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李緘
這張臉真的很遙遠,很陌生。
陌生到裴液認為他本不該出現在自己的故事裡。因為裴液自己就在故事的第一頁上,再往前翻就沒有了。那時候時間也許在流動,但一切應當還沒有開始。
那些時間裡也會發生很多事情,但沒什麼人關心,連裴液自己也很少回想。
名叫奉懷的小城被群山環抱著,春春夏夏,世界仿佛就是那麼點兒大。
公塾里教千字文的先生,好擺出嚴師姿態,但生著大小眼,佝僂著背。他把幾本精裝的《孟子》《荀子》當作寶貝,最愛不經意地帶到課堂上,找機會引上幾句高深的、孩子們絕對聽不懂的話。那時候正午發亮的日光從窗子照在桌上,裴液支著下巴,恨不得飛跑去溪流里釣蝦。
林霖伯伯有最硬朗的身體,好像什麼都不能撼動他分毫,一隻胳膊就能吊起來七八個孩子,大伙兒尖叫著掛在他小臂上,就像一個枝梢上結了一串桑萁。
林玨跟屁蟲一樣追在他身後,五句里有三句是「裴液哥哥」,裴液帶著她捉蛐蛐、鬥草,但不能帶她進林子裡,於是想出城玩兒了就得先哄騙她回家。
武館裡的師傅們都一身汗味兒,裴液武藝練得最好,最受誇獎,大師傅總是明里暗裡勸他拜師,做個親傳弟子,以後接班武館。那幾個親傳弟子每天起早貪黑地練功,裴液全看在眼裡,絕不肯上這種當。每天練一個時辰越爺爺的劍,已經足夠刻苦了,堪稱榜樣,別的孩子們哪有回了家還私下用功的。那些都是封存的記憶,早晨街邊攤子上熱氣騰騰的豆腐,傍晚酒館裡濃香刺鼻的味道,長滿青苔的石板路,黑黑的屋檐上掛下清澈的雨簾……
以及父母。
裴液曾以為自己記不得他們的模樣了。人大概在六七歲開始具備完整而連續的記憶,在此之前只有一個個片段。那些片段裴液可以調取出來,但他很久沒有回想過了。
他們離開得太早。八九歲的時候他可能會想念父母的模糊的音容,十二三歲就不會了。長大的自己和小時候的自己不是同一個人,文明有它的莽荒時代,人也一樣有。
一直以來,裴液對於家的懷念,就是對越爺爺的懷念;對於故鄉的懷念,就是對武館、青石路、雨天裡酒香的懷念。更早的記憶是無意義的白霧。
如今他在這裡看到這張兜帽下的臉。
確實遙遠、陌生,像是夢境。
在故事開始前的序章里,他們在尚未變賣的院子中掘土種豆,汲水做飯。男人揮起鋤頭刨出坑來,裴液跟在後面把種子撒進去,深一腳淺一腳。
「小液,一坑四粒啊。」
「哦。」
「你丟的是五粒。」
裴液低頭皺眉看著,開始掰手指數。
「數對了嗎,那是幾粒?」
「三粒。」
「熱死我了。」裴液擡起小手抹了抹汗,抱怨道。
男人笑笑俯下身,拾了一顆豆種出來,然後在他面前伸開手:「行了都給我,你玩兒去吧。」「我找越爺爺去了!」裴液踮腳全倒給他,這時候仰起頭,看向他草帽下的臉,天光很亮,照得草帽下一片陰影。
裴液對這張臉的模糊印象就只有這一刻。
「你不會把我關在外面吧。」男人直起身來,含笑看著他,「記得給我留個門啊。」
「………哦。」裴液道。
鶉首裂開了一道縫隙。
時隔多年,這張臉沒有老去的跡象。鶉首確實攔不住這張臉,他不在裴液的心神境外,他一直就在他的記憶之中。
裴液不認為他是他的父親,他不知道父親是誰、娘親是誰,他想起來,他沒有稱呼過任何人「爹」和「娘」。只是確實那些白霧般的日子裡,他就在那座宅院裡含笑看著他。
姬滿留下的劍早令他和西庭心之間產生分隔,此時很順暢地,西庭心化為一顆明潤的珠子,從他額頭飄了出來。
黃衣在他面前伸開手掌,這顆明珠像豆子一樣落在了他的掌心。
「種往日因,得今日果。」黃衣微笑道,「小液,咱們種下的種子結果了。」
裴液定定地看著他,聽不見外界絲毫的聲音。
兩年來,他做過很多種離奇古怪的夢境,這是裡面最真實的一個。
黃衣擡手,將這枚明珠扔向了群玉山頂。
然後它消失了。
西庭心回歸了群玉山。
瑤池、玄圃,都在以更快地速度甦醒,裴液感覺腳下的大地在顫動。
