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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五)

  第1016章 白月紅梅,昨是今非(五)

  在觀梅小院那幾天的師姐,是盛雪楓見過最溫柔的樣子。

  再也沒有狡黠的捉弄,她每天坐在他身邊,或者把他擁在懷裡,他們輕聲細語地聊許多小時候的事情,從清晨到夜晚,好幾次兩人都真的沉浸進去,為那些滑稽的舊事笑出聲來。

  他們同寢同食,師姐為他熬煮湯藥,處理傷口,那種溫暖一如既往,就像小時候他每次風寒時那樣。

  這時候盛雪楓又感覺她重新變得真實而暖和起來,不再是那樣一團不可名狀的怪物,她清晰的臉、清澈憂傷的眼睛、溫熱的身體全都訴說著這一點。

  「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好麼?」漆黑的夜籠罩一切的時候,黑暗將他們包裹在一片狹窄的空間裡,師姐微涼的手撫著他的臉頰,「等回到南宗去,我們還這樣每天看星星。」

  說這話時她嗓音有些黏,是種悶悶的輕聲,盛雪楓從沒聽過這種聲調,他的心跳了又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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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不是總能聊起來,這種溫情總有撕破的時候。

  那天夜裡他們躺在一起,師姐聊了好幾個話題,他都只「嗯」或沉默,好像終於沒有話說,兩人之間寂靜下去。

  這樣的寂靜持續了約莫一刻鐘,黑暗中窸窣兩下,師姐側身湊了過來,她輕柔地在他

  臉上親了一下。盛雪楓側過頭,見她黑暗中寶石般瑩亮的瞳子,近在咫尺。

  然後胸腹上一隻柔軟的手慢慢探了下去,解他的腰扣。

  盛雪楓如被蠍子蟄了一下,彈跳般避開,幾乎跳下床去。師姐手僵在原地,怔然看著他。

  半晌,盛雪楓顫抖地低著頭,驚恐地喘息。

  「別————別————」他囁嚅道。

  盛雪楓那一刻意識到,他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發生的事情不可能當做沒有發生,她嬌媚地環上李驥脖子的模樣夢魘一般纏繞著他。

  他也不可能忘記,聽從李驥的命令,她害死了師父。

  計劃如預想中進行。

  那一天到來了。

  料峭的早春,晨鳥嘰喳,車馬剛剛備好,他們打算回到南宗去,師姐依然牽著他的手。她說:「梅花再過兩天就要謝了,等明年咱們還來這裡住。」

  這時候劍光從四面八方的院牆飛掠下來。

  師姐反應極快地偏頭,一手按劍,另一隻手將他往身後一拉。

  盛雪楓已把一柄銳利的劍刺入她的心口。


  在西境的江湖中,當然沒有人比天山的大師兄更強大。他要在幾天之內弄清什麼事情,叫來什麼高手,也實在不需花什麼力氣。

  這是一場精心謀劃的圍獵。

  另一座小院中的李驥騰空而起,而後被從天而降的連玉轡一劍壓下。

  而在盛雪楓面前,師姐愕然地慢慢轉頭,盛雪楓臉色蒼白地看著她。

  那雙美麗的眼睛中不知是什麼東西,一種痛苦,釋然,憂傷,還是某種東西的破碎————總之一切都凝結回一種漠然的冷光,她鏘然斬開了他刺入身體的劍,回身一道靈蛇般的劍光就逼上了他的咽喉。

  這種劍斗對盛雪楓來說太熟悉了。

  簡直如自己的肢體一般熟悉,師姐會出什麼招式,他會怎樣破解,什麼情況下師姐會贏,什麼情況下他會贏。都是在劍場上發生過無數次的場景。

  只不過只有這一次,輸的人真的會死去。

  逃離南宗的那一次搏鬥,都遠沒有這一次清晰而鋒利。那時候盛雪楓神情恍惚,並沒有意識到在發生什麼。

  這次他也並不覺得自己發揮得很好,弒師之仇在他胸腔中激盪,悲傷和憤怒驅使著他的劍,但面前師姐的臉令他神思恍惚。

  師姐卻沒有這種優柔寡斷,她的臉漠然無情,她的劍精準狠辣,縱然心臟失血,氣力不穩,數合交手之間她仍在盛雪楓身上留下了三道劍傷。

  盛雪楓有那麼一段時間覺得自己要死去了,打不過師姐,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捅入她身體的那一劍,到現在還令他手掌顫抖。

  盛雪楓也並不感到恐懼,好像死在師姐的劍下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她要殺他,難道不一直都是輕而易舉嗎?

