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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寂光修道院

  第581章 寂光修道院

  儘管已是正午,但納爾德萊的天空仿佛永遠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陰霾,就像落在身上輕盈但無法掙脫的蛛網,令人不適。

  寂光修道院紮根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就像被深陷蛛網的獵物。

  唯獨那座標誌性建築—寂光大教堂依舊光輝閃耀。

  它的屋檐上勾勒著一層淡淡的金色聖光,它們匯聚至拱頂的尖端,然後直直刺向陰沉的天穹,仿佛一柄不屈的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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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更多人覺得那是隨時都會熄滅的燭火。

  這光極其內斂,仿佛不敢逸散出一絲一毫來照亮周圍。

  整座修道院的人都清楚,這是庇護他們的最後一道屏障。

  隨著鐘聲敲響,結束做工的十幾名農夫和雜役從各處魚貫而出,沿著被柔和聖光籠罩的迴廊前往餐廳,而作為骨幹的六人則齊聚在牧師禮拜堂。

  加斯帕的目光掃過眾人一教務長,騎士長,一位神父和兩名管理聖器的執事。

  這就是永恆黎明外派傳教隊的標準骨幹配置,也是最小容量。

  其餘人口基本都需要在當地招募,其中大部分是自願常駐的信徒,少部分需要付出酬勞。

  可在這鬼地方,給他們幹活的這十幾人都還是年輕的騎士長羅蘭德從各處強行帶來的乞丐與流浪漢。

  他們中有夜精靈、半精靈,甚至還有一位被通緝的尼斯人強盜。

  儘管魚龍混雜,但也算是幫修道院擺脫了無人可用的窘境。

  而這,就是羅蘭德此刻昂著頭顱,用堅定、鄙夷、蔑視的目光望向加斯帕的底氣。

  主教大人懶得搭理這個才來黃昏灣一年的愣頭青。

  他不想解釋,後者也無法理解他,他更不想被這種傻帽理解。

  他只想安安穩穩度過剩下這兩年任期,然後成為寂光修道院有史以來第一個活著回到聖盔城的主教,此後再也不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一切皆為了挽回我破碎的信仰。」

  加斯帕在心裡如此想道,然後緩緩開口:「三天前,我從水銀城的信使那裡得到這樣一條驚人的消息:六人議會之一的海倫達·奧奇大法師將被暫時剝奪最高議員身份,永恆黎明駐維利塔斯大使、前聖焰谷主教唐納德·達克因嚴重違反《四國公約》已被秘法部逮捕————

  這消息就像一個九級法術,炸的其餘五人找不著北。

  就連羅蘭德都大驚失色,一臉的難以置信。


  「這不會是嬉樂節的笑話吧?」

  「竟然真的有人會因為《四國公約》被捕?」

  「而且那可是唐納德,他————」

  「安靜!」

  加斯帕揮了揮手,隨後繼續道:「對此,唐納德本人沒有提起申訴。」

  「聖盔城呢?教宗大人怎麼說?」羅蘭德問。

  加斯帕緩緩搖頭:「我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想必那裡無暇顧及我們吧。」

  砰!

  羅蘭德錘桌:「可惡,該死的維利塔斯人!該死的銀精靈!」

  他罵銀精靈該死是因為他們這些人沒有使用魔網的權利,消息都是精靈方面提供給加斯帕,很難保證對方沒有故意漏掉些什麼。

  其餘人對他的憤慨都有些視若無睹,甚至有人臉上帶著淡淡的自嘲。

  這位年輕的騎士長至今都沒有察覺到一個殘酷的現實,即他能被送到這裡來,名為高升外派,免於去灰燼前線當填線寶寶,但實際上和流放也沒區別。

  他多半是得罪人了。

  畢竟,這座教堂當年之所以建立,靠的是銀精靈建國之初雙方還算友好的邦交,可後來精靈都是什麼政策?

  隨著對盧庫人充滿憎恨的銀二代、銀三代陸陸續續成為社會主體,他們別說傳教了,能在尋釁滋事的年輕銀精靈手下保持人員完整都難。

  這幾百年過去,這鬼地方陸陸續續更換了幾十位主教,其中有的老死在任上,有的死在被聖盔城召回的路上,還有的乾脆是被激進的銀精靈青年暗殺了!

