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終)
第1017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終)
盛雪楓又笑了,是一種頗為愜意的笑。磨動指甲的手終於停了下來,他向後倚靠,兩眸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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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言之。」他道。
「西庭分野有七,【實沈】僅執其二,曰參,曰觜。下照之地,則兩千餘里,乃從西隴之中,至於劍南之尾,執此兩道大半。」李神意道,「何其小也。」
「參觜為小,何者為大?」
「天下為廣,宇內為大。」
「天下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雖執兩道之地,實居大唐之巔。北及北疆,南及列國,東至東海,中有神京,大唐境內,共尊此位。」李神意清晰平緩的聲音響在宮室中,「何況【降婁】蹤跡,台主獨知;【大梁】所屬,可與商榷。三君目下,西庭補完之日近在咫尺。屆時北伐北荒,南統列國,這難道不是天下之局嗎?」
「如此,信然。」
「四庭皆成————也不過只十二位權御而已。」李神意看著他道,「自然長生久視,而為宇宙之尊。」
「雖然如此,何以置信呢?」
「以聖神之真血。」
盛雪楓的脊背離開了高大的御座,看著他,三息。他淡笑:「家主似乎胸有成竹。」
「連宗主承位西庭之主,若無【稟祿】在身,則為仙君降世之軀殼;若得【稟祿】在身,則掌【實沈】一權,位臨兩道之地。不過大唐八九分之一。」李神意道,「而後三君逼視,黃衣旁伺,雖稱西庭之主,豈敢出線一步?何況【降婁】動向握於台主,【大梁】
之權在於雲琅,彼時腳下不穩,四方皆敵,前路阻塞,何須多言。」
「遑論,連宗主真的知道【稟祿】如何易主嗎?」他撫著腰間之劍,「連宗主久居地底,性情大變,但凡能脫出鬱閉,見得光明,則甘願以一切相搏。故我知是困獸之鬥,搏命而已。」
「那麼,你也很了解我了?」盛雪楓看著他。
「既在其位,當謀其職。」李神意仰著頭,與之對視,「我為李家之主,焉能不把目光放在盛宗主身上。」
「好膽魄。」盛雪楓輕笑一聲。
那確實是好膽魄,裴液瞧得見李神意挺直的脊背,手搭在青玉般的劍柄上。這位家主身上依然有那種從容安定的風度。
越過一百宮室,直抵盛雪楓身前,他理應知道這一行有多麼危險。連玉轡和盛雪楓的謀劃已經暴露了,當年李家和南宗的舊事他比誰都清楚。
所以裴液看不懂面前發生的一切。
他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
在李神意三人進來時,他就把手按在了劍上,因為他在等待某一瞬間的開戰。
盛雪楓不肯在見到他的第一時間就將他帶往天山,裴液知道他在等什麼。
他心中堆積了多年對李家的仇恨,那段記憶在他心中像心的毒蟲。如今正是復仇之時,他一定要親眼見到李神意,親手割下他的頭顱,扯掉他的四肢————那之後他才肯帶著裴液離開這裡。
裴液同樣在等這個時候,他知道李神意會來救他,因為他身負【稟祿】和【實沈】,這對西庭來說至關重要。
所以現在他真的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實沈】的分野早在命犬們的宴會上聊過,兩千里的十地那樣遼闊,那算小嗎?
天下之大又是什麼意思?
實際上他也根本沒理解他們為什麼忽然談這個話題,怎樣就大,怎樣就小呢?他甚至不理解為什麼他們之間能說話。
盛雪楓和李神意能有什麼話說呢。
就像他和雍北之間沒有話說。
「三君廣有江海,連玉轡不過一尾渴水之鯉。」李神意道,「可惜,三君並沒選擇他。天下之局中,也沒有他的位置。」
「那麼有我的位置了?」盛雪楓淡笑。
裴液怔住了,他仰頭看向御座上那道身影。
「權御已掌玄圃之根,凡欲立成西庭之人,誰能越過權御去呢?在聖神想看到的局面里,三位權御本就應至少有一位麟血。」李神意道,「西庭立成之後,【實沈】與玄圃,自然也只有交由權御執掌。宗主早早走在西境江湖之前,此時可以登臨應得之位了。」
「若我想拿【稟祿】呢?」盛雪楓金瞳轉向裴液,「你們難道不想換一位西庭主?」
李神意一笑:「恐怕不行。」
「不行麼?」
李神意斂容,靜靜看著他:「三君的意志,沒有更改的餘地。裴液為西庭之主。」
盛雪楓接受了,他重複了一遍:「三位權御之一。第六位麟血世家之主。是麼?」
李神意慢慢抱拳:「誠邀權御,共為世界之新貴;倒屣相迎,賀我大唐之新血。」
盛雪楓一笑:「日後神國共事,有勞家主關照了。」
裴液定定看著,他張了張嘴,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他鬆開了手中的劍柄。
確實沒有什麼需要他擔心的。
三君的意志一定會貫徹下去,黃衣攪起的水花什麼也不能改變。一切的變局和波濤,早在發生之前,就已被歸道們的三言兩語確定了。
盛雪楓是這樣想的嗎?
