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黃衣
第904章 黃衣
玄圃要怎樣準備好呢?
裴液俯身拾起一塊玉石。
上面刻繪的是一隻獸類,羊蹄利齒,裴液已經熟悉了,乃是土螻。但是未被污染的狀態。
裴液這時候很想見一面李緘,但在這裡他顯然不能睡著。
有關西庭的一切信息,確實就儲存在群玉山上。因而整個西庭,就自群玉山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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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液能很快理解這件事,雖是偏僻出身,但他一直以來接觸的都是最玄妙高深的劍理。信息向來是一個十分關鍵的要素,或者說,它本身就是一切。
在弈劍場中,假設你知曉對方的一切信息,就可以算得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動作。當然這裡的信息不止是他何年何月出生於何地,以及修為境界、交遊目的等等。這個過程是不斷向微小聚焦的,你要知道整具身體每一處微小的動向,就要透視肌骨的動作、血液的流向,而要知道肌肉下一步如何收縮,就要再往深處,聚焦於那些組成身體的小粒子的狀態,而要預測它們的行動,就要再去透視粒子的粒子————每一粒都蘊含著大量而獨特的信息。
墨家說:「端,是無間也。」必要抵達「無間」的微小尺度,才算完成了「知曉」。
這種標準不止於對這具身體的了解,對這具身體所經歷過的一切時間、空間,以及對其中的人和事的了解,都要以這種標準進行。
所以往後推論很容易就可以得出你要確切地知道面前這個人下一瞬眨不眨眼,就要全知於整個世界。
世界的一切都是信息。知曉這些信息,你就可以掌握整個世界。
但這只是一種論劍時的假想,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很多劍者會走這條路,在實施中也不需要它達到這樣的極致,很多時候你了解了對方的劍術、風格、戰績、心態————基本就足以將局勢握在手中。
西庭本應也是一樣。
對亭台樓閣的復現是這樣的,知曉它的結構,細化到每一根木材的位置,每一處榫卵的咬合————這棟樓閣就可以復現出來了。雖然同樣繁細,但並非不可想像,西庭崩潰之前,這些信息就已經拓印在玉石上了。
但花木鳥獸當然不一樣。
一具生命所蘊含的信息是無法復現的,至少現世的大家都是這樣認為。
難道西庭重立,連玄圃中的鳥獸也能憑空造出來嗎?
一年來裴液去仙人台逛過很多次。大概自此以前,從來沒人閒得沒事就登上觀星台,一待好幾個時辰。他和李緘經常談的一個話題,就是一座仙庭到底要如何從無到有地立成。
李緘沒見過《周書》,也不像南都口中的「先生」般宛如全知的鬼神。李緘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他淵博、敏銳而冷靜,偶爾有如神助。
兩個人沒有討論出太多結果,他們知道【西庭心】是勾連真天的一環,西庭主通過西庭心勾連真天,以獲得承位的正統性和神聖性,如此才有資格登上群玉山。
但群玉山如何為現世帶來一座西庭呢?
現在裴液弄清了這個過程。群玉山本身即是西庭的鐵律與規則,【瑤池】和【玄圃】
遵循這種規則,不論它們四千年來沉淪濁世,變成了什麼樣子,當西庭心重返群玉山,當西庭將要重立,一切都必須重新回到正軌,共同構成完善運行的規則。
也唯有當【瑤池】和【玄圃】回歸它們應在的位置,起到應有的作用後,西庭才具備了「紮根」現世的基底,群玉山記錄的一切方可從幻入真,鋪開真正的仙庭。
裴液可以敏銳地察知到其中的朦朧之處。
在這個過程中,群玉山不能獨自鋪開仙庭,因為它畢竟只是信息與規則,【瑤池】和【玄圃】才提供了現世的材料。
那麼,假設。
即便你擁有一隻鳥的全部信息,又用什麼來拼成它呢?搭房子也要用到木石,製造生靈的血肉從何而來?
