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周書(三)
第921章 周書(三)
裴液一闔上眼就沉入了黑暗。
月光、風雪、身旁的女孩兒,全都消失了,他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心神境的存在越來越明顯,現實就越來越遙遠,左眸在眼皮下一跳一跳,每一次都泵上來一股更冰涼的黑暗。
他沉進去,也被它包裹住,於是靈魂仿佛從身體中剝離出來。
然後在這寂靜的黑暗裡,開始有一些隱約的語聲,仿佛從一場酣眠中醒來,他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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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可見哉?」
數點燭光搖曳在眼前,在流動的背景中朦朧著,像霧中映滿燈光的河流。
他投注了一些注意,認出了那種流動,是風。
一副發光的經絡立在自己面前,裡面的炁」週遊流動。他試著將焦點往回拉了一些,這副經絡的骨相皮肉顯了出來。然後是長長的麻織斗篷,以及一張墨繪的木刻面具。
「可見。」姬滿覺得自己睡了很久,他答了這位新臣子的詢問,站了起來。
早春,五層之筵將大地微涼的氣息傳達給足底,他仿佛嗅到農夫們耕種時翻開的土腥。
「俱可見?」
「俱可見。」
年輕的工正斂手頷首,恭敬道:「那麼從現在起,它開始記錄王的一切了」
門「它們能用多久?」
「師曰,四千年。」
姬滿喜歡這雙眼睛。
偃師告訴他它們有察視一切的能力,包括他自己和他人最深處的心中微緒,如今瞧來不是謊稱。
組成這座宮城的一切土木絲織,帷幔或瓦牆,無論它們塗成代表白晝的白,還是祭司們宣稱代表隱秘的幽黑,在他面前都可以空若無物。
謀父反對它們,一如他曾經許多次反對他的征伐,他嚴肅地向他進諫,說它們會令君失其仁,臣失其誠。姬滿向他承諾他不會過度地使用它,一如從前向他承諾他的征伐必定遵循王道。
「師曰,劍已成,王可前往觀之。」
「請備車。」
姬滿穿上鞋,寺人為他披服束帶,理髮正冠,佩上玉和劍,年輕的工正侍立在一旁。一切齊備後,姬滿按劍走出朱紅色的寢殿,從沉暗的檐下走出來,晨起的陽光迎接了他。
立在殿前,就是立在整個鎬京的最高處,他的寢殿也是鎬京唯一一座朱紅之所,仿若新升之日。他用這雙新的眼睛向著遠方望去,天空清朗,其下的整個都城龐大、晦暗,無數的人們在屋宇之間來來去去。
在他第一次立上這裡時,鎬京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二大小,街巷裡穿梭的人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而如今每個人都住上了有頂有牆的房子,無凍餓之虞。伯冏姬滿對自己的政績驕傲而滿意,此時他立在這裡面對朝陽,完成了今日對自己的三省。並訴諸口,令一旁的史官記錄下來。
將要走出宮城時,他撞見了臉色陰沉的謀父。
謀父蒼髯冷目,穿著黑色的朝服,臉也一樣黑,老而瘦小的身軀籠在朝服下。他腰間繫著劍,面前是兩個生得一模一樣的人,都被鐵索牢牢捆住,瑟瑟發抖。
「王。」謀父向他行禮。
「謀父。」
「王,你的眼睛變了。」他盯著姬滿那雙新換的清澈眼眸。
姬滿威聲:「豈不美哉?」
「王固美,然天子豈可以美為先?」謀父看著他旁邊年輕的新臣,指道,「此佞臣也。」
「何以此言?」
「二人以奇技求幸於王,王耽於此。」
「我非耽之,實欲用之。」
「於國何用?」
姬滿拔劍,左踏一步,一劍斬下了左邊捆縛之人的頭顱:「足辨商鬼」。」
斬下的頭顱墜地,屍體也仆倒,鮮血流淌在暗色的土地上,另一位捆縛之人叩首:「王英明!」
謀父驚怒:「尚未明判,豈可殺之!」
「我已明判,卿可驗也。」
謀父陰沉著臉,姬滿露出個淺淡的笑,攜侍從越過了他。
出宮門,登車,車行數里,抵達了偃師所居之處。
將其從犬戎之地帶回鎬京之後,姬滿為他築造了這棟石砌的高樓,用以鑄劍。偃師獻上八百具偃偶作為答謝。
一如既往,姬滿走進這棟石樓,除了年輕的工正沒有帶任何隨從。
姬滿每次進來,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一即便整個天下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這棟石樓似乎也是獨屬於偃師的天地。這裡雜亂而開闊,除了他之外也許沒人能全看懂那些書籍器物,偃師立在他的冶煉爐旁,正擦拭著一柄色澤新鮮的劍。
曾經每一次,姬滿都被這裡無數新鮮的器物吸住目光,但如今那些全失去光澤了,他一眼就望見偃師面前的那柄劍,然後再也挪不開眼。
周絕對沒有誕生過這樣的劍,上古三代也不可能誕生過。雨天一樣的鐵色,仿佛經歷過億萬次捶打,紋路細密得仿佛沒有。
「這是一柄什麼劍?」姬滿問道。
「是獻給王上的劍。」偃師道,「聞王欲啟程西巡,以此劍和雙瞳相贈,以御其險。」
「這柄劍有什麼用處?」姬滿道。
「它可以取代萬物的過程,盡力為王帶來想要的結果。」
「我沒有明白。」
「天下政事繁多,總有不盡心如意之處,有時王想要盡善盡美,但天不遂人願。譬如今年春耕之時已到,然寒氣滯留,恐傷農事;又如北疆大雪,戰士饑寒,補給難入,恐凍死者多————王持此劍,則可以農事順暢,戰士活命。」偃師道,「一些王亟需卻無可求索的條件,不必再向天公祭祀懇求,王可以此劍代之。」
姬滿驚住。
是年春祭,姬滿將祭書手抄一份於此劍上,寒潮沒有退去,但新苗綠意盤然,無凍死者。
萬民慶此神跡,高呼周朝天命正統,姬滿將這柄劍命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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