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斬道緣
第503章 斬道緣
百年光陰,對於壽元漫長的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瞬。
手握海量靈石,占據靈脈節點,隔絕外界紛擾,足以讓楚政將修為穩步推至六階返虛乃至於七階合道,完成天仙之前的積累。
屆時,無論是對自身實力的提升,還是應對可能存在的風險,都將更有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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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雪清僅在樹洞呆了半月,她便已有些難受了,眼下這幽谷雖比樹洞開闊,靈氣更盛,但本質上,依舊是樊籠。
對於此前一直被劫氣著跑的楚政而言,平靜的閉關修行,是一件再舒服不過的事,若是沒有外力打擾,以及資源的困擾,他甚至想尋一地,直接閉關,修行到混元金仙。
但是對於武道修士而言,靜修帶來的積累,遠不如一場酣暢淋漓,勢均力敵的生死搏殺來得有效果。
雪清怕是待不住。
武道意志,如同絕世神兵,在生死一線間淬鍊鋒芒,久離殺伐,再鋒利的刀刃也會蒙塵,再熾熱的戰意也會冷卻。
這不是意志薄弱,而是武道本源的需求,強行壓抑,如同逆水行舟,對於武道大勢有致命的損傷,繼續下去,莫說祖境,就是九境大聖,怕是也難以跨越。
百年蟄伏,於他可行,於雪清,卻是鎖,他不能為了自己的安穩,去折損雪清的道途。
可若放任她出去尋求更高強度的廝殺磨礪,風險又陡然劇增,那完全不可控,會招致無法預測的風險。
更深的困擾,源自於他自身,關於雪清的記憶,他能記住的太少了,只有在焚心長廊之中得到的些許碎片。
而且時至今日,焚心長廊之中那第一段的記憶,他也未曾回想起來。
那段記憶就在腦海之中,並未被時空長河沖刷乾淨,但卻始終隔著一層薄紗,難以看清。
對於雪清一生的經歷,他了解的實在太少。
一時間,楚政心下浮現出些許懷疑,自己這般將雪清帶在身邊,是否已經改變了她原本的命定軌跡?
他甚至無法完全確認,自己強行將她留在身邊避世,是否真的是對她最好的選擇?還是僅僅出於自己需要她或保護她的一廂情願?
這種對於未來的不確定,比之一切強敵,都要讓人心驚。
他仿佛在黑暗中牽著一人前行,卻不知道她為何願意跟隨,也不知道這條路的前方,是否真的是她想去的地方。
幽靜的山谷,靈霧氮氬,寒潭如鏡。
彈指間,歲月如梭,四十餘年光陰在這片亘古荒林中悄然淌過。
四十餘載光陰,如荒林間永不知疲倦的山澗流水,悄無聲息地淌過,只在某些地方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谷外的參天古木愈發蒼勁虱結,粗壯的枝幹盤踞如龍,墨綠的樹冠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地將天光篩落,只餘下無數細碎的光斑,如同碎金。
谷內,瀰漫的靈霧愈發濃郁粘稠,沉甸甸地浮動,仿若有了實質的重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沁骨的清寒與精純的靈韻。
寒潭依舊,潭水幽深如墨玉鏡面,倒映著上方的靈霧和鱗石壁,深不見底。
潭邊一方被磨得光滑如玉的青石之上,楚政盤膝而坐。
他周身氣息,沉凝的如同身下這方磐石,又似面前這口深潭,淵深莫測。
若有若無的氣息,以他為中心,極其緩慢地脈動著,引動著周遭的靈霧隨之吞吐流轉。
他的每一次輕微吐納,都仿佛牽動著整片山谷,地底深處那條靈脈,也在隨著他一同呼吸。
四十餘載,他修為的變化,早已翻天覆地,
從玉骨境中期起步,大量極品靈石被煉化為最精純的本源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他的四肢百骸,奇經八脈,如同洶湧的江河沖刷著河床,拓寬著河道,穩步推進著他的修為。
他接連跨過跨過道胎,凝聚九竅金丹,一路直入金丹圓滿,而後再破開金丹壁壘。
直至今日,金丹如初升大日,懸于丹田氣海,陽神大成,五階煉神之境,已即將圓滿,
此刻,在他識海深處,一團純粹的光輝靜靜懸浮,那便是他的陽神本相,只尚顯稚嫩。