欽原、土螻————世上沒有這種生靈,它們顯然也不是蜃境中的幻影,你殺了它,就能使用它的血肉和皮毛,真的能填飽肚子、抵禦寒冷。那它們是從何而來呢?
裴液想到歡死樓隨意摶合的血肉,想到玄圃里妖神心腹處的龍肉,想到「太一」。心底莫名開始發冷。
雨幕消去,清澈的風和陽光落在身上。
群玉山終于立成了。
它突破了玄圃的天空,也刺穿了天山的地面,此時美麗而縹緲地立在高風白雪之中。
它的山形那樣修美,既不臃腫也不瘦削;它的色澤清透脂潤,既不太油也不太艷;玉石織成它的衣裙,溪流束成它的飄帶,人間沒有這樣美麗的山,目睹之人應當知曉自己見證了仙境的誕生。
裴液忽然心有靈犀地轉過頭。
也許只有他能看見。
山頂之上,十丈之外,那方代表神山的高石已經聳立在那裡,和夢中的場景一樣,石下立著一道纖美的身影。
她腰間繫著一柄劍,眼上蒙著一條飄帶,手裡捉著一隻玉簫,整個人輕盈得像風。
她還是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的樣子,大概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這時仿佛也感受到了迎面而來的風和雪,鬢邊淺淺的鱗片閃著微光,她像個小貓一樣不斷伸手去捉。只是那些風和雪同樣看不見她,紛紛穿了過去,沒有一枚落在她身上。
裴液知道自己該走過去了。
和西王母之夢中的約定一樣,這一路他自找了很多麻煩,但確實殊途同歸,她早在這裡等待他了。
勝遇在玄圃之外,狡立在身旁,這是西王母之夢的安排,也是命犬的意志。裴液要做的事情自始至終都很簡單。
但裴液立在這座山頂上,這是他第一次離開玄圃,天光亮起在視野里,口鼻間儘是清冷的空氣。這也是第一次登上天山,他難免回望一眼。
果然高風天落,寒雪玉生。六池如鏡,諸峰清俊,如明姑娘所說,確是天下獨一的風景,美得他怔住了。
然後他目光挪了一下,看到了那些流泄的污濁。
從腳下的玄圃開始,向外流溢,那些妖獸最先衝出去,然後花木、污染也在向外蔓延。
再往遠處望去,他也看到了山崖間星星粒粒的人影、峰頂孤立的聶傷衡————最前方的妖獸在他們的攔阻下得以停滯。
這一幕並不危急、也不慘烈,裴液第一時間甚至沒有轉換過頭腦來。
殺了姬滿,除去黃葉的意志,將南都釘在台上,鎖困連玉轡————短短几刻內,他拼力殺穿了一切路上的攔阻。
一正是要儘快承位,才能遏制玄圃、瑤池,不止天山待援,謁天城裡也在等著他的消息。
但下一刻剛剛一直在想的東西湧入了腦海。
西庭主真的能阻止瑤池和玄圃嗎?
————先後順序是什麼?
西庭得先立成,西庭主才能具備掌控西境的權柄吧。而西庭想要立成,瑤池玄圃又必得先一步齊備,因為它們正是西庭主權力的來源。而齊備是指————
裴液稍微一頓腳步。
再往前走幾步,把西庭心安置於群玉山上,會怎樣呢?
玄圃一下就被神奇地滌盪乾淨嗎?還是————加快崩解的進程?
