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楊顏(七)
第963章 楊顏(七)
男人含笑朝這邊走過來,倚在柱子邊仰著頭:「英妹中意楊少俠嗎?你要是出嫁,武館的基業可沒人管了,得招楊少俠作婿才行。」
小英翻了個白眼:「兩位師傅年富力強,你說什麼吶?」
楊顏則睜大了眼睛:「幫主誤會了,我們不是————那個————」
「哦?是誤會嗎?」
「是誤會—」楊顏話說一半,忽然心中一悚,悄悄轉頭去看少女,少女那張缺少休息的臉懨懨地看著檐下之人。
莫非其實她真對我有意?
說起來小英確實對他很講義氣,去年是,今年也是,但講義氣跟那個還是不太一樣的。楊顏也確實沒有怎麼感覺到那種氛圍。
他覺得自己對這方面還是很敏銳的,這也不是胡亂吹噓想兩年前在博望時,他就慧目如炬地發現了李縹青和裴液之間的私情。
檐下的男人哈哈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今晚可要去大醉一場了。英妹,我對你的一片真心,絕無更改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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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英做了個哈哈的聲音:「多謝啦。」
男人也笑笑,一時其樂融融,楊顏這時候想起了他的名字,剛剛入住小院之時其人露過面的,乃是九城幫幫主韋蛟觀。
去年楊顏來武館借住時,長河武館還不在此處,那時的院子比這時小得多。今年再來則見換了這處大院,中間一道廊道分開,東邊是長河武館,西邊是九城幫總舵。
韋蛟觀比長河武館兩位師傅年輕得多,約莫二十六七的樣子,同樣是八生修為,會使一柄黑劍。
這是楊顏頭一回跟他說話,他瞧著這人,韋蛟觀也正看向了他,笑道:「楊少俠,你是出身什麼門派?如此英雄了得。」
「我是湖山劍門第七十代弟子。」這個問題楊顏很熟悉,他答得也很順暢,「但師門已經不在了。」
「唔。」韋蛟觀一怔,似乎也沒期待這樣坦誠的答案,他瞧了楊顏一會兒,忽然道,「楊少俠要不要來九城幫做個舵主?」
「————什麼?」
「我是誠心相邀。楊少俠年少有為,卻在兩隴孤身一人,我瞧楊少俠似乎常常奔波在外,恐怕多有不便之處、也有孤掌難鳴之時。」韋蛟觀道,「九城幫雖然立成不久,但實實在在在西隴九州州城都設了分舵,如此楊少俠遊走各州,就都有自家人支撐。」
「這,我————」
「楊少俠若怕雜務纏身,也可只做個客卿,或者掛名個副幫主。」韋蛟觀笑道,「幫派正是求賢若渴之時,既然都是朋友,何妨行個方便。」
楊顏這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了,他行走江湖兩年,其實已遠比在博望城時會說話了很多,那種外露的怪脾氣打磨得圓融很多。但大多時間依然是孤身一人,也沒受到過這樣突兀直接的邀請。
「楊顏愛一個人待著,而且心很硬,從前大師傅二師傅合力懇求他留在武館,他都沒應。」小英道,「你就更別想了。」
大師傅公輸長確實問過他要不要留在武館修習,但瞧他並無安定的意思,也就沒再提過了,倒沒有「合力懇求」的戲碼。
「那甚是遺憾。」韋蛟觀笑笑,看向楊顏,「楊少俠,我的話是認真的,你不妨考慮考慮,沒什麼束縛的。」
「多謝,我————回頭想想。」以前楊顏不願意就一定拒絕,這時候他學了句大人話,雖然誰都能聽出來的婉拒已不算婉拒。
韋蛟觀點點頭,一抱拳:「那就不打攪兩位了,我先去睡了。」
他轉身過了廊道,身形消失在九城幫那半邊院子。
楊顏看了一眼小英,小英看著韋蛟觀的背影離開視野,然後轉過頭,皺眉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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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真感興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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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沒有沒有。」楊顏一驚,「我不想去。」
