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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1章 崖後談

  「我知曉。」聶傷衡道,「師弟師妹們剛剛大概說了玄圃里的事情。但南師妹話說得少,正要請問裴少俠,掌門沒有出來是嗎?他老人家境況如何?」

  

  「連掌門體內植入了燭世教的龍心,和玄圃里的「蜚』屍融為一體,無法脫離。」裴液道,「他說會留在裡面盡力阻擋。蜚已死,妖獸、污染應當都不太能傷到他,但置身崩解的玄圃之中,畢竟難說吉凶。那些更深處的東西,可能也會到來。」

  聶傷衡沉默一下,點點頭:「自鎮守玄圃以來,再沒有見過掌門了。」

  「連掌門在時,看來很受大家愛戴。」裴液想起初見時那個和他談論《穆王劍》的老人,四肢帶著鐐銬,小臂上生著黑黃的眼。

  「何止。」聶傷衡神色追憶,「【不飛霜色】連玉轡,早三十年,是西境首屈一指的響亮名號。後來做了掌門,一樣重情重義,瀟灑光明,葉、周兩位池主都是掌門一手教出。即便這些年見不到面了,也一直是天山的精神和旗幟。」

  「我見連掌門時,確實仍有昔日風采。」裴液頓了頓,「聶前輩,其實我是想說,群玉山因我而立成,之後繼續立成西庭,瑤池、玄圃都要按當前的趨勢走下去。直到瑤池重掌萬武,玄圃空蕩乾淨。」聶傷衡沉默下去,將劍抱在懷裡,稍微向後倚靠,把身體的重量交在了石頭上。

  「這件事周池主也跟我說了。但我其實沒太明白。為什麼?」他道。

  .……因為我必須得承位,為了一些」

  「裴少俠,我是說西庭的規則。」

  「唔。我也不是完全清楚。」裴液望著昏暗橘紅的天空,「群玉山要展開西庭,就得瑤池和玄圃先一步為它準備好。但具體為什麼需要這樣,我猜測瑤池和玄圃就像兩條根系,深深扎入現世之後,群玉才能在它們的支撐下鋪開。」

  「為什麼這樣比喻?」

  「是我的推斷。瑤池是萬武之源,玄圃包納厲與五殘,這都是關涉人間的權柄。群玉山需要它們準備好,那麼顯然就是需要它們的權柄重新在人間生效。」裴液道,「也就是瑤池能夠重掌萬武,玄圃能夠通過仙獸仙草、厄獸妖神掌控西境之後,西庭才具備展開的條件。」

  「「司天之厲與五殘』……怪不得。」聶傷衡看向群玉山下隱隱蠕動的陰影,「玄圃之中有這樣的厄「是的,玄圃應是一方廣闊的地域,這些或善或惡的異獸們生活其中,它們自有神異、西庭也賦予它們權柄,由此司掌人間的災禍祥瑞。我推斷西庭是這樣工作的。」裴液道,「所以就像無數條根須向上匯聚成一條主根,瑤池、玄圃重取對人間的司掌之後,就將這兩種權力匯聚到群玉山上,群玉山於是展開神國,西庭的秩序就徹底完成了構建。居住其中的西庭主也就可以通過這個系統向人間散布律令。」聶傷衡思索著:「………我大概懂了。」


  「但都是我的推斷,聶前輩。」

  「裴少俠若不棄,稱呼一聲「聶兄』就是。」聶傷衡伸出一隻粗礪有力的手。

  裴液頓了一下,擡手把住了他的小臂,肌肉硬而溫熱。

  「對不住,聶前輩。」裴液低聲道,「我是想告知實情,然後聽聽天山打算如何應對。我想最好是先退一退,避其鋒芒,然後和西軍、李家合作,儘量柔和地消化掉這次災禍。」

  聶傷衡沉默一會兒,仰頭望了望徹底暗下去的天,遙遠的邊際,橘紅的顏色殘褪盡了。

  「裴少俠,天山做了令你瞧不起的事,你瞧不起天山也是應當。」他忽然道。

  裴液擡眸:「這話從何說起,聶前輩……」

  聶傷衡反手把住他的小臂。

  男人比裴液還要高半個頭,手也寬大一圈。他有一張很英朗的臉,風吹日照,皮膚韌而硬,額前的頭髮像亂草一樣,是近日奔波的痕跡。去年在神京時裴液就認得這張臉了,但那時他們交集不多,也從沒有離得這樣近過。銅皮草發之間,他有一雙西域湖水般的眼睛。

