡明扼要,一聽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信中只說了兩件事:

  一,一支規模約為五千人的敵軍已經在新軍圍城部隊的後方登陸;

  二,蓋薩·阿多尼斯准將已經返回楓石城坐鎮,圍攻諸王堡的部隊,現在由溫特斯蒙塔涅少校全權負責指揮。

  [八個小時前]

  [攻城大營]

  凌晨四點的總指揮部,明亮如白晝。

  中軍大帳里擠滿了人,半邊大帳被改造成了收發室,低級軍官和傳令兵進進出出,將來自四面八方的信件簽收、拆封、匯總,再遞交給正在另外半邊大帳里開會的軍官。

  送達的信件實在是太多了,單看數量,都能感受到後方的驚慌情緒。

  所有人變成了驚弓之鳥,恨不得有一點風吹草動都要上報。

  各處城鎮、駐地、哨所送達的情報,很多都是無效信息。而剩下的一小部分有效信息,又互相矛盾。

  「[髒話]!寫的都是什麼[髒話]玩意!」蓋薩怒不可遏,拍桌大罵,「照他們報上來的人數,是聯省陸軍全員帶著他們的闔家老小一起來了嗎?來幹嘛?來吃垮我們嗎?!」

  他越罵越光火,「驛馬不要錢?這麼個報信法,三天之後,還有馬用嗎?」


  行軍桌旁的其他軍官默不作聲地被蓋薩噴口水,大夥心裡很清楚,准將也只能抱怨幾句罷了。

  曾幾何時,統帥們最頭疼的是沒有情報,出了駐地兩眼一抹黑。

  但是隨著軍事技術的發展與完善,決策者們最頭疼的事情,已經逐漸變為如何從紛繁複雜、浩如煙海的報告中找出真正有價值的信息。

  任何守軍在遭遇攻擊時,第一反應都是求援,而且會本能地誇大敵人的規模。

  潰兵、逃兵的話則更加沒有可信度。

  不過在座眾人都學過一個道理—情報這東西,哪怕大部分是無效信息,也得鼓勵上報;要是動不動就因為消息不准施以責罰,遲早沒人敢再開口。

  蓋薩發了一通脾氣,抱起胳膊,黑著臉,不再說話。

  大帳里,一時間安靜得能聽到營地外的蟲鳴。

  蓋薩在生悶氣,溫特斯在裝死,其他軍官不敢發言,身為在場眾人之中順位第三者,梅森只得輕咳一聲,打破沉默。

  在閱讀過後方送來的所有信報之後,他覺得可以先做個總結:「呃————雖然新出現的這支敵軍,在我們的後方搞出了很大的動靜;

  「但是大部分上報接敵的駐防點,都是毗鄰水路的哨所、驛站或是補給營地,雷聲大、雨點小。

  「換而言之,對方的指揮官並沒有發起大規模陸上攻勢,相反,他對於上岸作戰」非常謹慎,交戰範圍嚴格控制在河道周邊。

  「他真正發力的攻擊點只有兩處,一是翡翠渡,奪取我們的輜重,截斷我們的補給線和退路,二是巴澤瑙爾,可以溯游而上,攻擊楓石城。」

  說著說著,梅森驚覺,在座一眾同僚—包括坐在把頭的那兩個—都聚精會神地聽著,搞得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捧起水杯,抿了口水,緩解尷尬和緊張,繼續分析道:「我不是很確定,對方究竟是想分出一部分兵力在翡翠渡阻擊我們,然後全力攻打楓石城;

  「還是想在翡翠渡跟我們打一場會戰;

  「抑或是都不,他搞出這些動靜,只為逼迫我們回援,給諸王堡解圍————」

  「說不定是都想呢?又要打楓石城、又要在翡翠渡和我們打會戰,還要給諸王堡解圍,」蓋薩冷笑,「反正他有船,在哪打還不是他說了算?」

  梅森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你繼續講,」蓋薩擺了擺手,「別管我。」

  「那個,其實————」梅森剛壓下去的羞恥感又泛了上來,他小心地反駁道,「都要,不太可能。就算他拿了翡翠渡,我們也可以從上游的大鐘渡或是銀魚渡繞過去。他應該沒有能力控制每一個渡口。」


