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楊顏(六)
第962章 楊顏(六)
【雲天遮目失羽】比他想像中更強,他也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得更好。拔劍前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以為自己真的會用了。
運氣也遠比想像中更好,死之前還能帶走這個惡魔墊背。
楊顏撐著刀,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胸膛上仍然插著劍。
他跟蹌兩步,從男人的身體裡拔出那柄神劍,周圍的院落頂上,幾張戲面已經落在上面。
他們沒有下來,男人溫熱的屍體大概暫時是一種警示。
楊顏站立不穩,怪人撐起了他,兩人朝著院外一步一步走去。
淒冷的月掛在天角,鎮上的腥氣引來了烏鴉,這種聰明的鳥類也像戲面一樣在落在不遠處觀察。
楊顏一步一步走向小鎮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久,又還能去什麼地方。怪人的腿不知什麼時候也被貫穿了,它走得也很怪異艱難。
真的窮途末路了。
殺了高瘦男人,還會有新的領頭過來。
舊的戲面死了,還會有新的戲面補上。
這是沒有盡頭的捕殺,沒有魚死網破,他只是拼盡全力掙斷了網上的一根線。
寅時的時候,天又陰了起來,他拖著跟蹌的步子走在荒原上。每過一個時辰,就有兩張戲面追上來試探。第三次被試探時,楊顏再次和怪人合力殺死了一張戲面,另一個即刻逃走了。
楊顏的腹部再次被切開一道巨大的豁口,他幾乎快要沒有真氣止血了。
遠處天際泛起淺白,雨又淅漸瀝瀝地下了起來,楊顏簌簌打了個寒顫,開始感覺視野模糊。
白天和黑夜沒有區別,雨天和晴天沒有區別,荒野和城市也沒有區別。
「你————你帶上這柄劍————跑吧。別管我了。」楊顏倚在怪人身上,低聲道,「別給他們拿到了。」
怪人似乎聽不明白。
楊顏笑了笑,低頭看著地面,整副身體都傳來虛弱和劇痛。右臂真的不見了,不是夢境,他看著空蕩蕩的肩膀,其實忽然有些想哭。
他已經一個人狼狽地逃了三天了。
碾碎他的手指,砍掉他的胳膊,殺死路上毫不相關的村民————這些惡魔一樣的戲面,城鎮中都到處是他們的耳目。
這事情到底跟他有什麼關係呢?那老人是誰,他們又到底是誰?
真的很累,很痛,也很絕望。
然後怪人忽然停下了,楊顏虛弱地抬起頭來,雨血模糊地視野里,一名騎士攔在了前面。
這裡是花州的荒野,細雨打在清寒的早晨,三天以來,楊顏好像第一次從那個妖魔的世界走出來,見到了第一個凡間的真人。
他騎一匹色如重棗的馬,披一件厚重暖和的皮,馬側掛一柄青色的劍。
「小兄弟!」男人勒住了馬,皺起了眉,聲音頗為沉穩,「你小小年紀,誰把你傷成這樣?」
」
」
「你怎麼樣?是遇到了馬匪嗎?」男人瞧著他,先從懷裡掏出一瓶丹藥丟過去,「你先止下血吧。」
楊顏模糊地看著這小瓷瓶落在地上,沒有去接。
「小兄弟?你需要什麼嗎?」
「能不能,」楊顏呆呆道,「先給我一雙————舒服的羊毛靴。」
男人怔了怔,四下看了看,俯身脫下了自己的靴子。
楊顏坐起來,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靴子。
質地極好的牛皮,軟和的小羊絨,走了一千里路也沒有破掉,只是夏天將近,漸漸不適合穿了。
楊顏不想背著它,又絕不想扔了它,所以還是一直穿著,願意它在他腳上多待一些時候。
現在想來,當時沒把劍給出去是對的。在昏迷了四天,養傷十天之後,還能繼續帶著它來到謁天城。
他躺在夏夜的晚風中,靜靜望著清晰的星夜,長條布裹壓在他的胸膛上。
「帶它去它想去的地方」,因為這句話,他在西隴來去奔波了一千餘里,在有限的聯繫中,楊顏也嘗試問過那個老人,這劍到底要去哪裡。