  反正連大哥他們已經會給師父復仇了,而對他自己來說,活著和死去似乎也沒有太多分別。

  他傷心地看著師姐,覺得兩人就這樣一同死去也好。

  但師姐面無表情,她的劍招也變得越加急促了。

  完全不顧自身安危,她不停地朝他的咽喉和心臟刺去,毫不在意自己漏出的那些空門————分明她如今重傷之下,已沒有跟他以傷換傷的資格。

  盛雪楓幾乎下意識要提醒,但下一刻他意識到她為什麼如此瘋狂地進攻了。他心墜入了冰窖之中。

  她想要儘快殺了他,好去隔壁援護李驥。

  她清澈的眸子那樣美麗,專注而冰冷,但裡面的情緒卻那樣陌生,全身心都投在每一式狠辣的出劍上。

  溫情的紗幔終於被撕破了,怒焰和熱血一齊衝上顱頂,盛雪楓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抖。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如吼如泣地回擊,毫不留情地懲罰著她的每一次冒險,他將劍刃斬入她的肩膀,刺穿她的側腹,割斷她的筋腱————他著了魔一樣劈砍,直到血像泉水般浸透了兩人的衣衫。

  他把劍刺入她胸前豁開的傷口,將她釘在梅樹之下。他確實是南宗二百年來劍賦最好的人。

  師姐手中的劍終於脫落了,在地上發出叮啷的脆響。

  「什麼「為什麼」?」她虛聲道。

  「為什麼你要害死師父!為什麼你要跟他苟且?!為什麼————為什麼要欺騙我?!」壓在心裡的情緒完全爆發出來,盛雪楓哭著吼道。

  「和誰苟且?」

  鮮紅剔透的血珠順著髮絲墜下,女子透過發簾看著他,寶石般的眸子清淡,沒有溫度O

  「和李驥!那天在樓里,我親眼看見你們—你們「他是我的愛人,怎麼叫苟且呢。」她道。

  一盆冷水澆上頭頂,這句話令盛雪楓幾乎窒息:「你是————我的妻子————我才是——

  你的愛人————我、我們同床共枕,我們還生下了玉色————師姐————你還同我————」

  「因為你喜歡啊。」

  「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就不必做那些令我噁心的事了。難道我想我們的關係變成這樣嗎?」她漠然道,「我也不願意同一個我不愛的人結為夫妻。」

  盛雪楓心如刀絞:「不可能!你不可能一點也沒有————」

  「我愛他,也只愛他。」師姐重複道,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冷淡語氣,「他是麟血世家的下代家主,大唐的主人,如果西境江湖能夠平定,大唐就可以出西線,攻山海,天下之西的局勢就會改寫。所以他這樣的大人物才會纖尊降貴,置身險境,親來江湖之中。我愛的是這樣的男人。」

  師姐清冷地看著他:「你連殺我的決心都立不下,怎麼配跟他比呢?如果我不央求他,你又怎麼可能活下來?」

  如果當日樓中所見是給盛雪楓判了死刑,那麼此時這段話才真的斬下他的腦袋。

  再沒有這樣更乾淨、更有力、更殘忍的言語了,它那樣清晰,那樣徹底,令他絲毫沒有躲避的餘地。

  這顯然是一種報復,對他背叛的報復,是對李驥之死的恨意。她太清楚怎樣才能傷到他了。

  盛雪楓如她所願地崩潰了,他痛哭流涕:「你不是說————你不是說我劍賦很高,我是南宗兩百年裡劍賦最高的人嗎?我也贏過你了!師姐,我,我是弈劍南宗的宗主!我也是大人物,我也是大人物啊!」

  這話令女子怔怔,她臉上的冰霜也在這種怔然中松展開來。


  她失笑了,儘管奄奄一息,好像意識到自己剛剛言行的可笑。

  仿佛還是看一個孩子那樣,她抬起帶血的手,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頭髮。

  「你是什麼大人物啊,你只是個練武的。」她溫聲笑道。

  盛雪楓淚眼朦朧地看著她的笑容,那樣熟悉、美麗而促狹,像從前每一次被他的傻話逗笑。

  她再一次輕輕抓了抓他的頭髮,紛紛的梅瓣從旁邊飄落下來,那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這個笑。

