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群玉
第902章 群玉
隨著群玉山的顯露,玄圃陷入了狂亂的激盪。
它綿延六百里,這種激盪從群玉拔起之處起源,向著深處漫延而去。
先是那條攜帶南都而來的、掛在樹上的長蛇,它不安地躁動起來,猛地掙脫了女子已很薄弱的掌控。
而後是周圍的一切,變形的花木、發狂的妖獸、污濁的霧氣————幾千年來寄居無主之園中,此時仿佛遇見了它合法的主人,又如陰鬼被光明照射,全都瘋狂地躁動起來。
山腳下的花木在肉眼可見地枯萎死去,而妖獸則紛紛向遠處狂奔。
群玉山漸漸成型,裴液立在不斷升高的山頂望著這一幕。
像是一場浩大的動亂。
石簪雪在高高的枝幹上停下來,一隻雙目赤紅的欽原正從她臉頰擦過。
石簪雪隨手一劍將它截斷,血濺在頰上,她沒有理會,仍然向著深處望去。
天空中黑斑點點,俱是生有兩翼的妖獸;下方林中,同樣泛著無數隱隱的躁動,在朝
著他們逼近過來。
枝頭輕輕下壓了一下,群非從她身後躍了上來。
「怎麼會突然————」她怔怔。
這位貴公子般的七玉也沒有玉樹臨風的氣質了,身上全是血污,頭髮結成板塊,妖物的腥臭蓋住了她。
「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石簪雪凝望著,渾濁的雨幕遮蓋著天地。
她轉身向前邁了一步,輕盈墜在地上,望著樹下的幾人:「大家傷勢還好嗎。」
「只商師弟受傷重。」姬九英給商雲凝纏著肩頸的創口,低聲道,「雲凝,後面我來先鋒吧。」
「無礙。」商雲凝臉色微白,但神情自若。
「不若大家先在此休整,我往前面去看看。」石簪雪握了握劍。
「別。」姬九英仰頭看向她,「你狀態又好到哪裡,若要探查,也應是從我和群師妹中選。」
「大家還一起走就好了。」商雲凝道,「現在也不是休整的時候。」
立在一旁的岑瀑江溯明也俱都點頭。
石簪雪沉默一下:「我沒想到大家全都跟來,其實我想你們退回去為好。剛剛過去的血肉之潮不知是何物,此時園中又暴亂起來————我擔心晚一些,可能會出不去了。」
「那你為何不退回去。」姬九英蹙眉,「你不是八駿七玉的一員嗎?還是覺得我們不是。」
「我也不會回去。」群非也從樹上落下來,低啞道,「裴少俠在我等護衛下遇險,他尚未安全,我豈能顧惜自身。何況還有南師姐。」
商雲凝點頭:「我等和石師姐同進同退,必得先救出裴少俠。」
姬九英冷哼一聲,石簪雪有些疲憊地看著她,難得露出個笑,低聲道:「多謝姬師姐追來。」
石簪雪固然沖得最深最猛,但後面的幾人也一直在順著她的痕跡跋涉,從未停下。
除了公孫既酪、陸雲升留外協調法器事務外,姬九英、群非、商雲凝、岑瀑、江溯明五人都來到了下面。
終於在一具刺蛇的屍體旁,他們追上了石簪雪。
而後他們一直往深處而來,直到剛剛開始下雨,然後突兀地遇到往外延伸的詭異血肉。
那些東西宛如潮水,又隱隱結成一面真玄之牆,將他們往後逼退了三四里。
但石簪雪沒有停下,她躍上樹梢,硬頂著它還未成型的縫隙,強行突破了過來。
再回過頭時,幾人也全都跟在後面。
「至少大家沒有以前那麼害怕這裡了。」石簪雪微笑一下,「這些東西早該全都砍光我殺了二十三隻了。」
「比你多五隻。」姬九英淡聲。
「————我只有十九隻。」群非小聲。
「大概七八十吧。」商雲凝道。
「七隻。」岑瀑道。
「七隻半。」江溯明昂頭。
「你什么半?」岑瀑皺眉。
「我跟商師兄合砍了一隻。」江溯明道,「我都砍一半了,商師兄過來一劍殺了。」
「是你快被砍一半了吧。」岑瀑道。
石簪雪向後倚在樹幹上,按著劍笑笑。
其實艱難之處何止是這些看得見的危險呢?大家心裡都是明鏡。
一路上的所見,黑衣人的屍體,有的被花獸所殺,有的被蜚目侵蝕,還有一瞧就是死於裴少俠的劍,頭顱滴溜溜滾了一地。
但無論他們如何死去,都改變不了燭世教徒的身份。
玄圃深處為何會有燭世教徒呢?