老人說,它要尋找能夠完成它使命的人。
這話好像說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說,反正楊顏依然是什麼都不懂。
但現在他大概明白它是要找誰了,楊顏抬手撫著這柄美麗的劍,他知道自己不會用劍。
「你一定得找裴液嗎?」他翻了翻身,小聲道,「你覺得我不行嗎?」
長條布裹毫無反應。
「我覺得再練練————一兩年吧,我也能用出【雲天遮目失羽】。」
布裹一動不動,楊顏這話說出來自己也有些臉紅,於是輕嘆一聲,又仰躺回去。
片刻,檐下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楊少俠,你就在這兒睡啊?」
楊顏坐起身探頭下來,檐下精壯的漢子打著哈欠,正是剛剛在門口的武館二師傅呂河,抬著頭,一眼高一眼低地瞧著他:「又有心事?」
「有心事」是楊顏去年剛來這裡借住時不善言辭,用來迴避人的說法。雖也不是謊話,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總這樣說,畢竟顯得有趣。於是後來就不必他自己說了,只要一獨處,武館的人就幫他說。
楊顏不好意思地笑笑:「想點事情。」
「唉,我叫英子跟你聊聊天吧。」呂河道,「你們年輕人有話說。」
「,不用不用——」楊顏急忙爬到檐邊,往下探頭,「二師傅,不用「」
但這話沒有效果,呂河已經一掌推開門,兩嗓子把少女從床上喊了起來。
片刻,一張兩眼泛黑,頭髮糟亂的臉沒有表情地走了出來。
她仰起頭,瞪著楊顏。
楊顏不好意思地單掌拜了拜她:「不是我說的————」
呂河頗有熱心人做了好事的自豪感,他笑著朝楊顏擺了擺手,轉身走進了屋裡。
,,,,「」
「我今日一共睡了半個時辰。」小英嘆口氣,躍上屋頂來,「全是因為你。」
這話倒沒錯,楊顏入住長河武館,是小英一手打理,給他騰出來一間屋子;入夜後他要出門,因很多人不認得楊顏面孔,怕生誤會,小英和二師傅才換了班,在門外等著接他。如今又剛躺下睡著,就被叫起。
楊顏十分尷尬,他和小英關係不錯,但說到底也只是因幾個月借住而熟絡,既不是髮小,也不是什麼生死之交。兩年過去少年也沒有改了薄臉皮的天性,難為情道:「實在不好意思,你快回去睡吧————二師傅也忒熱心。」
小英搖搖頭,在他身邊坐下來:「你怎麼了?剛換完藥咋不就著睡覺?」
「沒什麼,就是想些事情。」
小英看著他,點點頭:「什麼事?」
「————」楊顏不能真把事情說出來,也沒提前預備謊話,只含糊道,「就,一些難事。」
「難事————」小英點著頭想了想,顯然還沒太清醒,「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楊顏笑。
「唉,你回去吧。我也回去睡了。」他道。
「不成,我起來了,你要去睡?」小英揉了揉眼睛,瞧著院子,偏頭低聲道,「你知道那間屋裡住著誰嗎?」
楊顏順著她手指看去:「誰?」
小英湊在他耳邊壓低嗓子,聲音細如蚊蠅:「梅谷的徐五元。
「梅谷————」
「嗯,徐老頭是我們武館的靠山。」
「好大的靠山。」
「哈哈,徐老頭人很好的。雪蓮禍事剛剛興起的時候,謁天城裡還沒來多少門派,梅谷算來得早的,那時候有不少害人奪經的下三濫,徐老頭就站出來主持公道,全靠他下狠手震懾了惡人,北城這一片才維繫住平穩。要不然在那些大派來之前,謁天城就已經一片亂象了。」小英道,「以前他就認得大師傅,那時候他就請大師傅收留這些散人小派,讓他們住在一處。」
「哦————怪不得大師傅這裡收容了這麼多人,大師傅也心地好。」
「是啊。不過要是沒有徐老頭,只靠兩位師傅可不敢撐這種攤子。」小英道,「這可是在狼群里養羊。」
長河武館一共兩位師傅,都是壯年,二師傅善用棍棒,七生的修為,平日愛開玩笑;