  「為什麼?」溫特斯問。

  「這就涉及到我的另一個猜測,」梅森停頓了一下,鼓足勇氣,說出了自己大膽的想法,「我覺得,對方的兵力並不多,大概率,只有一個軍團。可能還配置了一些炮兵和輔助騎兵,但應該不會超出一個軍團的建制。」

  蓋薩眯縫起眼睛,「怎麼說?」

  「其實很簡單,」梅森攤開手,「首先,對面肯定沒有兩個軍團,否則,他會直接來諸王堡找我們。」

  大帳內的眾人輕輕笑了一聲。

  梅森繼續說道:「換而言之,對方其實沒有在野戰中必勝的把握,那他的兵力,應該大致與我們相當—或是更少,如果是更少的話,那對方的行動,就只是為了給諸王堡解圍。

  「再考慮到聯省陸軍的編制方式一大炮、輜重車隊、輔助騎兵,這些都是跟著軍團總部走的。

  「聯省陸軍很少以半個軍團或是三分之一個軍團這種單位行動,就是因為軍團總部直屬的部隊拆分起來非常麻煩。」

  梅森兩隻手來回比劃著名,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而且,你們知道的,在聯省,軍團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概念,不單關乎指揮,還涉及到權力。

  「所以聯省陸軍通常是不出動則以,要出動就是出動一個完整的軍團。

  「如果非要出動兩支五個大隊的部隊,那他們寧可讓兩個軍團把一半的步兵扔下,也不會把一個軍團拆成兩個。」

  「所以,我認為,出現在我們後方的這股敵人,」梅森給出結論,「大概率就是一個軍團,一個完整的軍團。」

  「現在可能只有一個軍團,」溫特斯反駁,「萬一還有一個軍團在路上呢?」

  梅森啞然,過了一會,他低下頭,「也有這個可能。」

  蓋薩瞟了溫特斯一眼,粗聲粗氣地反問:「怎麼?聯省人的軍團是灰里變出來的?說來一個就來一個?說再來一個,就再來一個?

  「要我說,給詹森·科尼利斯湊一個軍團的援兵,他們已經尿血了。說不定,就現在來的這個軍團,也只是樣子貨而已!」

  「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溫特斯今天似乎異常固執,「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您忘了老元帥的話了嗎?「防守時要當一個悲觀者,時刻做最壞的打算」。」

  「兔崽子!你敢拿老元帥的話來壓我?」蓋薩怒急反笑,毀容的半邊臉和完好的半邊臉變成了兩種顏色,一邊朱紅、一邊絳紫,「老元帥還說,「進攻時要當樂觀者」呢!」

  第一順位指揮官和第二順位指揮官之間突然爆發的激烈衝突,令在場眾軍官噤若寒蟬。

  「巴澤瑙爾已經失守了,」溫特斯重重敲向擺在桌上第二排第七、八、九張信箋。


  梅森記得,那是三份不同來源的報告,都證實了巴澤瑙爾升起了濃煙。最壞的可能是城市已經被點燃了。

  「但楓石城可沒那麼容易丟!」蓋薩立刻反擊。

  溫特斯顯然為這場辯論做了充分的準備,「楓石城本身很堅固,但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假如楓石城裡某些見風使舵的蠢貨,誤判了局勢,動了歪心思,那楓石城就可能有危險。」

  「不是還有斯庫爾那老鬼在?」蓋薩嚴厲呵斥,「別小瞧了斯庫爾·梅克倫!必要的時候,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下狠手的。」

  「對這一點,我不懷疑,」溫特斯嘆了口氣,「只不過,對於必要的時候」的定義,斯庫爾將軍跟您、跟我,都不一樣。

  「斯庫爾將軍只會等對方犯了錯,然後才會予以懲治。但眼下的情況是,如果等到對方犯了錯,那就已經晚了。」

  「卡伊·莫爾蘭也會幫忙的。」蓋薩擺了擺手。

  「難說,」溫特斯面無表情,「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不管怎麼樣,卡伊·莫爾蘭終究和聯省佬不是一路人。」

  「沒錯,但他肯定會趁機提條件、要權力。讓他拿到一個席位,已經夠危險了。他光棍一個都能給我們搞出這麼多麻煩,要是讓他再坐地起價,不知還要給我們添多少亂!」

  一旁的梅森越聽越不對味,什麼時候輪到蓋薩·阿多尼斯給卡伊·莫爾蘭說好話,而溫特斯·蒙塔涅給後者潑髒水了?