「你慌什麼。」小英疑惑,把腿舒展開來,「我勸你,儘量離他遠些吧,不然你這種傻子,要遭他吃得骨頭也不剩。」
「這人很壞嗎?」
小英沉默一會兒:「我覺得他殺了很多人。
「什麼?」
「就是前陣子亂的時候,很多勢單力薄的小門小派都不知不覺地消失了。那時候他整個人就很亢奮,武館一直嚴防死守、閉門不出,他卻天天帶九城幫出去,有天夜裡我撞見他劍上帶著血回來。」
「但九城幫現在不是和武館一起把守院子嗎?」楊顏道,「不是說這裡很多人,是九城幫招來住的。」
「對,但這是段澹生死後的事。」小英道,「從前只有大師傅幫徐老頭收容這些人,韋蛟觀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但段澹生一死,城中風向一變,他好像也受了震懾,然後就去見了徐老頭,說願意在此幫忙,收攏來了很多魚龍混雜的江湖人。」
「原來是這樣————長河武館是怎麼跟他們共營一個院子的?」
「還不是師父手鬆,仗義疏財仗義疏財,這麼些年也沒攢下多少錢。去年很多學徒慕名拜師,師父就說換個大些的地方。」小英嘆口氣,「正碰上九城幫從外地新來,要在謁天城落下。他們倒有很多銀子,但人生地不熟,為托師父的聲名,就一同買了這座大院子。
「你別說,這韋蛟觀一表人才,當時師父真心相交,九城幫在謁天城立足,還承了師父不少照顧。不過後來有幾樁事出了分歧,漸漸知曉不是一路人,師父就不愛提他了。」
「哦————原來這麼多曲折。」楊顏愣愣道。這其中關係若要他自己去捋,頭都要大,他也沒想過一座大院裡有這麼多彎繞,心想自己果然還是更適合一個人來去。
想到這裡,楊顏又沉默下來。
「小英。」他道。
「啊?」
「那個,我這輩子多半就是一個人了。」
楊顏看著少女,少女也看著他,表情從驚詫、疑惑、思索,再到恍然、震驚、沉默。
逐漸理解了一切。」
」
,」
「你們男的腦子是不是都有毛病啊?」她道。
「————你對我沒那種想法啊。」
「老天。」小英氣笑。
楊顏鬆口氣,又尷尬臉紅,繼而演化為惱羞成怒:「笑什麼啊?那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就問一問,這有什麼好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沒聽過嗎?」
小英更笑,把頭都埋進腿里,笑了會兒抬起臉來,上下瞧著他看:「唉,你其實也蠻可愛的。」
「你才可愛!」
檐下的門這時打開,一個國字臉的男人走了出來,往上探頭皺眉:「幾點了還不睡,劉英你還過不過?」
小英睜大眼睛,差點拍瓦而起。但師父的威壓還是壓過了她的不忿,她悶悶「嗯」了一聲,一出溜跳了下去。
公輸長看著楊顏,表情和緩下來:「楊少俠,你也早些休息吧。在謁天城若有用得著的地方,你開口就是。」
楊顏道了謝,又跟這位大師傅聊了聊,這時候天色已有些泛白了。跟這些人說說話,確實令他短暫忘記那些黑暗殘酷的事情,感覺自己仍在真實溫暖的人間。
他回到屋裡蒙上頭,一覺睡到了晌午。
再醒來時白日高掛,院子裡喧嚷了起來,楊顏坐起來發了會兒呆,洗了把臉挎上刀劍,轉身出了院門。
出門也正見韋蛟觀登上自己的馬車,神色匆匆的樣子,楊顏婉拒了他捎送的邀請,楊顏照著昨夜的約定來到城西的牛羊巷子。
這是謁天城裡遠離江湖的地界,專門屠牛宰羊的巷子,周圍幾百里草原的牲畜都在這裡消化,一邊宰生肉一邊賣熟食,可以吃到最新鮮的牛羊。
楊顏來過一次這個地方,如今再來依然是新鮮的血腥氣混著喧鬧的煙火味,他繞開洗涮的盆、掛起的刀,來到這條狹窄的巷子。
西側第二家,是家牛骨館子,掀簾瞧了兩眼,角落一人朝他招了招手。
楊顏掀簾走進來,屋裡熱騰騰的,「百里聽風」盤腿在土炕上,已經熬上了一鍋骨湯0
「這頓我請了,別客氣。」男人嘿嘿兩聲,「就饞這一口。」
楊顏解下刀劍坐下:「感覺今天城裡好像有些躁動,有什麼事嗎?」
男人挑眉:「不知道?你睡了一天啊?」
還真是睡了一天,而且很餓,楊顏冷臉拿了一個熱饃:「沒注意,怎麼了?」
「這就不算你錢了。城心的六位掌門,忽然一齊離開了,好像是被人叫走。」百里聽風道。
楊顏手上饃一頓,兩眼射出精光:「裴液回來了?」
「這我不知道啊。」百里聽風道,「沒這種風聲。」
楊顏一想也是,昨夜還在六百里外,怎麼可能今天就到。那六派領袖又為什麼離開呢?