  現如今的加斯帕,安穩度過了28年,已經創下了最苟記錄,再有2年就能成為一個傳奇人物了,靠的就是不聞不問。

  早在虛空災難爆發前好幾年,這裡的通訊就因為枯萎小規模爆發被阻隔,從此和聖盔城的聯繫就只能憑「外交官」身份去水銀城打聽。

  而識大體的加斯帕院長去水銀城的頻率是例行公事般的一年一次最低頻率。

  哪怕這一年來事件頻發,甚至精靈信使主動讓他多去幾趟水銀城,他也能推就推,就差把「我不會主動聯繫教會,你們也別搞我」這行字寫在臉上了。

  因此大家都心知肚明,院長大人嘴上說的「沒有回應」,實際上有兩種解讀。

  一種是真的沒有。

  一種是他壓根沒問。

  具體是什麼並不重要,反正結果都一樣。

  「對於此事,我想結合之前得到的一些消息,談談我的想法。」


  來了!

  包括羅蘭德在內,五人都認真了起來。

  他們已經差不多猜到加斯帕要說什麼了————

  因為這條震撼的新聞里提到了那個人!

  只要一提到那個人,加斯帕就比誰都激動!

  「唐納德這個該死的騙子,偽善的異教徒,潛伏已久的維利塔斯走狗,終於卸下了偽裝!看吶,這就是他的真實面目!不要相信什麼逮捕,這就是他功成身退後的安置!不要同情他,他現在過得比我們好多了!」

  對,就是這樣!

  教務長在內心疾呼,眾人紛紛長舒一口氣。

  這下舒服了。

  這也是本修道院開會的固定內容—對唐納德發起人身攻擊。

  唐納德是什麼人他們再清楚不過了,的確完全和「虔誠」扯不上關係————

  作為一個在麥卡拉長大,聽說還有一小部分山民血脈的非純種盧庫人,他怎麼可能是虔誠的信徒?

  他能在日後上位,完全因為那個當上了教宗的叔叔:

  伊格納西奧·麥克達克。

  事情還要追溯到盧庫人尚未和維利塔斯合作的時候。

  彼時他們和北方的尼斯佬一樣都是土鱉,一樣缺乏交流,一樣閉門造車,科技樹都停滯不前。

  他們甚至還不如尼斯人一人家好歹還能去挖掘那些古老的遺蹟,他們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可是隨著伊格納西奧·麥克達克的出現,這種情形被改變了。

  這位麥克達克家族的旁支後裔自從成為卡尼拉城的地區主教,就表現出了極強的人脈與個人能力,隨後更是從維利塔斯以極其友好的價格拉來了魔導技術領域的投資。

  隨著他由此得到普升,與維利塔斯的合作也越來越多,為教會爭取到的也就越來越多,這兩者滾雪球似的增長,直至他破天荒地成為教宗。

  他甚至不是一個神選者!卻在無數的質疑聲中當上了教宗,足見其手腕。

  然而緊接著才是這位教宗大展身手的時候。

  他用一套幾乎完美的說辭將魔導技術包裝成了正兒八經的聖光科技,簡直天衣無縫。

  能量共鳴?

  不,那是神的法術,它叫「同心聖誓」。

  能量附著?

  不,那是神的恩賜,它叫「神聖連擊」。

  次級淨化附魔?

  不,那是「弱效審判之力」,是神降下的光輝固化在了器物上,你不夠虔誠,所以審判之力不夠強大!


  怎麼變虔誠?

  方法五花八門,但最有效的就是加錢!

  花更多的錢,你就能得到「中效審判之力」,「強效審判之力」,甚至是「極效審判之力」!

  他還把發光的晶石稱為神的恩賜,因為那是人們用石頭留住了光,光是神賜予的。

  甚至就連聖墓里維繫英靈活性的手段,據說都和維利塔斯人脫不開關係。

  無論是什麼魔導技術,在伊格納西奧的包裝下,那就是神恩的另一種表現方式。

  對此幾乎所有低級別的信眾都無法反駁,因為他們缺少反駁的理論依據和實際能力。

  而有能力質疑的,或說擁有一定話語權的人士則被前者的信服所裹挾。

  凡是過了五級的超凡者,亦無法承擔戳破這個謊言從而淪為變節者的代價,只能被迫緘默。

  於是強與弱的雙方就互為枷鎖,讓這件皇帝的新衣穿了幾十年,至今都無人戳破,到現在已經被寫入了教義中,成為愈發堅不可摧的教條。

  所以,唐納德有這樣一個教宗叔叔,他還有一個大法師舅舅。

  憑藉著這兩層助力,他只在聖盔城接受了五年基礎教育便被送去了麥卡拉享清福,之後更是直接去了維利塔斯當地區主教兼外交官。

  那可是維利塔斯啊!

  誠然,在一個當世人眼裡,在麥卡拉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蹉跎大半輩子也算不得多麼耀眼的履歷,但加斯帕不管這些,因為他就連被發配到這裡當地區主教的資格也是苦熬了數十年才爭取來的。

  所以眾人不難理解加斯帕對唐納德的嫉妒。

  儘管————這次加斯帕是真的經過了深思熟慮。

  「諸位,我們早就說過,我們被騙了!」

  加斯帕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認真道:「那個憑著深厚背景一路高升,從麥卡拉地區主教做到維利塔斯地區主教的卑鄙小人,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們!