  「你小子他媽的!怎麼回事?」蓋薩被說急了,「怎麼淨說我的話?什麼時候,你這麼悲觀了?」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楓石城不僅是新墾地政治中心,還是經濟中心、補給中心。」溫特斯看向在場的其他軍官,「更重要的是,在場很多人的家眷,現在就在楓石城。所以楓石城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在爭取到在座軍官的默認後,溫特斯圖窮匕見,向蓋薩發難,「您應該儘快回楓石城坐鎮,確保後方無虞。這裡————交給我就好。」

  「噢?」蓋薩緩緩站了起來,「政變?逼宮?要架空我?」他的目光剮過桌旁的部下們,「是不是還事先串聯了?合起伙來要趕我走?」

  「是的,」溫特斯直接承認了。

  「然後再由你來宣布撤軍?!」蓋薩「嘭」的一拳砸在會議桌上,聲音之大,把帳篷外面來來往往的文員和傳令兵都驚得停住了腳步。

  「混帳!」蓋薩怒吼,他氣得雙手直哆嗦,「你覺得老子是打不起敗仗的人嗎?我的榮譽,輪得到你來替我維護嗎?!你覺得,我會在戰鬥的最後一刻拋棄我的部下跑掉,然後讓別人來替我認下我打的敗仗的人嗎?混帳東西!」


  在場眾人默然無語。

  大家都很清楚,諸王堡圍城戰打到這個份上,已經很難再打下去了。

  就算不管後方的那股敵人,硬著頭皮繼續打,打下主教堡,又能怎麼樣呢?

  還有一連串炮台、堡壘和城牆在等著。

  而聯省人完全可以在新墾地肆虐一番之後,再來支援諸王堡。

  大帳里的每個人都知曉「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的道理。

  但是真到了要壯士斷腕的時候,那種滋味,無法言說。

  那決定,難以輕下。

  最重要的是,那責任,得有人來負。

  「您是新共和國的最高軍事長官,您的榮譽就是新共和國軍隊的榮譽,」溫特斯不卑不亢,「新軍的每一名軍人都有責任、義務和權力去維護它。」

  「不需要,我不需要別人替我維護榮譽,」蓋薩冷冷地掃視眾人,「更不需要別人來替我發號施令。」

  他直接點名,「理察·梅森少校!」

  「是!」

  「記錄。」

  「是!」

  「即刻起,我軍放棄原定攻克諸王堡之作戰目標,各級軍官立即著手準備撤軍事宜,」蓋薩默立片刻,「此次作戰,各部隊作戰勇敢頑強,諸君展現出了最高貴的品質和最值得敬佩的勇氣。作戰失利之責任,全在總司令,蓋薩·阿多尼斯一人。」

  等梅森記錄完畢之後,蓋薩拿過羊皮紙,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扔掉了羽毛筆。

  「現在可以開始討論如何撤退了,」他簡單地下令。

  突然,帳簾掀開了一個角,一個文員低著頭將一封信送到了梅森手裡。

  梅森看過後,抬起頭,「敵方援軍的身份已經判明了。」

  「哦,」蓋薩挑眉,「是哪個軍團?」

  梅森有點費力地吐出一個詞,「[堅貞]。」

  大帳內的軍官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低沉回應。

  「確定嗎?」有人問。

  「確定,」梅森眉頭緊鎖。

  [堅貞],聯省共和國陸軍的四大主力之一,名為國民衛隊軍團,實為常備軍軍團。

  但凡是從聯盟陸軍軍官學院走出來的人,無人對此不知,無人對此不曉。

  「[堅貞]————」蓋薩的目光一點點變得凝重,「這下還真就不得不回楓石城了。

  「[堅貞]?」有人不解地問,「[堅貞]不是西方面軍的嗎?怎麼跑南岸來了?」


  [堅貞]怎麼跑南岸去了?