這是個不太難想明白的問題。情勢固然不明,但大家已能隱隱感受到。
玄圃入口,只在群玉閣之後;七年來坐於玄圃深處者,只有掌門一人。
燭世教的事情,只是八駿七玉不知道,兩位池主一定是知曉的。
聶師兄、楊師兄結伴去尋周池主,希望問得她的態度,但最終也沒有音信。其實周池主至今沒有進來搜捕南都,其態度就已可猜到了。
從某種層面來說,堅定選擇追隨裴液的八駿七玉,也許是在自絕於天山。
究竟誰是叛徒呢?南都,還是剩下的十四人?
所以連一直最鋒利、最堅定的【安香】也會說出「你們退出去吧」,她願意孤身去尋那個謁天城的少年,願意與他同死。
但並不想強綁幾位一同長大的同門。
「八駿七玉死於玄圃,想也正合其職。就和前輩們一樣。」姬九英低頭看著手中之劍,「我不知曉池主們在謀劃什麼,又有多少考量,但八駿七玉就是為剿除玄圃之禍而受劍的。無論外面如何,都不妨在這裡多殺幾隻畜生,一路往裡殺進去,殺到死為止————若是見了裴少俠,他一定也願意同我們並肩。」
雨聲淅瀝,石簪雪垂下手來,揉了揉她的頭。
姬九英仰起來,眯眼看她。
「早在典閣里通宵秉燭時,我就知道咱們是一輩子的好姐妹。」石簪雪笑道。
姬九英冷哼一聲:「你的上一個好姐妹已經跟你反目了。」
「」
「要是白師妹在就好了。」江溯明不太敢參與師姐們的鬥嘴,望著商雲凝泛著碧色的毒創,「咱們就不用這么小心翼翼。」
「咱們要是出去,就把他們都叫回來。」姬九英道,「謁天城裡換人去守好了,要是天山沒有容身之地,咱們就和裴少俠殺進玄圃,直到死在裡面。那也很好。」
「莫名其妙。」石簪雪笑,「裴少俠可沒同意跟你一起死,人家在神京還有愛侶呢。
你死就自己死好了,自作多情。」
姬九英臉紅了,瞪她:「跟那有什麼關係!」
群非在旁邊也笑出來,姬九英給商雲凝系好繩結,冷臉提劍站起:「少廢話,繼續走吧。」
群非抿住笑跟在後面。
石師姐追隨裴少俠最堅定,所以幾乎不在大家面前提,倒是姬師姐心直口快,有什麼想法就說什麼想法。
群非不會說帶著大家去死這種話,但她確實覺得那樣也不錯。書上說,西庭主會帶領八駿七玉走入玄圃,終結這種災禍。也許不在這一代應驗,也許永遠不會應驗,也許這說法就是假的。
然而無論如何,八駿七玉可以為之而死。
大家確實期待著那樣一個人,雖然只有石師姐堅韌不拔地相信和尋找。
無論裴液少俠是不是西庭主,他都是本代八駿七玉的選擇。
大家都不會忘記謁天城裡那一劍,就算你沒有追隨對西庭之主,也一定追隨了一位英雄,並不令顏面蒙羞。
這片污濁而暴亂的世界裡,雨幕淅淅瀝瀝,幾人所見只有視野中的數丈,不知道深處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只秉著劍,再次向前方、向深處掠去。
當然要找到裴液,當然要找到南都。
群玉山仍在拔起。
裴液並不是升得越高,望得就越遠,更遠的地方被迷濛的雨霧籠罩,其實他辨認不太清楚玄圃在發生什麼。
只是一切都在暴動。
他不知道群玉山本身會對玄圃產生影響,本以為至少是在群玉山被放入西庭心之後,乃至西庭主登位之後,玄圃才會在律令中有所變化。
但現在顯然它直接受到群玉山的影響。
這種影響也很難簡單地描述為淨化或者驅散,因為看起來群玉山並沒有散發出什麼奇異的光芒,妖獸們也不是因為直接觸碰到它的氣息而狂亂。
更像是群玉山甦醒之後,向玄圃投下了一道不可見的律令,令其儘快齊備。於是在這種推動或支撐下,玄圃加速了它原本就在進行的進程。
像南衙給長安縣發了道文書。他莫名想。
連玉轡此時完全安坐下去了。兩位天樓的意志並沒有通過天地之力來對抗,或者說狡
根本沒有進行這種展露。