  盛雪楓低下頭,劍刃上映出了他軟弱而怯懦的臉,他大吼一聲,踉蹌地後退兩步,被燙般鬆開了劍。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盛雪楓失魂落魄地走到隔壁院中,連玉轡正站在院中,李驥的屍體跪倒在他身後,雙目半睜半閉,他自己的劍貫穿了他的咽喉。

  盛雪楓看著這具屍體,很奇怪,他並沒有感覺到這個男人的死亡。

  然後他怔怔轉過頭。

  連玉轡沒有表情,朝他望來,白衣上染著半邊污血,他擦拭著自己的劍,整個人鋒銳得難以逼視。

  在滿院紅梅之中,唯獨他像一輪白月。

  「你做到了,雪楓。我們殺了這對狗男女。」他抬起有力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將他從噩夢中喚醒了。

  那之後的日子仿佛總是在晴朗的日光之下,連玉轡幫他清洗了南宗,讓他成為了真正的南宗之主。

  然後他帶著他遊覽西境,結交朋友,他把他介紹給危光、李逢照、陳青箱————那些日子裡,他們在一起行俠仗義,比劍喝酒,仿佛世界上最痛快的時光。

  但在盛雪楓的視野中,一切都疏離而扭曲。

  他很多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李驥和李燕牢死去了,但他們在他心裡留下的缺口如影隨形,似乎永遠也不能填補。

  他再也不能相信自己過去二十餘年的人生,他不敢回看,因為他看不起它,尤其不敢觸及那個在李驥遮天的陰影下卑弱的自己。整個二十年的時光,都是一灘應該被踩進土裡的爛泥。

  他曾經敏感,如今添了多疑;他一直自卑,如今更加易怒。

  他碰不了女人,也看不得朱紅,他也沒能跟那幾個人交上朋友,在整個陰冷扭曲的世界之中,只有連玉轡尚是一輪乾淨的明月。

  「這就是那些陳年往事了。」盛雪楓支著下頜,似乎漫不經心,「後來連大哥離開了,我就自己留在了南宗。多謝你幫我回憶,不然我都快忘淨了。」

  「我以為你並不願意回憶。」裴液盯著高處男人的臉,從上面找不到那些殘酷之事的絲毫痕跡,這令他有些怔然。


  「想起這些事,好像是多活了一生。有何不願。」盛雪楓低頭磨著指甲,「回頭吧,我們等的人來了。」

  裴液回過頭去,同時按緊了劍。

  三道身影從牆後穿出,立在了這間宮室之中。

  李神意,紫微照主,唐節度。

  三人沉默地看著這間宮室中的一切,思斷一言不發,唐燎也安靜,對任何人來說,這具仙軀都足夠震撼。

  你們肉眼凡胎,豈識得神仙真容?

  這確實絕非虛言,李神意的話也不是危言聳聽,他們確實不可能戰勝他,他的生命近乎無窮無盡。

  但此時已經沒有回頭之路了。

  最高處的男人端坐在他的王座上,淡漠地俯瞰著下面三人。

  只有李神意似乎並不緊張,他前行一步,抱拳躬身:「我等已越過一百宮室,前來覲見神仙了。」

  盛雪楓看著他,似乎依然漫不經心:「想必連大哥此時已經掌控天山了,我等執掌西境的大業已無可阻攔。容你一刻鐘的言語吧,一刻之後,我攜他去赴連大哥之約。」

  裴液怔然,他按著劍,暫沒聽懂他們的言語。

  李神意直起身來,清眸上舉:「我要告知權御一件事。」

  盛雪楓笑了:「且說吧。」

  「身無【稟祿】而承位西庭,必為仙君軀殼。此為黃衣之言。」

  「是麼?」

  「連玉轡自以為破出局外,其實在黃衣的掌中;黃衣自以為能憑連玉轡破局,但又豈能超出三君之意志。」

  盛雪楓淡聲:「你又焉知超不出呢?」

  李神意微笑:「我與權御素未謀面,互不相知。正因麒麟之旨,李某如今立在權御面前。」

  「何為?」

  「披赤誠之心,陳質實之言。乞君垂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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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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