  聯省陸軍內部,也有同樣的疑惑。

  聯省陸軍總部的機密會議室內,一位銀髮將官正逮著一個可憐巴巴的尉官厲聲喝問:「你是說,燼流江上突然來了一陣大風,載著你們軍團的戰船都失去控制,都被吹到南岸去了?!」

  「是,」尉官瑟瑟發抖,但還是咬牙不改說辭,依舊照著指示回答。

  將官暴跳如雷,狠狠一記耳光甩在尉官臉上:「放你媽的屁!」

  尉官被打得一個趔趄,找回平衡之後,立刻站直等下一記耳光。

  「行啦,」另一名地位更高的將官叫停了前一名將官的施暴,擺手示意尉官離開。

  尉官如蒙大赦,擦了下眼淚,敬禮離去。

  「阿爾達梅這個傢伙!」銀髮將官余怒未消,恨恨道,「就該上軍事法庭!」

  「算了,」坐在桌首的將軍定了調,「他的軍團,就讓他折騰去吧—他還能打輸不成?」

  「您是怕他打輸嗎?」銀髮將官的神色愈發陰沉,「可我更怕他打贏啊!」

  [諸王堡外]

  [攻城大營]

  [馬廄]

  馬廄里一陣忙亂,一干人等正在加急備馬。

  蓋薩·阿多尼斯是雷厲風行的性格,決定回楓石城坐鎮,立刻就要動身。

  溫特斯把蓋薩的貼身衛兵悄悄拉了出來。

  「機靈點,盯著點准將,」他囑咐道,「別讓准將一個人待著,明白我的意思嗎?」

  衛兵認真地點了下頭。

  溫特斯拍了拍衛兵的肩膀。

  就在這時,牽著三匹馬的蓋薩·阿多尼斯走了出來,其中一匹的韁繩他牽在手裡,另外兩匹的韁繩系在第一匹的馬鞍上。

  「說什麼呢?」蓋薩高聲問。

  「沒事,」溫特斯笑了下,「讓他注意安全。」

  「放心吧,」蓋薩直截了當地戳破了溫特斯的心思,「我不會自殺的。」

  溫特斯苦笑,「您這樣說出來,在我看,已經很危險了。」

  「我還不至於承受不起這點打擊,」蓋薩翻身上馬,「就算我要自殺,也要等我把我的榮譽贏回來以後。」

  碰到脾氣這種比自己還臭、還硬的,溫特斯只能在心裡嘆氣。

  蓋薩在馬背上活動各處身體,以確認沒有沒綁緊的地方。

  「這裡你能頂得住嗎?」他問溫特斯。


  「本部長已經被您打得只剩下一口氣了,我倒是盼著他出來追擊。他要是敢出來,諸王堡我就笑納了。」溫特斯打趣道,「不過那樣的話,算不算占了您的便宜?」

  蓋薩哈哈大笑,「要是能占到我的便宜,我反倒要誇你!」

  溫特斯向身後招了下手,夏爾立刻雙手遞上一樽滿溢的酒杯。

  「哎,軍營里又沒有女士,只能我來了,」溫特斯無奈地用一隻手拉住蓋薩的馬鐙,另一隻手高高將酒杯遞給蓋薩,「將軍,請飲此酒。」

  蓋薩笑著接過酒杯,豪氣沖天地一飲而盡,然後愣住了,「水?」

  「跑夜路,喝什麼酒?」溫特斯面無表情,「注意安全。」

  蓋薩氣得直哼哼,他把酒杯一甩,也不道別,揚起長鞭,策馬離去。

  驃騎兵們緊隨其後。

  之後的三天裡,主教堡遭遇了開戰以來最猛烈的炮擊。

  尤其是那幾門重型攻城炮,像是火藥和炮彈都是白來的一樣,對著主教堡狂轟濫炸。

  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打的越猛,越說明新軍要撤了。

  圍攻,要結束了。

  攻城大營外,軍官學員們正在焚燒帶不走的物資。

  克勞德一臉喪氣:「好不容易運上來的,全都燒了,真可惜,哎————」

  侯德爾也心痛不已,但是克勞德把他的話都給說了,於是,他只能板起臉,「不燒?