裴液忽然意識到,一直以來,他認得的其實都是曾經的盛雪楓。但如今在他面前的,是現在的盛雪楓。
連玉轡在西境豈有對手呢?
若有,就只剩盛雪楓了。
權力的滋味如此令人著迷。
連玉轡離開後,盛雪楓開始感到孤寂和落寞。
臨窗下望,眼中的南宗乾淨整齊,又空蕩破敗。
什麼都沒有了,盛雪楓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修行、練劍,對他而言都失去了意義。直到他意識到他真的是南宗的主人了,無論他說什麼,南宗的人都會聽從。
他隨心所欲地指派他們,他不想再看見任何從前的東西,就令他們一切都拆除重修。
把劍場搗毀,把銀杏樹全都砍去燒掉,直到把山上弄得醜陋而狼藉,他望著空蕩的景象,心中仿佛才平穩一些。
他看著高大的門人,心中總是羞怒和躁狂,於是令他們和他說話必須低聲和俯身。
他還令他們鬥劍給他看,令他們把宗中一切紅色的東西都燒掉,又令他們找來美麗的女人。但他一個也不想碰。
這是他唯一能令自己卑弱的內心感到安全,能夠令那巨大的空缺得到填補的方式,每當有人對他尊敬恐懼,唯命是從,他心裡就顫抖著湧出一陣甘美的泉水。
但這杯水車薪。
他不滿足於立在南宗的頂上,他要執掌整個江湖,他把南宗的力量往西境鋪去,統合、擴張,漸漸無數的幫派對他唯令是從,在隱秘的地下江湖裡他也是無冕之王。
但是不夠,還是不夠,總是不夠————權力像一種越喝越渴的水,每當攫取到它,他都感到一陣迷人的甜美,但很快又饑渴難耐。
什麼時候才夠呢?
漸漸他意識到這些微薄的權力全都沒有用處,他仰起頭,李驥遮天的陰影仍然立在那裡,仿佛冷淡地俯視著他,譏誚著他所做的一切。
————你是什麼大人物呢,你只是個練武的。
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大吼一聲,顫慄地把自己卷進被子裡,像一隻蜷起腹部的刺蝟。
但再沒有師姐來安慰他了。
慢慢的,唯有連玉轡的話成為他的寄託。
「我們要建立自己江湖的規則,不要麒麟世家的介入。麒麟無非就是掌有仙權,穆王仙藏里也有我們可以執掌的仙權。」
仙權。
那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權力,是李家之血之所以高貴的原因————也就是李驥之所以強大的原因。
他好像找到了打敗心中那道陰影的方法,他著魔般投入進去。
也許隨著回到宗門,連玉轡自己都不再重視這個約定,在往後的書信里,他也很少再提這年少熱血的宏願。
但盛雪楓將它記得很牢。
味同嚼蠟的修行,毫無樂趣的練劍,盛雪楓不斷提升著自己的力量,他在全境搜刮關於仙藏的線索,並且在每封信中向連玉轡詢問天山最新的進展。
連玉轡漸漸覺出他的魔怔,他在許多封信里勸導他,希望他放下那些執念,放下那些舊事,甚至也放下尋找仙藏。
盛雪楓並沒覺得這是一種背叛。
連大哥的信,是他追尋路上唯一的溫暖。
每次收到,他都會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流連許久,在收到下封信前從不離身。
分別日久,罕有相見,也沒有那麼多舊可敘,連大哥在信中就最喜歡講天山的事情。
他講天山美麗的雪,講那些明淨的玉,但最喜歡講的還是那個他新收的徒弟。
盛雪楓知道他叫葉握寒,生得「俊美可愛」,性格「冷冷清清,乾淨明銳」,天賦「冠絕天下」,總之「和年輕時的我很像」————那些喜愛和讚美的溫度能透過字句傳達他的指尖,盛雪楓總是在這樣的信前神魂飄飄,仿佛去往連玉轡描述的那個天山。
真好啊。每當他向西眺望,似乎就能看見那襲明月一樣的白衣。
但一封信畢竟幾刻鐘就能讀完,在絕大多數的時間裡,他依然被那兩道妖魔般的身影
折磨,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時間終於一天天流淌過去了。
漸漸地他和連大哥也少有書信,各為門派之主,偶爾來往的文字中也多了許多的拘忌,連大哥也很少再真的告訴他仙藏的秘聞。
