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旁觀
第919章 旁觀
「夏商周三代的陣術風格都很可辨識。」公孫既酩道,「周代提煉二詞是青銅」和星紋」,裴少俠只要見青銅為器,星紋繪在上面,多半就是周代的產物,或者至少是年代不遠。蓋因古代器、陣二道尚未割離,混沌一體,因此周人陣中常有青銅之實體。後面朝代漸漸意識到陣只是靈玄的結構和運行模式,經過煉製的實體就很少出現在陣中了。」
清秀少年指揮四位師兄在四方山上立定,自己四下比了比確認好區域,解下後背包裹,一邊跟裴液講著。
「夏商就要加個人祭」。夏代自己則去掉青銅」,加玉石」和神名」————總地來說,越往前,組成陣的元素越多,其中人的創造也越少。也許是那時候的人們還沒提煉出陣術中真正起作用的東西。不過根據一些零星記載,那時候陣術的效果確實也跟現在有所差異,可見去掉的也不都是沒用的東西一一隻不過現在要見那些陣術遺址,實在太難了。」
「原來是這樣。」裴液道,「在神京我對陣道有過一些簡單的了解,就是讀過一些概論。但是裡面對先秦的涉及都很少,我還以為全都失傳。倒是頭次在公孫真傳這裡聽到——我怎樣幫忙,公孫真傳吩咐就是。」
他看著支在石上的鎬子和鐵鍬,伸手去拿。
「古代的東西,確實只天山記錄得比較多,而且都能留存下來。」公孫笑著伸手攔住他,「不必幫忙裴少俠,我一個人更方便。你且去那邊安坐吧,注意警戒妖獸,莫使靠近就好。」
裴液點點頭:「好。那有勞公孫真傳。」
公孫既酩搖搖頭,抬手拿起那張信紙,凝眉看去。
少年未入玄門,但他是冥感靈氣的術士,繪陣之時身旁安靜、無人打擾才最好。
公孫既酩劃出了十丈的方圓,裴液提劍走到十五丈之外,在這裡坐下來,身邊也接著響起個屁股落地的聲音,裴液轉過頭,看見鹿俞闕裹在雪帽里的腦袋。
女孩兒跟個兔子似的,抱著膝蓋坐成一團,望著遠處勾畫草圖的公孫既酪。
感覺到目光,她轉回頭來,看裴液沒做什麼事,於是問道:「裴液少俠,這是個什麼陣啊?」
「【彼岸寶筏】,用來把人從一個地方傳到另一個地方。」
「你要去什麼地方?」
「不知道。看它把我帶到什麼地方。」
「————」
鹿俞闕瞧著他。
裴液仰頭望了望,星夜之下,四道身影立在周圍的山頭,沒瞧見有妖獸衝進來。
這是可以預料的,因為那些畜生是衝著人去,別的方向有更稠密的人群。裴液盤腿坐好,從懷中取出那四頁《周書》。
「要是把你帶回了神京呢?」鹿俞闕道。
「那我就再騎馬過來。」
鹿俞闕笑。
「鹿姑娘會讀史書嗎?周代的。」裴液展開。
「周代的,《尚書》嗎?」
「《周書》。」
「————裴液少俠自己編的書啊。」
「從燭世教手裡奪來的。」裴液道,「天底下沒幾個人看過。」
「這不是手寫的嗎?還這麼新————姑娘的字?」
「南都寫的。」
「唔。」
「你若是懂,我有理解錯的地方,你就糾正。但是不要不懂裝懂,知不知道。」
「我才不會。」鹿俞闕托住下巴。
裴液展開後面兩頁,開始輕聲讀講。
後兩頁所敘,是穆天子完成四方征討,回到鎬京之後的事情。在這裡他度過了人生最安穩的一段時光,足有六年,坐在自己的天子位上,治理天下,休養生息,名劍【命】在此時鑄成,【照幽】【燭微】也成於此時,再加上八百具偃偶————全都由途中所遇的偃師煉成,獻給了當時的穆天子。