陽神的光芒映照之下,他整個人的神魂都透出一種琉璃般的通透與堅韌,過往因記憶混亂而導致的種種迷障,在陽神的神光滌盪下,如冰雪消融。
四十載枯坐,他已鍊氣化神,光陰似一塊磨刀石,將他原本略有浮蕩的道心,打磨得愈發澄澈穩固,如同深潭底部的頑石,任水流沖刷席捲,然不動。
然而,這山谷之中,並非只有他一人修行留下的痕跡,但卻再難感受到另一道熟悉的氣息長久停留。
雪清。
不知從何時起,她便極少安穩地待在這片靈氣盎然的幽谷里。
起初是數日,後來是數月,再後來,動輯便是經年不見蹤影。
她每一次離去,都像是一柄利劍地刺入莽莽荒林深處。
每一次歸來,她身上必然帶著沉重的傷勢,濃烈的血腥氣與凶煞戾氣如同實質的鎧甲,纏繞著她,冰冷刺骨。
千錘百鍊的殺伐鋒芒,徹底融入了她的周身氣機之中,是無數次生死邊緣掙扎磨礪出的無形大勢。
她的道路,與楚政的靜坐參玄,煉化神截然不同。
在這四十餘載之中,她的修為,是在一次次與荒林深處那些可怖存在的浴血搏殺中,硬生生從血肉骨髓里榨取出來的。
自抱丹境起,她一步一個血印,跨過聚神境,轟開神竅,最終,以常人難以想像的意志與代價,踏入了那象徵著肉身武道極致的通神之境,六階武神。
起初時,當雪清離開的時間越來越長,楚政並非沒有嘗試尋找,
他花了不少功夫,去精研天占術,雖不敢說盡得真髓,但在這片荒林地域內,尋人覓蹤並非難事。
指尖掐算,憑藉冥冥中的氣機牽引,他曾數次精準地找到雪清的位置。
在雪清第一次月余不歸時,楚政出發去尋她,最終在一片沼澤深處,發現了她的身影。
淤泥翻湧,惡臭瀰漫,數頭毒沼鱷龍如同山巒一般的戶骸倒伏其間,甲殼碎裂,血肉模糊。
雪清就癱坐在最大的那頭鱷龍頭顱之上,她的一整條手臂幾乎被撕扯下來,僅餘筋肉勉強相連,白骨森然可見。
深綠色的毒液在她傷口邊緣滋滋作響,腐蝕著血肉,冒出縷縷青煙。
她的另一隻手,死死握著一柄已經卷刃崩口的骨刃,刀尖深深插在鱷龍破碎的眼窩裡。
汗水、鮮血混著泥漿,覆蓋了她大半張臉,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寒星。
當楚政的氣息出現在沼澤邊緣,那雙眼眸瞬間抬起,銳利如刀的目光穿透沼澤,釘在他身上。
那眼中沒有分毫驚喜,只有一絲冷意,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楚政沉默片刻,悄然退去。
另一次,則是在一片怪石鱗,罡風如刀的裂谷之巔。
罡風呼嘯,捲起碎石,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雪清在與一頭肋生雙翼,形如巨蜥的惡獸纏鬥。
她的身法快到了極致,在狹窄的岩壁與狂亂的風刃間穿梭,留下道道殘影。
但那惡獸速度更快,利爪每一次揮擊,都帶著撕裂空間的尖嘯,在雪清的脊背之上,留下了數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翻卷,鮮血不斷被罡風捲走,染紅長空。
她每一次與風鵬硬撼,皆是身形跟跎,卻始終未曾倒下,周身血氣燃燒的愈發熾盛,拳鋒之上凝聚的武道真罡,一次次轟擊在風鵬堅韌的鱗甲上,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
當楚政的身影出現在裂谷邊緣,試圖出手相助之時,雪清卻是似有所感,猛地回頭,一聲厲喝壓過了罡風呼嘯:
「走開!」
聲音之中,夾雜著一種近乎暴怒般的驅趕楚政止步於裂谷之外,看著她浴血搏殺,最終以一條大腿幾乎被折斷的代價,生生將那凶獸的頭顱碾碎。
自那之後,楚政漸漸明白,自己的存在,所謂的保護,於雪清而言,非但不是依靠,反而成了一種無形的伽鎖。
她需要的不是庇護,而是無邊曠野的血腥戰場。
他最終放棄了尋找,將所有的精力投入自身的修行打磨與穩固之中。
山谷之內,寂靜無聲,只有靈霧在潭面上緩緩流淌,如同凝固的時空長河。
楚政體內奔涌的磅礴元隨著他的吐納,緩緩歸于丹田深處的九竅金丹之中。
每一次循環,陽神的光輝便凝練一分,對天地間無形靈韻的感知也清晰一分。
煉神之境,神念通達天地,心之所至,纖毫畢現,他甚至能聽到深潭底部,那條靈脈的悠長呼吸。
萬籟俱寂之中,谷口方向,一股異常濃烈的生命氣息,闖入了楚政的感知。
楚政緩緩睜開了雙眼,深邃的眸光之中,神光微斂,平靜如古井。
