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南下(十)
第1000章 南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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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面前真是數十條吞象之蛟蟒,也不會比這一幕更悚人。
面對蛟蟒畢竟只需要小心爪牙,這些觸手的任何部位都可以將人吞噬殆盡。
黑暗之中群蛟亂舞,三人立在中心,宛如三隻小蟲,呼嘯的狂風已先壓迫過來。
李神意沒有拔劍,也沒有動作,思斷仰頭仔細觀察著這些觸手,瞧見它們的鱗片微微張開,露出了裡面嫩紅的觸鬚。
數十條龐大無比的觸手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即刻就要把三人分食,吞入口中。
唐燎握拳。
火意從他的身體深處升騰而起,周圍的空氣被灼燙出微微的扭曲。黑髮妖魔般飛揚,他面無表情,一拳轟出。
仿佛一座火山在海底爆發,難以想像的磅礴能量在宮室之中膨脹開來。三人衣發獵獵,一動未動,只有遊蕩捕食的群蛟在滾燙的氣浪之中變成了一段段破麻繩,一時之間四周都是巨觸撞上牆壁的轟響。
百丈宮室,被一拳清空。
鱗片斷裂飛灑,被擊飛的觸手飛掠百丈,砸在牆上後仍劇烈形變,在兩側進開數丈長的鮮紅裂傷。
唐燎升起在空中,火意從他的發梢、眉毛、瞳孔之中燃燒出來,西疆雪山之中的火神如今降臨江底。
思斷是道家前輩,神瞳無翳,博學多聞;李神意是麟血之主,術劍雙絕,總督西庭之事,他們都是強大的天樓,結伴而行,天下幾乎沒有去不得的地方。之所以還堅持要請這位西線統帥過來,就只為了他舉世聞名的武力。
有李神意在,就知道何時該做什麼;有思斷在,就很難踏入陷阱迷局;有唐燎在,則一切的搏鬥就都有底氣。
如今確實名副其實。
但下一刻那些觸手重新從牆上支撐起來,有的裂傷咬合封閉,有的則就此分裂,從傷處分出幾條新的肢觸。它們沒有筋骨,似平也不在意這種傷害,就此帶著遍體的傷口重新衝來。
與此同時,黑暗之中又延伸出更多新的肢觸。
唐燎再次一拳打出,膨脹的火意又將這些巨觸排開炸傷,宮室之中巨響如雷。
更多新的肢觸環繞過來,唐燎之拳一刻不停,他在亂舞的蛟蟒之間穿梭,拳像杵頭一樣砸在這間宮室之中。
但這些爬出來的蛟蟒似乎無窮無盡,殺死得越多,驚醒得越多。而且是否真的殺死尚留疑問,因為即便有的已經被錘成爛泥,仍然會被其餘的肢觸吞食回去。
那似乎就是它們的本能。
唐燎身軀越發如火,衣發烈烈,雙眸赤紅,每一拳砸出都像把空氣引爆。宮室之中的溫度已經幾倍幾倍地升高,李神意左移一步,立在思斷身周的清氣之中。
唐燎性情似乎也隨著戰局的激烈而更加火爆,他怒吼著,一拳把左側靠近的巨觸砸爛,然後身體一偏,避開右側呼嘯撞來的巨觸,沒放它走,他抬臂擰住了它,在臂上奮力一繞。
然後他盯著它根部沒入的黑暗深處,怒吼一聲,擰腰弓步,奮力往外一拔,仿佛要把某個山一樣的本體就此扯出來。
「嘭」的一聲在宮室之中炸開,大如驚雷,是這條象身粗細的肢觸被他生生扯斷了,宛如弓弦之崩。
「當心。」李神意提醒道。
貼著唐燎胳膊的鱗片早已張開,那些纖弱的觸鬚已經切入男人膚下,唐燎火目垂看,熾烈無比的高溫從那些切口之中進發而出,連同自己的皮肉與這些肢觸盡數焚滅。然後火焰蔓延出去,將整條數十丈的斷觸都整個貫穿。
唐燎將這斷觸拋落下去。
這條單獨的肢觸在地上扭動彈跳著,很快和其他肢觸有了接合。