連玉轡年輕時即在西境縱橫揚名,在歷代天山之主中,他不是很優秀的一位,資質可說是平常。但在當代江湖中,這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姓名。
他比現在的危光、盛雪楓等人都高半輩,踏入天樓也已有多年,在這個境界裡,也穩穩是偏上的一位。如今雖然行動遲鈍,但能調動的力量也變得重逾山嶽。
但狡不知是何來由。
一句詞念完,就再未出手。那無形無質的屏障不止分隔開裴液與他人,而且朝著連玉轡附著而去,它無限地延展開來,慢慢地將連玉轡的軀體完全包裹。
那應是靈玄所成,但靈玄之術的造詣亦有高低,連玉轡突破不了它,裴液也看不透它的成因。片刻之後,「狡」將一枚小小的葦葉之環放在地上,這道屏障就此閉合,將連玉轡鎖困於其中。
「這就是真幻虛實之權啊。」狡直起身來,望著腳下的群玉山,它已經拔得很高了,黑綠的林頂開始變得像毯子。
「前輩說群玉山?」裴液道。
「是啊。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沒人找得到它。」狡用「裴液」的臉做出個和藹的微笑,「現在看來,劍之【大梁】對應瑤池,水火之【實沈】對應玄圃,真幻之【降婁】對應的就是群玉山。
「它一直存在著,但又並不存在,蓋因真與幻之間的轉換有其條件。」狡道,「當西庭崩塌,它也就成為幻影;當西庭要重新立成,它也再次顯露於世間。」
「所以,只有西庭心到達,人們才能找到它。」裴液看著,「怪不得燭世教在這裡經營許久—群玉山有什麼作用呢?玄圃現在為什麼在變動?」
狡望了一會兒:「我猜,它需要瑤池和玄圃的支持。」
「什麼意思?」裴液看向他。
「我和李緘猜測過很多個西庭立成的過程,其中有一種大概是,群玉山由於其本身的真幻」之性,並不具備太多影響現世的能力。」狡道,「如果要在現世立成一座廣闊的西方仙庭,一定需要對當下天地人間的紮根。這種紮根」,可能是由瑤池和玄圃來實現。至於它們三個之間關係究竟如何,暫時有待觀察你當心,別踢到這草環。」
裴液微怔:「紮根?」
「嗯。西庭主是掌天罰、主生殺的庭主,司天之厲及五殘—「厲」就是天災,五殘」就是五刑。」狡道,「不過我們現在不知道它是如何達到這種權柄。」
裴液怔忡一會兒:「我怎麼聽著,群玉山像麒麟,瑤池玄圃像李家和五姓?」
狡也微怔,然後哈哈而笑:「你莫說,是有些相似的味道,或者說,但凡治世之體系,總是如此。不過它們都是西庭三權,是平等的,想來只是職能有別。」
「————唔。」裴液沉默望著變動的玄圃。
「西方仙庭得有上千里吧。」他忽然道,「感覺能覆蓋整個天山山脈。」
「是啊。」狡也望著遠方,「所以,這是天地之巨變,是我們時代的浩蕩命運。
77
裴液這時仰起頭,驚住,因為一縷白亮的日光照在了他的臉上。
天山山門之前。
周圍忽然開始有些騷動,鹿俞闕依然仔細給面前的弟子餵了水,才直起身來。
在這裡出汗是很難的,但她確實累得有些熱,這時騷亂變大了,鹿俞闕四下看了看,沒瞧出源頭。
然後她意識到大家都在望向同一個方向,是西方,於是她也將目光投了過去。
而後靜住了。
這時候她知道為什麼群玉閣令大家向山外遷移,又在關隘布防。
那種莫名的慌亂和肅重在此時終於有了寄託的實體。
——
天山永遠澄澈,一望百里。
而遙在群玉閣之峰後,一座更高的、縹緲的山的虛影凝固於天空之上。
那不是錯覺,因為它的下半已經凝實為真正的實體,似乎遙遙泛著美麗的光彩。
而在更下面一些,一些隱隱的黑色正在慢慢流溢而出。遙遙看去,那些像是活物,仿佛在劇烈地抖動中分開,成為微小的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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