伴隨著沉重緩慢的腳步聲,靈霧被無形的力量排開,一道身影從朦朧的光影中走出,踏入潭邊相對開闊的空地。
是雪清。
然而眼前的景象,縱使是早已習慣了她浴血而歸的楚政,亦不由掀起波瀾,瞳孔驟然收縮。
她身上披著的法衣,已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形狀,整件衣服幾乎被凝固的暗紅與新鮮的艷紅徹底浸透。
大片肌膚被血污和泥土覆蓋,她的腰腹左側,皮肉如同被某種巨獸的利爪狠狠犁過,深可見骨,甚至能隱約看到蠕動的內臟邊緣。
傷口邊緣處翻卷的皮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紫色,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腐蝕性的劇毒,正不斷侵蝕著周圍完好的血肉,阻止傷口癒合。
左肩脾處,一個拳頭大小的恐怖血洞前後通透,邊緣的骨骼碎裂成不規則的鋸齒狀,這顯然是某種兇殘生物的利齒或尖角造成的貫穿傷,
鮮血,從這兩處致命的傷口,緩慢而持續地滲出,滴落在腳下的青苔和碎石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在寂靜的谷中顯得格外刺耳。
常人受此重創,早就難以起身,雪清依舊站立著,腰背挺得筆直。
她走向潭水邊緣,洗去的血污,剮去傷口邊緣的腐肉,露出下方蒼白如紙的底色,嘴唇緊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
隨即,她翻出幾塊血肉開始進食,即便是扯到傷口,神色依舊是一片平靜。
過了半響,她自行包紮好了傷口,似是恢復了些許元氣,起身走向了楚政。
最終,他走到楚政盤坐的青石前方丈許之地停下。
楚政注視著眼前的雪清,心頭微感複雜,對於雪清要說什麼,他似乎已經有了預感。
站定之後,雪清沒有多言,她染血的右手探入懷中,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又牽扯到了肩腳的貫穿傷,手臂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摸索一陣,她取出一枚儲物戒,手臂輕抬,隔空送至楚政面前。
直到此時,雪清才抬起眼,目光與楚政相接,她的沉聲開口,眸光之中隱含決然:
「這其中,是一頭六階圓滿的凶獸屍身,以及———
她話音微頓,而後緊接著道:「四百三十六萬零七千一百六十三塊極品靈石。」
「這是我這些年,修行損耗的折算。」
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靜,寒潭水面不起微瀾,連靈霧的流動都仿佛凝滯了。
染血的戒指靜靜躺在青石上,讓楚政一時間五味雜陳,即便早有預感,對於雪清的舉動,此刻他心中仍舊是起了微瀾。
「此前受你許多照顧」雪清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楚政翻湧的思緒:「這份人情,日後我會還上。」
「道不同,不相為謀,自今日起———」
雪清的聲音高了些許,眼中決絕之色盡顯:「你我分道揚。」
今日她回來,就是為了斬二人之間的道緣。
她不是在陳述,是在交割,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她要斬斷的,是過去所有盤根錯節的情分與虧欠。
二人所行之道,終究不同。
再這麼下去,她往後引來的麻煩,楚政不一定能扛得住。
日後必定會有遠比虛夢寒之流還要可怕萬倍的強敵,那時她自己尚且好說,楚政必定被牽累。
並非每一次,都會像萬寶樓那般,有雲天機出手相助的,就此分開,對於二人而言,都是好事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讓楚政瞬間從自以為是的心安理得中徹底驚醒,
他似乎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過。
眼前的女子,是雪清,而並非是宋綾雪。
他來到太古之後的一連串作為,已經徹底改變了雪清原本的軌跡。
此刻雪清的舉動,或許正是為了讓這一切都回到正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