三人這次都瞧清了整個過程那些徹底死去的部分就化作養料被觸鬚吸收,仍然活著的部分就被嫁接上去,成為雙頭蛟一樣的東西,可以想像生長許久之後,就又是兩條單條的長蛟。
只有被火焰徹底焚成的灰燼沒有被重新利用,它們飄落在地面上。
「看來不是完全不能被殺死。」思斷道,「火焰是有效的。」
「但很有限。」唐燎立在空中環顧著,更多的肢觸正從黑暗中攀了出來,仿佛是真的無窮無盡,「這些東西到底有多少?」
「我們能夠殺傷的部分,於它大概只是九牛一毛吧。」李神意望著遠處黑暗中的涌動,「如果以玄圃的根系來看,它也許有幾千里。」
唐燎漠聲道:「那要怎樣才能殺得盡?」
「永遠殺不盡,唐節度,不幸,我們正面對的是玄圃的根脈。它已經活了四千年了,我們只是樹皮上的三個小飛蟲。」李神意道,「咱們三人在這裡殺十年,也許還沒有它生長得快。」
唐燎低頭:「那照你的意思,咱們三個今天就死在這裡了?先累死,再被吃?」
李神意沉默一下:「我想也不至於此。主人不是邀請我們覲見嗎?咱們先去見他一面,實在無可求情,再死不遲。」
「咱們進來兩刻鐘,就先做了降將。」唐燎回過頭去,「往前?」
「往前。」
思斷神情肅穆,仰頭看了一會兒,道:「家主認為這人是誰?」
李神意輕嘆一聲,語氣微沉:「盛雪楓。」
思斷神情沒有驚訝:「為什麼盛雪楓會變成這副樣子?」
李神意沉默一下:「是啊,為什麼盛雪楓能變成這副樣子。」
思斷看著他,李神意的神情也慢慢沉重了下來。
「這代表盛雪楓正在掌控玄圃根。」李神意道,「他在觀梅小院做過這種試驗。」
「掌控了玄圃根會如何?」
「也許會是玄圃的主人。」李神意道,「他本人就變得像現在這樣,無窮無盡,殺之不死。我在想,他之所以能夠成功————」
他又沉默下去。
對李家家主而言,這不是一個好兆頭,盛雪楓能夠做到這一步,其實意味著很多事情,有些事情他們此時甚至無法干預。
思斷也沒有說話,似乎明白男人想到哪裡:「麟神眼中,大唐運勢如何?」
李神意又輕嘆一聲:「急轉直下。」
」
「無礙,且往深處去吧。」這位麟血家主眸深似海,微光不停閃動著,一瞬間不知轉過多少個念頭。
他慢慢拔出劍來,斬斷一條肢觸,也往前方走去,跟上了唐燎的步伐。
「我再確認一遍。」唐燎沒有回頭,「家主認為,咱們三個沒有打贏他的可能嗎?」
李神意神色不變:「恐怕沒有。」
那不是人類的力量,也不是修者的力量。
「盛雪楓死了?我是說,他意識消失了?」裴液怔然許久。
「沒有。」
「那他瘋了?」
「沒有,他能夠清楚地講話和思考。」
「那,盛雪楓————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裴液怔然許久。
「在當時,這也是我們的疑問。」宮室之中很安靜,沒有風暴一樣的亂玄,也沒有亂舞的蛟影,葉握寒的聲線清晰地傳入裴液耳朵,「我的同伴也沒有思考出答案。」
「但現在,您已經知道了?」
「是的,在交手之後,我就知道了。」
「————和那種東西,要怎麼交手。」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那樣的敵人,單就一條觸手來說,並不算強大,但它無窮無盡,而且越往深處,就越發密集。對盛雪楓來說,他其實永遠立於不敗之地。你可以斬斷一千條觸手,它們依然都會回到那具身體裡,然後朝你探出第一千零一條。」
「應當有一處核心?」
「同伴也是這樣說的。所謂核心,其實並不難找,因為你見了就知道,盛雪楓並沒有失去他的身體。」葉握寒道,「他的臉,他的身軀,他的四肢,全都完好無損,只是衣裳沒了。他坐在玄圃的根脈之中,鱗骨叢生,仿佛與之融為一體。
「我刺入了他的咽喉。」
裴液看著男人,葉握寒頓了一會兒。
「然後是丹田,再然後是心臟,最後砍下他的頭顱。但他都沒有死去。」