  難道留給敵人?」

  但是說著說著,他也說不下去了。

  兩個窮小子,肩並肩,望著火堆直嘆氣。

  到第四天,諸王堡的居民一覺醒來,突然發現,城外的「叛軍」已經全無蹤跡。

  連瑪吉特島上的「叛軍」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守軍倒是大概知道「叛軍」什麼時候撤走的,但他們也沒敢追,生怕是對方虛晃一槍,佯裝撤退,詐人開門。

  直到太陽大出,守軍才派出六名騎兵查看情況。

  然後,他們收回了三匹空馬。

  下午的時候,又放出了一批偵騎。

  這次終於搞回一點有用的消息。

  詹森·科尼利斯嘴唇絳紫,斜靠床柱坐著,身上裹了兩層衣服、一件毛毯,可身體依然不受控制地在發抖。

  「敵人走哪邊撤退的?」見到弗利茨少校之後,他第一時間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西,他們走來時的大路撤退了,像是要直接回新墾地。」


  科尼利斯抿起嘴唇。

  「怎麼了?」弗利茨看出了科尼利斯的不安,「將軍。」

  科尼利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西路、南路,如果是你,你會走哪?」

  「西路路程最近,但是一路都在燼流江畔,容易遭遇截擊;南路雖然繞遠,但是可以和北麓行省的叛軍匯合,更安全,」弗利茨猶豫了一下,「如果是我的話,我可能還是會走西路。畢竟阿爾達梅上校正在威脅我」的首府,我」需要儘快返程。」

  科尼利斯無力地笑了一下,「你覺得,對於這些軍閥們而言,一座城市很重要嗎?」

  不等弗利茨回答,科尼利斯自己說出了答案,「對於我們來說,諸王堡很重要,因為沒有諸王堡,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但是對於他們而言,楓石城壓根不重要,軍隊才重要。他們的根基本來也不在楓石城,只要軍隊還在,楓石城遲早不都是他們的?」

  弗利茨若有所思地點頭。

  「可他們還是走了西路。」

  「您在擔心什麼?」弗利茨小心地問。

  「[堅貞],」科尼利斯長長嘆息,「可能要完蛋了。

  弗利茨一點就通,他變了臉色,「我現在就派人去找阿爾達梅上校,提醒他不要和敵人交戰,或許還來得及。」

  科尼利斯慘然一笑,沒有作聲。

  弗利茨初時不解,某一刻,忽地靈光乍現:

  詹森·科尼利斯若是不提醒,還則罷了;

  若是出言提醒,怕不是原本沒想過要跟帕拉圖人打一仗的阿爾達梅,也要主動去找帕拉圖人了。

  「有心算無心,」科尼利斯掙扎著想站起身,「阿爾達梅怕是要吃大虧。」

  弗利茨連忙扶住本部長,「那現在怎麼辦?」

  「拿筆墨來,我親自寫,」科尼利斯艱難地靠向書桌,「聯絡西方面軍司令部,聯絡陸軍總部,看看他們能不能拉住阿爾達梅。如果不能的話————能不能再派一個軍團過來接應。」

  弗利茨少校沒說話,但在內心深處,他不認為本部長的計劃有任何可行性。

  就像陸軍總部拉不住詹森·科尼利斯,西方面軍又怎麼可能指揮得動「范斯高·阿爾達梅」?

  你不能只在別人獨走時才反對獨走。

  至於再派一個軍團接應?更是荒唐。

  [堅貞]會來燼流江南岸,本就是違抗命令、擅自行動,只為應詹森·科尼利斯之請,給諸王堡解圍。

  怎麼,一個軍團不夠,還要再來一個軍團?


  或許詹森·科尼利斯也明白這點,但他還是用上全身的力氣拿起了羽毛筆。

  寫完信,簽上名,他拿起一把細沙,灑向信箋,然後緩緩坐到了椅子上。

  弗利茨幫本部長摘下了那枚已經戴不緊的璽戒。

  「接下來,就要看范斯高·阿爾達梅的本事了,」科尼利斯輕聲說。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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