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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8章 南下(八)

  第998章 南下(八)

  銀色的長劍釘入高奔戎的後脊,只有半尺。而後玄氣造就的空蕩轉瞬即逝,亂玄重新淹沒了一切。

  但還是奏效了。

  下一刻這些暴亂的玄氣開始了相反的動盪,它們彼此撕咬、彼此碰撞、彼此湮滅,高奔戎龐大的身軀僵止在原地,關節發出滯澀的響動。

  靈玄的線條從這柄劍一直亮起到地面,然後蔓延向整個宮室,鋪滿百丈的地板,又攀到牆上,最終在穹頂之上匯合,仿佛一座牢籠。

  裴液無暇觀察這座龐大的陣式,兩劍之後,亂玄第一時間穿透了他的身軀,血像水一樣流淌出來,頃刻浸透了衣衫。

  高奔戎無法掌控的亂玄,他當然也無法掌控,兼以體內的真氣都在剛剛一劍之間傾瀉一空,裴液在出劍之後已完全沒有防衛之能。

  螭龍在下一刻盤住了他,大量的螭火向著八方膨脹,儘量為裴液阻止了後續的傷害。

  這時葉握寒才抵臨了此地。

  宮室之中其實遠比剛剛更加危險,彼此撕扯的亂玄在同時傷害這裡的所有人,包括高奔戎。葉握寒仗劍而來時,臉色比那時更蒼白了許多,身上卻沒有流出太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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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牽住裴液的胳膊,螭龍即刻重新化為小貓落入裴液懷裡。

  在他雪眸之中,天地之力暫時凝固了這一方空間,葉握寒凌在高奔戎巨大的右手之前。

  高奔戎正怒吼回身,裴液咽血道:「不必他知道葉握寒是要做什麼,剛剛他是說過的一「為你截一段斷肢,以供稟祿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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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剛剛刺出全力一劍的裴液清楚地知道這鱗甲有多麼堅韌,此時葉握寒也一樣調用不了多少玄氣,天地之力被用於凝固亂玄,葉握寒能夠發揮的力量不會比剛剛裴液更多。

  高奔戎朝二人揮爪,如同鐵山撞來,裴液心肺驟縮。但下一刻,玉黃劍光一閃即沒,裴液什麼都沒有看清,這隻手連同半隻小臂就斷了下來。

  裴液震愕無言。

  葉握寒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他拎住這隻巨大的斷肢,帶著裴液一個飛掠,已從牆角縫隙之中斬了出去。

  又是漆黑一片。

  裴液被扔在地上,繼而身旁響起一聲沉重坐倒的聲音,然後是劍器叮啷落地。

  裴液倚靠回牆上,喘息道:「不再多走幾個屋子嗎?」

  「不必,那陣會束縛住它。」葉握寒低聲道。

  螭火再次燃起,這間宮室中的靈玄十分充足,而且可以使用,光明驅散了黑暗。


  葉握寒屈起一條腿,倚坐在牆上,白衣上洇出些新鮮的艷紅,漆黑的長髮垂散下來,半掩著一張如玉之面。

  他顯然比初見那時更加虛弱了,幾乎無以遮蓋,裴液的呼吸很粗重,但葉握寒的呼吸很輕細,形同消失。

  他闔眸了約十息,然後睜開眼睛,靜靜地看著裴液。

  裴液看向那隻手,低聲道:「現在可以吃嗎?」

  葉握寒點點頭。

  裴液搖晃著站起來,大概是頭一次,他在眨眼之間就從全盛陷入瀕死的重傷,若是小貓的營救晚上一息,他很可能真的就此殞命。

  越飢餓的時候,對食物的味道越敏感,身體瀕死,丹田之中真氣空蕩,這隻巨爪開始散發出誘人瘋狂的芳香。裴液走到近前,抬手按了上去。

  沒有錯,正是熟悉的味道。

  初次在高奔戎身上看到這種鱗甲時,裴液心弦就撥動了一下。

  他太清楚仙君的模樣了,那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形貌,人間之物但凡沾染上祂的氣息,就像石頭上的玉質一樣醒目。

