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南下(九)
第999章 南下(九)
天山發生的事情並不難說清楚,只是裴液很多時候不願意細細回想。要講給葉握寒,也總要他自己能夠理清。
事情到了如今這種地步,究竟是誰的錯處呢?
那兩天之內劇變連連,到了現在,裴液似乎仍然沒從玄圃的陰雨里走出來。
乘車前往天山,那時候他剛剛一人一劍壓服了整座謁天城,英雄年少,一心要挫敗燭世教的陰謀,決不允許西庭的掌控權落入惡人手中。
遭了南都背叛,縱然痛心難過,手上卻沒有留情。他假做俘虜,掌心藏著湘篁劍氣,一點一點獲知著事情的面貌,孤身進入燭世教的祭壇,在她無防備之時暴起,一劍挫敗了南都苦心準備的儀式。
然後接引李緘降臨玄圃,立成群玉之山。那時候燭世危機迫在眉睫,諸方蠢蠢欲動,局勢波詭雲譎,除了李緘的態度、大唐的舉措,裴液當然誰都不相信。他肯定要把西庭主的位置握在手裡。
一切跟燭世教沾染的東西都必須割除,只有他真正明白仙君的恐怖。
連玉轡和南都則只為了阻止玄圃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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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天山幾千年來的傳統。
究竟誰需要什麼西庭呢?仙境有多美麗,跟它下面埋葬的屍骨們又有什麼關係?
無所謂誰會成為西庭的主人,因為天山一定會覆滅在妖潮之中,守衛玄圃之門幾千年,天山只知道不能讓它崩解,如若將崩之時真的到來,就做第一道被衝垮的圍欄。
縱然八駿七玉和六池弟子們還做著西庭主會幫他們消弭玄圃之禍的美夢,但連玉轡和南都已經從燭世教那裡知曉了殘酷的真相。
如果世界上要有一位西庭主,那麼天山的屍骨就是他的第一道墊腳。
燭世教固然邪惡,仙人台一樣無情。整個世界都在準備著西庭的復歸,只有他們想拒絕這一切的到來。
南都眼裡的冷漠和哀戚至今令裴液記憶猶新。
仙人台和大唐選定的年輕人,西庭命定之主,謁天城裡萬人敬仰。多麼光芒萬丈的英雄,光明得令人作嘔。
你的正義里,也有反抗者的容身之處嗎?
自覺能拯救一切的態度實在可厭可憎,你的一切都是李緘給你的,你有什麼資格說「把苦衷告訴我,我們一同想辦法」呢?你難道肯為了天山,對抗仙人台和大唐嗎?
裴液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到,南都當然更不可能相信。
仙人台掌控西庭主之位的傀儡,一個幼稚天真的傻子。
連玉轡是理性的,南都是偏執的。
要挽救天山的覆滅,只有封住玄圃;要阻止西庭的立成,只有讓西庭心重新消失。
能夠再拖延十年也好。
所以連玉轡借用燭世教的力量,用埋藏於身體中的「龍心」獲得了蜚的妖軀,以堵住玄圃之門:南都借用燭世教的力量和自己的血殺死了蜚,又把裴液劫來此地,讓他身體中的西庭心徹底消失在玄圃深處。
如今看來,那確實是唯一能阻止玄圃崩解的嘗試,但兩個人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當幕布揭開,在黃衣面前,在大唐的三君面前,尤其在西庭四千年的規律面前,顯得孤弱可笑。
然後黃衣於玄圃降臨,李緘、麒麟、道君依次下場,前面的事情就變得全不重要了。
一切的努力,其實都脫不出歸道們的手掌,早在凡人們還沒有耳聞仙權之時,早在裴液還沒有在奉懷的院子裡長大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等待仙庭的復甦。