但那也沒有什麼,即便年歲已長,漸漸面不改色,每當拿到連玉轡的信,盛雪楓心中還是會騰起一些淡淡的溫暖,心中的不安也會撫平一些。
最令他心神震動的是那封絕筆。
它忽然而至,真的許久以來,沒有收到連大哥如此情真意切的文字了。
那好像又把已經五十歲的他帶回到那段年少的時光,那時候的歲月清晰簡單,他們全心地信任著彼此,他一心為他張目報仇,他也一心跟隨著他。
————月前家師命殞群玉閣下,我不日將往代之。」
盛雪楓怔然許久,輕輕摩挲著這封信。
連玉轡溫和的聲音仿佛響在耳邊:「————近年看南宗擴張甚速,聽聞你所作所為,漸覺你年歲越長,偏激越深,野心越熾————記得當年謁天城頭上,坐談仙藏諸事,立誓要掀翻麟血李,如今南宗日漸強盛,過程中又碾過了多少其他宗門。當年那些友朋們各自歸宗,撕破臉皮,白刃相見者又豈在少數。
做到西境第一,又如何呢?統掌天下又怎麼樣?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莫要輕拋道德。」
一字一句,像長兄的諄諄教誨,已經多少年沒有了,盛雪楓眼眶竟然一熱。
在連玉轡從世界上消失之後的很長時間裡,這溫熱都像一根細弱的絲線,牽在他的心上。
這封信阻止不了他,他依然尋找著仙藏,依然打壓異己,唯我獨尊,但有些時候,他也會安靜下來,思考這些事情的意義。
這根絲線是什麼時候斷開的呢?
那天,他收到了那封來自黃泉之下的信。
它說:「雪楓,我要成為西庭之主————你要幫我殺了葉握寒。」
盛雪楓捏了那封信很久,然後笑了。
那時候他已經是西境江湖真正的無冕之主。
徒弟怎麼會殺師父,師父怎麼會想殺弟子呢?
一個人如果肯殺死曾經親愛的徒弟,那和當年的李燕牢有什麼分別,和如今的盛雪楓又有什麼分別?
那輪明月扭曲了,發出冰冷慘澹的光,盛雪楓簌簌打了個寒顫。他沉默了很久。
這樣的連玉轡,還能得到誰的信任呢?
於是他又笑了笑,釋然地笑了笑。
這才是真實的世界啊。
遵從信中的一切,和燭世教搭上關係;獲得歡死樓的遺產,追尋到穆王仙藏的位置。
終於他獲得了龍心,也掌控了玄圃之根。
三十年一刻不停的追尋終於有了結果,無窮的力量和無盡的生命匯聚在軀體之中,他感到生命的邊際向著無窮的遠方拓展。
他高高升了起來,眼中不再只有南宗,不再只有西境,不再只有李家。他立得足夠高,眼中已經是四海和天下。
當然無論是誰做西庭之主,玄圃都會由他來掌控。
在六柱們還在爭搶位置的時候,他早已是註定的三位權御之一,立於不敗之地,自然待價而沽。
談判簡單而痛快,因為李神意足夠聰明,麒麟的價碼也足夠豐厚。
更重要的是,偏居一隅之內,苟活監牢之中,豈能盛得下他的雄心大志呢?這選擇實在好做,或者說,他就是在等待這個選項的出現。
西庭權御,麟血盛家之主。
無休無止的追尋終於有了終點。
一樁仇,到底能在心裡記多少年?在執掌天地的權力面前,它還能剩下多少微末的重量?
當年的事情,尚記在心中的是什麼呢?
是劍光飛下來時,師姐下意識將他拉向身後嗎?他確實清楚地記得她發間揚起的碧色步搖。
還是暴雨血腥之中,連大哥勒馬昂首的模樣?
三十年的時光如同晝夜不息的磨刀,多麼刻骨銘心的痕跡也終有被撫平的一天。
紅衣帶給他血淋淋的傷口已經不值一提,鮮亮光明的白衣也黯淡成了灰影。
而一直留在他心中的,竟然是那個男人的陰影,遮蔽著心中的天空,拷打著那個卑弱的幼年的他。
李驥真的有那樣強大嗎?
他無非也就是謁闕,在後來的很多時間裡,他其實早就可以一劍殺死他。但是那無法戰勝的身影偏偏一直那樣占據著他的心靈,仿佛從未死去。
漸漸地盛雪楓甚至已快忘了師姐的模樣,但還是總會想起他。
那淡漠冷峻的臉,高大挺拔的身軀,仿佛永遠不會自卑和受傷。
如今,他終於和心中這道遮天的身影重合了。
仇恨是可以被時間沖淡的,但權欲不會。
他已經是天地間真正的大人物了,他再也不會恐懼和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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