  而對高奔戎來說,四千年來,這種仙化已經徹底抵達了這具屍身的每一個部位。

  這也是它如今仍能保持著這種活著的特質的主因,他的肌骨、他的血脈、他的技能,甚至他的思維情感都仿佛保留了大半,以至於只像一個瘋癲的戰士。

  但那確實早已是一具屍體了。

  【稟祿】貪婪地從丹田攀了上來,裴液掌心接觸之下,堅硬的鱗骨慢慢化為可口的流質。

  他身上的傷勢肉眼可見地癒合,而且氣勢開始緩慢攀升。

  這是一頓饗宴。

  葉握寒看著這一幕,片刻,道:「你學會了【燃命如薪】。

  「————好像算吧。」裴液有些猶豫,他覺得在這位天池池主眼裡,「學會」應該有一個很嚴苛的標準。

  「你以前接觸過《穆王劍》。

  「有一些接觸,從前見人用過,【我徂黃竹】【此處帝所】【天子割虎】這幾式。」

  「你沒有接觸過【燃命如薪】。

  葉握寒倚在牆上,清眸從黑髮下靜靜看著他,沒有什麼表情。

  「沒有。」

  「因為我帶你用了一遍,你學會了。」

  「————我覺得是個巧合。」

  裴液覺出氛圍的冷凝,因為葉握寒明顯比剛剛認真得多,也嚴肅得多,剛剛初見之時,他似平都不太在意少年因何而來、為何而去。


  貿然習得天山至高傳承,確實是件敏感的事情,葉握寒又不太與仙人台友善,道啟會裡都沒有這門劍。被外人習得瑤池劍術,這位孤傲的天池池主理應懷抱一些敵意。

  但如今畢竟是死地絕境,裴液也不覺得他真會為此事較真,他思索著解釋道:「因為,為了配合葉池主的劍,我剛剛一直在臨摹發出此劍的狀態。然後,我忽然意識到它是一道意劍。這個,我覺得很意外。」

  裴液知道自己說的是實話,也知道葉握寒肯定明白他在說什麼。

  【燃命如薪】是一式裴液從未見過的劍。

  它分明是玄氣劍,但偏偏內里是由真氣催動。這已經是很繁難的路子了,但就算你用真玄去達成,還是只能得其形。

  因為它更深處其實是一道意劍。

  它需要你領悟那道劍意,才能鑄就此劍真容,繼而憑這囂烈的一劍帶動百丈之內的玄氣,達成如此驚人心魄的威力。

  但裴液已經學了很久的劍了,他知道世界上的劍是什麼樣的。

  如果你是真氣劍,就不會是玄氣劍;如果你是劍玄經,就不會是意劍。

  倒不是說兩者絕不兼容,雖然確實殊途,但兩者之間沒有天生的絕壁。

  只因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拙、靈、意、心、道是劍的高山和正途,劍玄經是劍在玄門境界的妥協和應用。

  學不會意劍,就去學劍玄經:學得會意劍,也可以學劍玄經。唯獨沒有必要令一式劍既是意劍又是玄劍。

  因為這顯然會干擾一門劍術攀登更高的境界,何況要摶合到一起也絕非易事,足夠讓五家這樣的劍門投入數以百年的時間。如今《穆王劍》能在這條路達到這樣的境界,恐怕是舉世無雙。