「那具身體已經重新摶造過,完全與根脈同質。他已經不是人了,所以殺人的方法都殺不死他。」葉握寒道,「你也許並不陌生。」
「我見過這樣的————東西。」
「那麼你知道這種狀態是如何形成的。」
「但,一定要有————仙人台叫做「太一媒質」的東西。對我來說,就是仙君的一切。」裴液道,「燭世教的「龍血」,「龍涎」,霜鬼的血肉,太一的意志————這些東西會把人的骨肉變成仙君的骨肉。有時候是活著,大部分情況下會死去。但一個人不會憑自己就能變成這種樣子。這些肢觸顯然也不是這種功用。」
所以裴液不明白盛雪楓為什麼可以變成這種樣子,而且活著,而且一切如常。
如果你被龍涎干擾,你就會化為霜鬼,大概率失去一切意識,只知曉感染其他生靈。
如果你吞下一塊仙君的血肉,其中有仙君的意志,那你就會成為仙君的軀殼,並且具備這種骨肉轉化,不死不滅的特性。
但無論哪種,「你」的意識都會被磨滅。
這些被稱為玄圃之根的觸鬚顯然沒有這種特性。它只會把接觸到的一切骨肉析解為養料,汲取進去。意思是,它本身或許具備不死不滅的特性,但它不會把別的生靈轉化成這樣,更不可能令其保留意識。
它只會自我生長。
所以他不明白盛雪楓為什麼可以做到這一切,這和如何研究、如何嘗試都沒有關係,這不是靈玄,或者其他任何力量能做到的事情。仙君的特性只和仙君有關。
在觀梅小院看到那些觸鬚時,裴液知道盛雪楓在研究它們,但他完全沒有往這方面想。
葉握寒看著他:「你確實很了解這些事情,事實也確實符合你的講述。」
「什麼意思?」
「是的,沒有關鍵之物,他做不到這一切。我剖開他的胸口時,見到了一樣東西。」葉握寒道,「他有一枚布滿鱗甲的心臟。」
「我想,那是他能夠與玄圃根同化的關鍵。」
「龍心?!」裴液失聲。
裴液愕然無言,腦海中的一切在彼此衝撞,在思路理清之前,黃色的衣擺已仿佛從他
眼前一晃而過。
為什麼盛雪楓會有一顆龍心?
盛雪楓所做的一切,早就是黃衣想要看到的嗎?
為什麼?弈劍南宗分明不重要,黃衣要仙君降世,只要關注天山,關注群玉山就夠了。盛雪楓和南宗做的這一切,對黃衣分明沒有用處。
裴液定定無言,葉握寒聲線淡淡:「如此,盛雪楓所做的一切就清晰了。
「他從歡死樓取得遺產,鎖定了穆王仙藏的位置。在這裡,他見到了命和玄圃根,他無法獲得霽命,但他可以觸碰玄圃根。因為他從燭世教那裡獲賜了你所說的龍心」。
他慢慢掌控了這枚特異的心臟之後,就得以和玄圃根接觸。
「這一年半以來,他將自己的身體同化,掌控這些根脈,不斷地擴大著自己能影響的範圍。十丈、二十丈————十里、二十里。」
裴液想起路上遇見的那些肢觸,忽然的抽搐、不協調的動作,顯然代表著盛雪楓的意識仍在努力適應如此龐大的軀體。
「他是為了————控制玄圃。」裴液輕聲道。
「是的。而且可以說,他做到了。這也是那顆龍心投放進他身體的目的。」葉握寒道,「雖然遠未掌控幾千里的玄圃根系,但他確實和玄圃根同化合一了,成為了唯一能夠影響它的意志。如若西庭立成,他就是玄圃的主人。」
裴液怔怔聽著,盯著空處,喃喃自語:「然後呢?」
盛雪楓做到了他要做的事情,成為了寄居玄圃根脈的意志。那真是刻骨銘心的仇恨,幾十年後他終於掌握了龐大得遠超想像的力量。
然後呢?
一幅圖景仿佛正在他頭腦中展開,那是盛雪楓為之豪賭的藍圖,是黃衣隱隱約約的意志,還是————還是————什麼呢?
他意識到這幅圖剩下那半邊的空白。
裴液看向男人,葉握寒眸色清寒,仰頭看著空中。
「第二件意外之事是什麼,葉池主?」裴液輕聲道。
葉握寒久久不語。
「盛雪楓知道我要來。」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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