裴液看不見西王母了,他只望見那座高石。
如今那是一個空懸的王座。
然後黃衣轉頭,仿佛挑選適合坐上去的人。
也只差這一步了,仙君需要一副軀體。
他目光先落在南都身上,南都握住劍刃的手蒼白而顫抖,她仰著頭,窒息般看著他,像是一朵死寂的花。
但她竟然說話了,她競敢直視著他,聲音嘶啞:「這裡沒有人是仙君的信徒……你殺了我吧……」她恐懼又憤怒地咬著牙。
黃衣用含帶憐憫的眼神望著她:「孩子再怎麼淘氣,親長又怎麼捨得責怪呢?我會帶你回曇在天的,小姝,你是三百年來天資最好的神裔。」
「………」南都絕望而癲狂地笑了起來。
黃衣轉頭擡手,向著連玉轡。
他的召來沒有生效。
不是連玉轡有所抗拒,而是一隻手握住了黃衣的手腕。制止了這個動作。
一隻蒼老有力的、骨節分明的手,令人想起松柏、泰山和大地。
黃衣轉過頭去,李緘的臉在他三尺之外,一雙眼睛深邃、平靜、清澈。
黃衣淡淡看了他一眼,反手擰斷了他的胳膊,「哢吧」聲響如爆豆,血噴濺出來,李緘的左臂被擰成了扭曲的麻花。
李緘沒有表情,軟而畸形的手依然握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拔出了腰間的劍。
黃衣扣回兜帽,重新回到了黃衣之下。
李緘舉劍斬去,這一劍破開了黃衣,在其下之人的身上斬出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黃衣同時按住了他這隻手,連劍一同扯了下來。
但那柄劍隨即消失了,在半息之後的未來,它重新出現在了李緘的鞘中。
「剛剛登入這個境界十年,就送到我面前來死嗎。」黃衣看向他,「名劍【三羲身】,執掌未來之劍。這份禮物太貴重了。」
「我猜得不錯,它果然能傷到你。」兩臂血流如注,李緘垂眸看向他腰間,「一柄也無……我推斷你獲得不了名劍。」
黃衣擡手捏向他的頭顱。
「我沒料到,你敢離開神京。」黃衣微笑道。
「你敢在大唐現身,李緘又何吝一勇。」老人淡聲。
「求死得死。李主。」黃衣按住了他的額頭。
李緘似乎失去了行動的能力,他兩眼如炬地看著黃衣。
「一命換一命,可。」
黃衣挑了挑眉,仰起了頭。
「憑你和麒麟?」他淡聲道。
謁天城府衙。
巨大的天山輿圖平鋪在庭院之中。
李神意赤足、披衣、散發,提著毛尖鮮紅的筆,立在它的中央。
為了用自己的血將它描繪出來,他幾乎耗盡了心力。
此時他感受到了某種訊息,盤腿跌坐,恭敬地向東方俯下了身軀,兩掌平放,以頭觸地。
低聲誦道:「李氏在西,赤心中輔;凡血微末,麟神投目。」
一道浩大龐然的意志進入了他的身體。
李神意因感到渺小而恐懼,一動不敢動,身下的輿圖劇烈地飄蕩起來,仿佛要帶著他騰空。但畢竟沒有,那龐大的意志進入了輿圖之中。
在不知何處的黑暗之地。
狡盤腿而坐,直面了那襲黃衣,血淚依然不斷從他眼中流下。
手中的筆微微顫抖著,在近乎失明的視野里,他在那片章表上收尾了。
「神仙打架,區區凡人遭孫………」他喟嘆著,猛地將手中金墨所寫的章表提起,長卷如龍蛇般舞在空中而後從末端無風自燃。
他踉蹌站了起來,並指敬誦:「臣……敬奏玉皇山,以今吉辰,諷誦真經,恭祈九重天門道君,垂慈鑒映。願頒敕命,載役神真,俾回凶而作吉,庶轉禍以為祥!」
大唐版圖之上,天山的高空之下,麒麟的大唐天命直接降臨了這裡。
李緘的鬍鬚和黃衣的衣擺同時飄動起來,在天命【運勢】的權柄下,這道黃衣成了不可接受的危險鮮明之物。
隔膜開始從他和「大唐」之間產生。
但黃衣沒有什麼反應,他依然只望著高空,第一次顯得有些惘然而沉默。
驟然之間,風起雲動。
天山六百里,一隻巨大的雲氣之手從天上破空而出,並指朝他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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