大師傅精習館傳的劍術《長河七式》,已入八生,為人和善義氣,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兒。
「但梅谷不是大門派嗎?這位————徐前輩怎麼住在這裡。」
「唉,那就有一番因由了。」小英托著下巴,輕嘆一聲,「徐老頭跟這代的梅穀穀主一向說不到一家,那時候徐老頭給謁天城江湖弄得安穩了些,結果很快梅穀穀主就出了事情。」
「哦?」
「你知不知道那時候謁天城暗地裡有消息,說有不知來路的人給發一門《消形彌聲法》。這法子很奇特,可以極大程度地隱去身形聲響。」小英道,「你說,這種時候,給這種法子,都是什麼險惡居心?」
「那些人————是不是戴著戲面?」
「什麼?」
「沒什麼。」
「你說發秘籍的人啊。那時候確實沒人查出來是誰,連城裡的弈劍南宗都查不出來,還挺嚇人的。」小英冷笑,「這時候才知道這江湖有多黑,賊當捕快,那肯定查不出來了。」
楊顏慢慢點頭。
「然後我說出了事,就是在【風絮無歸】段澹生死的頭一天。梅谷和小赤霞出了樁案子,梅谷之主趙隆殺了小赤霞的掌門,奪了小赤霞的兩本武經,餵給了自家的《六梅秘劍》。後來幾家大派做了裁定,殺了趙隆,決定把武經給兩家各抄一份,以平息禍端。」
「————」這楊顏確實還沒聽說過。
「你想想不覺得蹊蹺嗎,趙隆跟忽然發了狂一樣。」小英抱著膝蓋,「這事情謁天城裡很多人都知道,於是徐老頭就沒地方立了一他在這裡主持公道,結果梅谷自己也在殺人奪經,一下子就沒人信他了。」
」
」
「你不覺得這手段又陰又狠嗎?」
「你是說趙隆的事,是南宗————」
「那誰知道呢?咱們也沒有證據。趙隆確實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人。」小英托著臉,「真黑啊。」
「那,然後呢?」
「然後也不知道怎麼說了,梅谷忽然就垮了。」小英嘆口氣,「趙隆一死,他小子趙子興也跟發狂一樣,他學了那門《消形彌聲法》,竟然在靈堂里刺殺了曲應師,自己後來又被天山八駿之一的【綠耳】所殺。第二天三萬人雨中共聚的時候,徐老頭運氣不好,被段澹生的劍氣所傷,好幾天下不了床。」
「,「偌大一個梅谷,一下子元氣傷盡。」小英道,「這就是江湖的大變局嗎?你見多識廣,聽沒聽說過這樣的大變局?」
「我也是頭一次見————所以,徐五元就來這裡————暫住?」
「就先藏在我們這裡唄。」小英道,「你知道,武經能變成蓮花,蓮花又變不回字,當時說好的抄寫一直懸而未決,小赤霞就一直咄咄相逼。但看見梅谷現在勢弱的,可不止他們一家。要知道除了《六梅秘劍》,梅谷可還有很多其他秘經呢。」
「————原來是這樣。」
「所以大師傅這兩天也是有心事」,跟你一樣。」小英道,她望著黑暗中的謁天城,「唉,楊顏,你說他們害這麼多人,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楊顏沉默。
————他們害這麼多人,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不過幸好,現下局勢也控制住了,那些—」小英忽然住了嘴,轉頭看向廂房那邊檐下。
楊顏也跟著投目過去。
一個高大瘦削,肩頸微的男人從背後房中走了出來。
他走出來立在廊下,偏頭看著院子,瞧不清神情,約有七八息。
然後他轉過頭來,這時候才注意到房頂上的兩人,神色一變,一雙鷹眼化成了彎彎一笑:「英妹,頗有閒情雅致。」
小英點了點頭:「幫主跟大師傅有什麼話說嗎?這深更半夜的。」
「一時睡不著,心中有惑,尋館主聊了聊。」男人道,眼神在楊顏身上掃了掃,楊顏生性敏銳,莫名有些不適。
「楊少俠,久仰了,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他道。
「哪裡,幫主客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