  「想一想吧,一年前,他宣布自己在麥卡拉給教會準備了一個驚喜,隨後一場聖光審判便降臨在麥卡拉的北部,我們至今都不知道他如何積攢了那樣多的聖光之力,能引來神明的瞥視。

  「然後不到半年,麥卡拉東部與南邊的鷹爪山就先後爆發了聖光泛濫,後者更是經歷過一次死氣的洗禮,也正是那次事件,導致彼時在死爪山脈的高文有了靠近麥卡拉的藉口。

  「再然後,就是太陽騎士莫名其妙的背叛以及離奇的死亡了。

  「在這件事上,唐納德始終堅持是高文背叛了教廷,這才有了前不久仲裁官阿爾比忒閣下的那次出訪一和高文一樣,他也失去了消息,但唐納德這次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直到他被逮捕的消息從維利塔斯傳來。


  「所以我說,唐納德騙了我們,騙了我們所有人!

  「關於麥卡拉的一切,他從來就沒有說過實話,所以我們做出的一切決策都建立在錯誤的基礎上,一切順其自然的推論也大錯特錯!

  「試想一下,假如他說的是真的,那麼虔誠的太陽騎士,仲裁官阿爾比忒,難道他們都背叛了聖光嗎?!

  「而麥卡拉人用幾個巧合,幾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就破壞了他所謂被教宗批准的宏偉計劃,為此甚至發動了一次遠距離的聖光審判!這不可笑嗎?

  「難道你們真的相信他因為忠於教會,忠於教宗而被他的大法師舅舅抓了?然後為信仰英勇獻身?

  「醒醒吧!

  「被捕」只是一個可笑的謊言,真正的唐納德以另一重身份幸福地活著,還要享受你們發自內心的敬仰!該死的麥克達克家族全是壞種,沒有一個好人!」

  加斯帕將埋藏於心的話盡數吐出,整個人輕盈的如置雲端,爽的快要起飛。

  他的靈魂都在顫抖!

  他做到了,將這一切原本可能被信仰強制阻斷的思緒行雲流水般宣洩,這期間沒有任何來自內心的懲罰,更沒有任何耳畔的聲響!

  他做了一個偉大的實驗,此刻他無比確信,在這裡,在這聖光缺席的地方,如此大聲攻許同行是被允許的!

  哪怕他攻訐的對象包括了現任教宗!

  他就像一個被鎖鏈拴住的犯人,即使早發現鏈條消失,也遲遲不敢邁出牢房一步。

  現在他終於邁出來了!

  然而,亢奮過後,他的心裡只剩下了悲涼。

  被神明拋棄,這難道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嗎?

  就在這時,羅蘭德騰地站起身:「主教大人,嫉妒也是一種原罪!」

  他還在堅持遵守教義。

  「您這樣說是否太過武斷了?無論如何,在事情調查清楚之前,您都不該這樣詆毀一位有可能為了信仰獻身的虔誠信徒!」

  別人是麻木的,但他不是!

  他才來這裡一年,他還虔誠的像個嶄新出廠的電池。

  加斯帕瞥了他一眼:「羅蘭德閣下,如果我有罪,主會懲罰我,輪不到你來教育。」

  「你————」

  羅蘭德啞口無言。

  「坐下吧,羅蘭德騎士長,嗔怒也是一種原罪,但我不怪你,在這裡呆久了都會這樣「」

  。

  加斯帕意興闌珊地擺擺手:「諸位,該去吃飯了,如果你們還有胃口的話。希望你們能為下落不明的高文騎士與仲裁官阿爾比忒閣下祈福,願他們的信仰依舊虔誠,長夜將至,願寂光永存。」


  「長夜將至,願寂光永存」

  「長夜將至,願寂光永存」

  在眾人的附和聲中,羅蘭德死死盯著加斯帕離去的背影,又一次發出了不和諧的聲音。

  「我申請去清剿黃昏灣東部的亡靈!」

  「請恕我拒絕。」

  加斯帕頭也不回。

  獨自一人去面對那些亡靈?在這聽不到神諭、得不到任何補充的地方?

  這小子瘋了吧。

  他可不想隔幾天就看到一個穿著永恆秩序鎧甲的強大亡靈在修道院外圍游弋,蠶食他們本就不多的人口。

  即使這小子壓根不知道什麼是感恩,他也會救對方。

  過幾年,等他被磨平了稜角,就明白了。

  然而羅蘭德不這麼想。

  他只覺得這座修道院沒救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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