  「裴少俠的「對不住』又從何說起。」聶傷衡道,「我聽說連掌門和南師妹為了天山存續,要害裴少俠性命。實在慚愧,天山在裴少俠面前,確實擡不起頭來。」

  「南師妹一直將同門兄弟姐妹看得很重。但掌門光風霽月,本不應該應允這種謀劃的……也許久居玄圃,他老人家心智亦有偏斜。」聶傷衡低聲道,「維繫西境安穩本就是天山的職責。謁天城中,裴少俠一力維繫住西境江湖,也保全了幾位師弟師妹的安危。無論如何,天山承情良多,卻恩將仇報,遭你看輕是應當的。」

  聶傷衡看著他:「裴少俠,你來了,玄圃崩解;你不來,玄圃也總有一天要崩解。既然這是西庭的鐵律,那天山註定首當其衝。」

  「抱歉裴少俠,我沒法表現得很輕鬆,沒法說「這也沒什麼』。」聶傷衡抱著劍,倚在石上,「天山傳了這麼多年,我也在這裡長大,三十年來,一石一木都是熟悉的場景。即便是場謊言和幻夢,即便如今崇信穆天子的理想,說出去遭人恥笑戲弄,這也是聶某前半生的牽繫。每一個因此死去、即將死去的同門,都壓得我喘不過氣。

  「但這怎麼「退一退』,怎麼「暫避鋒芒』呢?」聶傷衡深吸口氣,指向下方,「你瞧裴少俠,這不是荒人的軍隊,一關破了退守下一關。六百里的玄圃,像水一樣朝著四面八方流泄,沒有組織,也沒有規律。天山已經是最能容納它的盆子了。說到底,玄圃之中憋了四千年的一切必須要傾瀉到這個世界上,然後被這片土地和這些人消化,總要用許多性命去拚盡它們。天山不攔,放下去西軍攔,西軍將士的性命不也是性命嗎?在這裡,在同門援護之下,在【生生】之中,一位天山弟子可以帶著三五隻妖獸死去,等它們四散下山,一個村子的人死完了,也換不掉一隻土螻。」


  男人說得是對的,裴液想。

  有很多方法可以減少傷亡,所有人也一定會盡力去做。但就算仙人和大唐早就做好了準備,也彌平不了這場崩解。說到底,就是這片土地要吞下這枚苦果。

  一個人在「六百里」面前真的很渺小。江湖之上也不是遍地宗師,七生以下的修者才是多數。「情況怎麼樣?」裴液沉默良久,也望向山下,「妖獸的數量如何?」

  「暫時還可以掌控。」聶傷衡道,「我數了數,到剛才為止,竄入天山大約二百多隻,都殺光了,也沒突破天池、咸池的防線。如果是這個強度的話,支撐兩三天應當沒有問題。但另外兩側逃出去的妖獸,就難以攔阻了,而且口子在越來越大。」

  他笑笑:「也不知一共有多少。這麼能生嗎。」

  「………其實看起還是像慢慢泄露。等西庭主登位,恐怕才是真的崩解。」

  「也許。」

  「初步的規劃是,從軍中和大唐各派多請玄門和天樓前來,儘量在天山山脈中絞殺它們。山下會調百姓入城,駐軍防守。」

  「最好不過。」

  兩人沉默下去,一同望著黑暗的諸峰,夜風呼嘯著,聶傷衡慢慢攤在石上,展開雙臂,像個軟的大章魚「今天我登上群玉閣,周師叔跟我說,他和師父一一家師葉握寒一一知曉這件事。關於如何避免玄圃崩解,如何應對燭世教和仙人。」聶傷衡道,「但沒有直接的討論,似乎擔心燭世教知道。但她確定了掌門的態度,所以默許和配合一一周師叔年紀小,一直是聽掌門和師父的。師父則似乎另有想法,他得知後進了一趟玄圃,而後便離開天山了。」