黃衣一心只要仙君降世。麒麟需要加固大唐。李緘秘懷對麒麟的敵意,想要建立仙庭的秩序,他和麒麟會瓜分西庭的權力。至於道君想要什麼,裴液尚不知曉。
二選其一,裴液當然站在大唐這邊。
二選其一之後再三選其一,裴液當然站在李緘的身邊。
這就是天山上發生的事情,裴液擇其大概,慢慢說給了葉握寒。
但他心裡想的遠比說出口的更多,重述那兩天的一切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天山如今在抵禦玄圃前期的妖潮,為西軍的布防提供時間。」裴液慢慢講著,「我下來的時候,【生生】已經啟動了,天池咸池在山道阻擊,其餘四池弟子都撤到了山門。
我來璽江的路上,最新的戰報是,連掌門在群玉閣下幫忙殺死了妖神猙」,天山用【生生】抵住了第一波妖潮。」
「————家師幫忙殺死了猙?」
「是的。」
葉握寒沒有說話,只笑了一笑,低下了頭。
男人半晌沒有言語,裴液猶豫道:「葉池主?」
「嗯。」葉握寒慢慢撫著腰間的白佩,目光抬起來望向空處,「你既告知我這些,我想明白了,自然也全告知你。只是你既出不去,知道了也沒有用處了。」
「————什麼?」
「重封玄圃的計劃當然會失敗。」葉握寒低聲道,「你倒不必為此歉疚。它本來,就沒打算成功的。」
裴液怔愣。
「坐下調息吧,你的經脈樹在搏動。」男人輕嘆一聲,「你不來到這裡,就不會知道真相;而等你知道了真相,也就已經無從離開。」
「我在四月下旬收到那封來信。來自一位久疏聯絡,我以為已經過世的友人。」葉握寒道。
「唔。」
葉握寒露出回憶的神情:「二十九年前,我們在天山腳下的講劍會上初識,他來這裡學劍,向我請教了許多問題。我當時年少修劍,言欲頗重,又瞧他求劍之心甚誠,故一一解答,有所結識。但從此再無交集,彼此各行其道,直到七年之前,又因事在謁天城相會,但那時前緣已淡,情味甚薄,也沒講什麼話。
「故而突兀收到此信,我十分訝異。」葉握寒道,「你想必已讀過此信。」
「是。」
「我當時所困擾之事與你一般無二。其一天山玄圃將崩,污濁已經侵染了蘭珠池,許多弟子患病甚深;其二西境江湖冒出了食武蓮芽的消息,我知道那是西庭復甦的徵兆。你既讀過信上文字,就應明白我為何應邀去見。」葉握寒道,「而且弈劍南宗和燭世教有所勾結,也是一個我不知道的消息。」
裴液完全記得那封信,很簡短,很扼要,這幾天裡他揣摩過許多遍,不必【鶉首】過目不忘之能,他也能字字不差地記得。
「葉池主,久別。
近日瞧得南宗同燭世教勾連之事,頗感驚惑,斟酌兩日,冒昧提筆。
前年少隴事後,兩隴應已無燭世蹤跡,此時死灰復燃,想必牽涉近日雪蓮萌芽之事。
雪蓮之事禍及門派根本,江湖隱隱已有飄搖之態,一入五月,局面恐怕不得控制。
天山耳目一向明晰,至少五日之前,應有池主下來查辦。所以未至者,恐怕群玉閣亦受困厄也。
或正與燭世教相關?
人在山外,難知其幽微,然我正有一處發現,或是變數,誠邀葉池主共往。
即天山歷代所求之穆王仙藏」。
池主若有意,請以信後之陣相見。我知池主陣術高深,必不多耗光陰,今日酉時置酒相候。
算來,天山下一遇,已二十九個年頭;謁天城一晤,已七八個春秋。春花謝蕊,故人革面,誠可嘆也。
刀刻不易,乞望寬憐。事詳之處,尚請面敘。」
溫和禮貌的用字,三十年裡短短兩次淺交,撰信者就決定寫信給這位高高在上的天池池主,而且似乎讀准了葉握寒一定會因此下山。
但這人是從哪裡知道盛雪楓和燭世教有所勾結呢?裴液其實一直都不知道盛雪楓為什麼會和燭世教勾結。
盛雪楓鋌而走險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堂堂南宗之主,大唐有數的劍門聖地,怎麼會忽然成了賭徒,押上一切和燭世教立在一起?燭世教里又有誰能說動他呢?