他盛了兩塊肉,咬了一口饃:「說罷。」
「八十五兩銀子。」
楊顏取出八十五兩,都不必說,此後徹底身無分文。
百里聽風仔細驗過數過,心滿意足地收下:「今天呢,我給小兄弟講位名中有風雨之人的故事,我權且一講,你權且一聽,出了此門,誰也不認得誰。」
「趕緊。」楊顏又咬了一口饃。
「我今年三十六歲。盛雪楓拜入弈劍南宗門下的時候,我爹還不認得我娘。
那時候弈劍南宗的掌門是陳泊君。你年紀輕輕,肯定也不認得陳泊君,我小時候,陳泊君已經死了,但也常聽他的名字和事跡。
陳泊君這個人脾氣很好,仁義、重感情,棋藝據說也是當世第一。那年頭正逢馳龍亂世,這人做了很多俠義之事,因此得人傳頌。
他一輩子只收了兩個徒弟,一個女的,叫李燕牢;一個男的,叫盛雪楓。女的大,男的小,是對師姐弟。
照知情人的說法,這師弟是打小愛慕這位師姐。這也不奇怪,盛雪楓拜入陳泊君門下時要麼十一二歲,要麼十三四歲,正是懵懂年紀,李燕牢大他三歲,乃是豆蔻年華。這弟弟喜歡姐姐,是很好明白的事。
李燕牢是個很不簡單的人,就現在去打問,有當年見過的,全都說是天資聰穎、姿容絕俗,修為、劍術在南宗弟子裡,也向來都是第一。
更要命的你曉得是什麼嗎?是這人出身極貴。
咱們大唐麟血五家,崔、盧、鄭、王、李。兩隴這家你知道,是麟血李,當代李家家主,就是鶴榜上的【少椿】李神意。
李燕牢,就是上代李家家主、李神意親爹的親妹妹,也就是他的親小姑。
這叫什麼你知道嗎?這叫天潢貴胄」。這種人,就是吃餅掉個渣兒,都能把你我砸死你看,你還不服。」
「我沒不服,趕緊說。」
「這人身份你記住,關鍵就在這人身上。」百里聽風道,「她之所以拜入弈劍南宗呢,是因為李神意爺爺的親弟弟,就是她的親叔叔,當時是南宗的脈主,叫【日輪】李驥。經這人牽線,李燕牢就拜入陳泊君門下,做了開山大師姐。據說她劍賦高,又愛棋藝,因此很得陳泊君喜愛。
「這事情至此沒什麼波瀾,一個好師父,兩個好徒弟,天賦高,出身好,怎麼看都是良緣佳偶。中間也沒出什麼評書里的橋段,這師姐沒愛上別的男人,就跟盛雪楓成了一對。等到盛雪楓二十二歲,兩人就地成親。那喜宴辦得很大,整個西境江湖都去了,真是大宴八方,喜堂前兩人郎才女貌,不知碎了多少青年才俊的心一就這種最嫩的小牛肉,那喜宴上都是敞開了吃的,要是咱能早生十年,肯定去飽一飽口福。」
「少廢話。」
「這婚宴之後過了一年,兩人你儂我儂自不必說,但是一年之後,出了件厄事。誰也沒有料到。」百里聽風道,「陳泊君忽然暴斃了。」
他轉頭喊道:「老頭兒,再給端兩盤駝峰肉啊。這都要半天了。」
滿頭大汗的老人拿著刀趨步而出:「客官,客官,這店裡沒有駝峰肉了。」
「什麼沒有,剛我進來親眼看見你們殺的。」
老人低頭道:「您有所不知,剛剛這巷外酒樓急要最新鮮的,乃是有通天的大人物宴請————這有駝峰的牛本來就沒幾頭,您看————」
「巷外那家,官老爺啊。」百里聽風瞪了瞪眼,拾起顆花生嚼了,「行行,那來兩盤上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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