  「我拿到的消息是,葉池主去尋穆王仙藏了。」

  「師父沒跟我說。」聶傷衡道,「臨走只跟我說「你留守派中,諸般行事,不要墮了我臉面』。」他笑笑。

  「我甚至不知他何時離去,師弟師妹們都說沒瞧見他出門。」

  裴液想了想:「過後我能去令師住處瞧瞧嗎?」

  「自然。」

  「多謝。」

  聶傷衡望著天空,靜靜攤了一會兒,終於把自己支撐起來,看了眼旁邊立著的石簪雪,點點頭:「我再去瞧瞧諸處布防,兩位聊。」

  「聶兄保重。」

  「保重,裴兄。天山沒有自己做不到,去責怪別人的傳統。」他道,「你在謁天城做了英雄,天山也有自己的氣骨,也希望你高看一眼。」

  他持劍抱拳,轉身離開了。

  裴液目送他幾息,轉頭道:「石姑娘。」

  石簪雪對他笑了下,提著安香劍一步一步走上前來,坐在了旁邊的石上。


  她臉色蒼白,唇線抿得很薄,大概稍微洗了洗手腳頭面,勉強換了身衣服。但都很潦草。

  方才群玉閣的一切大概都是她主導打理,在推門之前還聽見她詢問商雲凝的傷勢。

  「你和聶師兄聊得很好。看來神京時彼此留下的印象不錯。」石簪雪瞧著他,輕聲道,「你傷看著全好了?」

  「差不多。」

  石簪雪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

  「天山的氣候,比起都城來差很多吧。既干且冷。」頓了兩息,她道,「所以大家都住在池旁。」裴液瞧著她,沒有接話,片刻道:「石姑娘。你自己心裡壓力很大,就不必這樣顧及我。也不必硬撐。「我想和你聊些真心話,石如姑……」

  「就算這樣,我依然願意追隨你。」她忽然道,咬著下唇。

  「我知道。穆天子是假的,八駿七玉是假的,西庭主也是假的……這個世界比我想像中要殘酷得多。」石簪雪低聲道,「裴少俠,這兩天來我真的很害怕……從你被南都帶走,我怕你死掉,怕你傷心憤怒……連掌門也對你出手……如今又發生這樣的事。我給你描述的願景太童話了,你知道了自己是天山的對立面,李緘又來………」

  她聲音很低,沒有哭腔,只是低喃般的語無倫次。

  「我害怕……你不會再來見我了。」她道。

  「因為我現在也想不明白。我只知道自己依然是【安香】,你依然是西庭之主……我得陪在你身邊…其實是需要你陪在我身邊……我現在是迷茫的,我還沒有清醒過來,裴少俠。」石簪雪低聲,「如果連你也不見蹤影了……我會不知道自己二十年活了什麼。」

  即便這種時候,也很難說她顯得脆弱,腰身挺得筆直,只有頭低垂著。她臉也繃得很緊,大概越傷心繃得越緊,唇抿成一線,定定望著地面。

  裴液靜靜望著她,他知道他得撐起來。

  在西庭玄圃、在黃衣、在麒麟道君這些難以理解的東西之下,在另外那些珍貴的、可以理解的東西之上,那是他的位置。

  「我不會離開的。」他輕聲道,笑笑,「就算大家都不歡迎我,但我可是和石姑娘做了約定的。」..…」石簪雪轉頭看著他,淚珠一下滾了下來。

  斷線珠子般滴滴答答,神情似乎想要忍住哭,又想露出個笑,最後放棄了,她把頭抵在裴液的肩上,抽泣起來。

  但反正也只幾息,那眼淚實在吝嗇且珍貴,她擡起袖子抹了抹,悶聲微啞:「我就靠一小會兒,你可別告訴李西洲。」

  難為她這時候還能講句這個,裴液第一次真笑出了聲。

  「我是想問你個事情。」他含笑道,「你們捉了周碣和齊知染,審問得如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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