六年之後,天下安穩,四方賓服,穆天子的意志已足以抵擋天海之涯,周王朝在他的手中登上頂峰。這時候他重新提起了那個埋在心中的念頭,開啟了自己的第一次西巡。越過犬戎的土地,再向西去,他第一次見到了周王朝之外的人。
這段故事很清楚,南都寫得很清楚,鹿俞闕糾得也很清楚,故事本身也沒有多少曲折,但裴液讀完之後卻莫名覺得有些暈眩了,那些故事在他頭腦中來去,眼睛微微跳動。
只是很輕微的感覺,幾乎不影響言行,但修者不會有錯覺,他眯了眯眼,覺得是玄圃之事的餘韻,不知是姬滿帶來還是黃衣帶來。
這感覺更近似睏倦,他將《周書》收起來,向身後的石上倚了倚,望著遠處的公孫既酩。
草圖似乎才剛剛勾好,要布成還早得很。
鹿俞闕瞧著那四頁收起來的紙,依然托著下巴:「裴液少俠,她為什麼要綁走你啊?」
裴液看她一眼,鹿俞闕的眼睛也正抬起來看著他。
難免感到些親切,從伊州到庭州的一千里路上,女子就是一直這樣在身旁問「為什麼」。
為什麼【無拘】可以那樣快?為什麼神京不能使用靈玄?為什麼裴液少俠的綽號是【螭劍兒】?
西境的荒原遼闊空曠,只有一種景色,兩天的行途就靠鹿俞闕在耳邊不停地嘰嘰喳喳度過。
從跟八駿七玉會和之後,裴液就跟女子見面變少,說話也少了,因為和她只有閒聊,而他幾乎沒有閒聊的時間。
「不知道,也許嫌天天餵我煩了吧。」裴液習慣性地應付。和女子說話一般不用動大腦,她也能聊得挺愉快。
果然鹿俞闕笑。
「瞧她那樣溫柔正派,誰料心裡這樣壞。」鹿俞闕道,「還好我找到你了。
」
「嗯,多虧鹿姑娘,不然我在葦叢里迷路了。」
「裴液少俠好像很不服。那你最終脫困,難道就沒有我————這麼一點點的功勞嗎?」鹿俞闕兩根手指掐在一起。
「有的,有的。」
「裴液少俠。」
「嗯。」
「那你出來的時候,有沒有記得找找我的偃偶啊?」
」
」
」
,裴液瞧著她,鹿俞闕安靜地眨著眼睛。
好像是有這麼一個囑託的,裴液也答應了的,但當然也忘得一乾二淨了。
那隻偃偶應當就倒在群玉山上,「狡」離體之後就倒在那裡,但裴液沒法在黃衣離去後的幾息內想起要撿那個全是泥的東西來。
「找了,沒看見。」裴液道。
「哦。」
鹿俞闕頓了頓:「裴液少俠,我跟你說。南都雖然蛇蠍心腸,但是石侍鑾人真的很好,她待你是一片真心的。還有天山的其他弟子,史青真傳、嵇玲真傳她們,你沒在的時候,好多人都很照顧我。」
「嗯。怎麼了?」
「我給你說說天山弟子的好話啊。」鹿俞闕道,「你不是要做那個什麼西庭主,這樣以後就對大家好一點。」
裴液打個哈欠:「我像很兇的人嗎?
」
「嗯————一半凶,一半不凶。」
裴液斜斜睨她。
鹿俞闕裝沒看見,從懷裡掏出小包裹:「裴液少俠,我幫你讀了《周書》,你現在要是沒事,能不能繼續給我講《釋劍無解經》的最後一章?我有些地方沒弄懂。」
裴液打起些精神:「嗯?」
他接過來,這本武經已經飽受風霜了,中間折了好多個角,最後一章確實近日摩挲頗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