當然現在或許有了一個解答,因為裴液知道了盛雪楓年輕時如何遭遇李家的欺騙迫害,那一定令他對李家仇恨深種。
這幾十年來他也許越發病態,說一不二,在派中威嚴深重,不近女色,眼中見不得半點朱紅。為了向李家復仇,他很可能會偏激地抓住一切看見的機會。
是這樣嗎?
「我告訴了師妹信的事情。之後用那陣術去往謁天城。」葉握寒道,「見面之後,我們討論了盛雪楓的事情。他帶我查看了南宗在謁天城的布置,給我展示了盛雪楓在做的事情。然後順著其人留下的痕跡,我們找到了這裡。」
「你們去了金玉齋的商樓和觀梅小院?」
「是的。」
「那人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我來到謁天城的時候,他就已經把一切都調查好了。盛雪楓沒在城中,他向我展示了那些證據和痕跡,告訴我那代表盛雪楓已經找到了穆王仙藏的位置。我信服了。」
裴液不知道那位撰信者是從哪裡知曉這麼多信息,盛雪楓繼承了歡死樓的遺產,而歡死樓早已覆滅,本不應有任何人知道盛雪楓都掌握了些什麼。
把話說得再滿些,其實是不應有任何人發現盛雪楓的端倪,你怎麼能知道這樣的一派之主在背地裡調查什麼呢?他都已經做得那樣隱蔽了,一切都是親力親為。
連裴液也是順著葉握寒留下的這條線才找到謁天城去,那麼在最開始,撰信人是如何發現的呢?
但葉握寒沒有解答他這個問題,男人依然把頭倚在牆上,目光望著空處,繼續陳述:「我知道盛雪楓的實力。他境界修得很高,全通南宗劍術,但劍其實修得一般,真正精通的是靈玄經和陣術。此人在我手下走不過十合,所以發現其人蹤跡之後,我們就逕自追了過去。
「我們追出謁天城,追到璽江,追到水底,追到這裡。我的同伴很精通虛實之間的變幻,在前三間宮室,我們就摸清了這座宮殿的結構和原理。然後我們一路往深處而去,抵達了這座仙藏的終點。」
這個兩人組合的效率遠比裴液想像中要高,西境第一人強大的武力自不必說,撰信人陣術高妙,又對秘事如數家珍。兩人合在一起,確實無往不利。
「在終點那間宮室的虛境之中,我們見到了那柄名劍,插在玄圃的根系之上。」葉握寒道,然後他沉默了下去。
裴液看著男人。
「發生了什麼意外嗎?」裴液道。
「我們遭遇了盛雪楓。」
「有兩件事,發生在我們意料之外。」葉握寒道。
「什麼?」
「第一件,是盛雪楓變了模樣。」
「變了模樣?」裴液怔,「什麼模樣?」
葉握寒默然一下,似乎已經過去這麼久了,腦中的詞彙仍不足以描述。他道:「你進來的時候,想必見過許多延伸出去的肢觸。」
「是,它們似乎和觀梅小院裡的同根同源。只是這裡的更像是活著,仿佛有自己的意識。」
「嗯。」葉握寒輕聲道,「那就是盛雪楓。」
「好久不見。」
低啞的聲音從最幽深的黑暗裡傳來,李神意三人同時望了過去。
天樓的眼睛能夠穿越黑暗,但無法穿越虛實的屏障,他們望不見這道聲音的主人。
「李家主————好久不見。」它又道。
李神意眯了眯眼,暫未言語,唐燎道:「你既是他老友,何不現身一敘。」
幽深之處傳來漠聲:「我已現身了,你們肉眼凡胎,豈識得神仙真容?」
李神意繃起的臉忽然笑了笑,但又很快緊皺眉頭,定定望著前方黑暗,思緒卻好像飄向別處。
「先過了一百宮室,再來身前覲見吧。」
圍攏在四周的、蛇蟒一樣的觸手朝著三人呼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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