  「我之所以能領悟到這道劍意,是因為周穆王在我的心神境裡出過劍,留下了一道劍

  痕。」裴液繼續道,「我尋找這式劍的狀態的時候————找到了那種怒火。」

  燃命如薪。在頃刻之間將自己的一切燃燒殆盡去摧毀敵人,當然是一道決烈的劍。

  裴液把握住這道劍意的時候,也就用出了這一式劍,雖然遠遠比不上葉握寒隨手的演示,只算個殘缺的雛形。

  但畢竟也真的突破了亂玄,刺入了鱗甲。

  只有意劍,可以令劍者在一次靈悟之中學會。玄劍不行,拙劍也不行。裴液甚至也沒有分析出,那究竟是他把握住的意,還是姬滿留在他心神境裡的怒火被裁下了一片。

  葉握寒沉默片刻,道:「是的,【燃命如薪】是一道意劍。實際上,整個天山意識到這件事的,並沒有幾個人。」


  「我,師妹,傷衡,雲凝,越天,只這五人。」葉握寒道,「其實,不止【燃命如薪】,整個《穆王劍》都是這個樣子。」

  裴液驚愕出聲:「什麼?」

  他見過安藏用《穆王劍》,也見過楊翊風用《穆王劍》,從來沒意識到《穆王劍》是這種扭曲的形狀。

  【我徂黃竹】是意劍,但沒有真玄的參與:楊翊風的【此處帝所】和【天子割虎】功

  力深厚,但都不是意劍。

  葉握寒頭倚在牆上,目光看著高處,宛如自語:「《穆王劍》真正重要的,不是真玄和劍招————而是統攝全篇的穆王心志。」

  「穆王心志————是說《穆王劍》,就是穆王的劍?」

  葉握寒微怔:「你知道?」

  裴液道:「我在玄圃里和連掌門聊過他寫的《穆王劍發微》。他說,《穆王劍》是後人追躡穆天子用劍之意味,寫下的一門劍術,它是追躡穆王舊劍的階梯和工具。」

  「————葉池主?」

  裴液看不懂男人臉上的神情,他眉瞼低垂著,薄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裴液目光下移,見他血肉尚全的那隻手撫著腰間的玉佩。

  在剛剛的搏鬥中它沾染了一些血跡,男人用襟擺仔細拭淨了它。

  重新變得光潔如新。

  「你見過家師嗎?」他微啞道。

  「嗯,在玄圃里。」

  葉握寒靜默一下,輕呼口氣,低聲道:「是的,穆王心志」四個字,我也是從家師口中得來————我小時候,就聽他那樣說了,從《穆王劍》里,看到穆王的劍是什麼樣子,那就是天山的至高境界。」

  他語氣還是很平淡,但裴液覺得這時他身上仙人的氣質消褪了許多,「人」的那部分短暫占據了主導。

  連那種傲氣都仿佛消磨了。

  裴液不明所以,他也沒有說話。

  宮室之中很安靜,稟祿的進食總是那樣迅猛,高奔戎龐大的手臂消失在了裴液掌下。

  但消化還是需要時間,能量充溢在裴液的體內,經脈樹開始久違地再次向上拔升。

  「我問你幾件事情,你如實答覆我。」葉握寒的手指搭在劍身上,闔上了眼睛,「天山,還有多少人活著?」

  」

  葉握寒依然闔著眼睛,裴液聽見他的呼吸。

  「玄圃正在崩解,天山在結陣把守。目前————應該有些傷亡,但不會太大。」

  「西庭心不在你身上,是被家師奪走了嗎?」


  「————連宗主和南侍鑾確有此謀劃,但未能功成。燭世教主和麒麟、道君、李台主交手之後,西庭心被懸置在群玉山上,尚無主人。」裴液頓了一頓,「葉池主自從進來這裡,就再沒出去過嗎?」

  「嗯。」

  「那池主怎麼知曉————」裴液一時不知如何問。

  他早就覺得葉握寒似乎知道的東西遠比他多。

  葉握寒在一個月前進入這裡,那時候什麼都還沒有發生,劍篤離遭受飛來橫禍都還有十餘天。

  但剛剛在那間宮室,他竟然能說出一句「【命】阻止了你去做西庭之主,所以你來這裡找它」。

  如今他又問出一句「天山上還有多少人活著」。

  他好像對外界的趨勢了如指掌,甚至比裴液這種身在漩渦中心的人更加了解。

  裴液猶豫了一下:「那個困住高奔戎的陣術,是什麼陣?」

  「沒有名字,是新寫的。參考大概有龍君洞庭的縛蛟法、白鹿宮的山陣。」

  「聽起來,不像是葉池主親手所繪。」

  「不是我繪製,是他繪的。」葉握寒的狀態似乎又恢復如常,他平聲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有一個人把我從天山約下來,帶著我來到這座地宮,然後他帶著【π命】離去了。但我不能告訴你他是誰。」

  「————唔。」

  「這裡的一切陣術相關都是他留下的痕跡,弄清這座宮殿的架構和門戶也是他的功勞。」葉握寒道,「是有這麼一個人,我不能透露他的信息。」

  「這人————行蹤很隱秘?」

  「是的,鬼魂見不得陽光。」葉握寒道,「我希望他能多活一些時日。」

  「哦。」

  「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們一路上的事情。只要你也告訴我天山發生了什麼。」

  裴液自然樂意至極,這時候他剛剛飽餐一頓,精氣神都在巔峰,而且丹田之中蓬勃之機不止。黃衣的後手不知究竟是什麼,裴液希望從這裡得到更多關於全局的信息,使自己能夠發揮一些作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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