思緒的變動只在一個小小的瞬間,他還沒有理清,這時候他聽見南都斷續的啞聲。
裴液回過頭去,女子用力握著喉間的劍,掌心割出血來,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恐懼地望著他發出聲音。
「沒————沒有————」
「什麼?」裴液道。
「沒有了————玄圃————他」會————進來的————」她顫抖著嘶啞道。」
「」
裴液感覺周圍的一切忽然安靜了。
風停雪止,那些妖獸也定格,仿佛全都結成了一幅畫。
他猛地轉身望向狡,但「裴液」的臉已經僵死了,它直直地望著裴液,似乎想要說什麼,兩行血淚從眼角流淌下來。
一隻乾淨的手伸入裴液的視野里,從它額上摘下了那枚黃符。
於是它徹底不動了。
然後一隻布鞋踏進來,踩碎了地上的草環。
「陰神、立獄,俱是難得一見的神術。天賦可為絕頂了,全真那個王久橋,看起來也差他一籌。」溫緩的聲音響在裴液耳邊,含著淡笑。
黃色的衣角飄入裴液的視野里,那樣奪目,仿佛其他的一切都成了黯淡的灰。
從心臟、到大腦,全都如同要炸開般瘋狂搏動,青筋進起在額頭,裴液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幾乎像他在沒有修為的時候直面仙君,整個大腦都靜止空白。
三十里之外,李剔水立在周無纓身前。
一切從這裡經過的妖獸都被二人隨手斬殺,屍體密密麻麻摞了一層。
但周無纓依然不能前進分毫。
戴著斗笠的女子半倚在樹上,【湘篁】抱在懷裡,一個人仿佛就是一道城牆。
而且這道城牆極鋒利,以至周無纓有強烈的感受一隻要再邁半步,頭顱就會和身體分開。在天樓之後,她算年紀尚小的一位,面對這樣的大前輩確實力有不逮。
但這時候這位女子忽然從樹旁直起了身體。她猛地轉頭望向玄圃的深處。
周無纓同時感受到了,她眯眼————有什麼東西降臨了這片天地。
李剔水似乎決定不再管她了,她忽然就提劍往玄圃邁步。
但只邁了一步。
她胸口流出大量的血,跟蹌一步,拄劍跪倒在了地上。她有些不可置信地低下頭,胸口處不知何時有一個大洞,心臟不見蹤影。
周無纓看著她,忽然想起來,她其實看見了一道黃衣。
不是現在看見的,是五息之前。
她想起來這件事,然後感覺胸口劇痛,天地之機在飛速流泄。她緩緩低下頭,自己的胸口也有一個一樣的空洞。
暗紅的血已經浸透了上衣。
裴液拔劍。
即便心臟和頭腦就要炸開,他還是在怒吼中拔劍。
這種強烈的情緒已快令人辨不出是恐懼,裴液雙目充血,反手持柄,一劍橫割向身旁之人的脖頸。
【袖虎】獵獵燃燒,沒有任何猶疑,他同時抬眸,直視黃衣背後的那片真天。
即便剛剛從虛弱中脫離三刻鐘,即便仙君的金瞳還在心神境中虎視眈眈,即便再冒險觸碰真天就要徹底分崩離析,他還是毫無猶疑。
金瞳染在他的眼眸里,【左仙太虛真人】的仙名已經含在口邊————
「這可是危險之物。還是不要亂碰為好。」他溫緩道,輕輕抬起袖子。
【實沈】所對應的、視野之中的那片真天被黃色的布遮蓋了,裴液發現,他和真天的聯繫就此斷開了。
然後一根微涼的手指在他額頭輕輕一觸,他道:「來。」
沒有心神境的搏鬥,沒有複雜的流程,西庭心化為一顆明潤的珠子,從心神境朝著他的手指飄去。
裴液金色的眼瞳縮如針尖,牙齒幾乎咬出血來,無形的屏障豎起於心神境,直接天地,攔住了這個過程。
「鶉首。」黃衣微笑,「你用得很熟練了啊。」
裴液冷冷盯著這黃色的、令心神恍惚的身影,語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只要我說不」————你就不可能取走西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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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鶉首】是至高的心神權柄,無論這襲黃衣多強,他都不可能強過仙君。
當時【鶉首】攔不住那襲黃葉,但此時絕對足以攔住西庭心。
「但是,你不是早就同意了嗎。」他溫緩道。
「————什麼。」
「雖然千難萬險,但總算見面了,小液。」黃衣笑笑,掀開了兜帽,露出了他的臉。
裴液怔了一下,覺得有些眼熟。
然後他僵住了,感覺天旋地轉。
無論如何,他不應該在這裡看見這張臉。就像故事裡的人不該看到扉頁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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