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命犬
第901章 命犬
裴液睜開眼,臉上沒有表情。
進入心神境前他嗅到的是髒臭的血腥,出來後也依然是。
入目是淅瀝的雨幕,像在天上攪渾了才倒下來,雨滴里像摻著影子。
「堯天武」和「魯適」還在旁邊,但心珀之鏡前的連玉轡消失了,裴液轉了下頭,看見立在台邊的他和坐倒的南都。
這一幕令他怔了一下。
連玉轡身體在龍軀和人軀之間來迴轉換,依然瘦弱如枯鬼,但他身體延伸出無數紅線,連結著遠方一個巨大的、畸形的影子,它遠遠高過了所有的樹木,雨幕之中如同一座小山。它在朝東方挪動。
南都坐倒在火台下,脆弱、蒼白,幾乎難以辨認,許多眼睛曾從她裸露的皮膚上生出來,又紛紛死去,留下一朵朵枯萎的花印,雨水在皮膚上灼燒出鮮紅,血絲止不住地從腕上流出,淒艷又詭譎。
這時候南都又一次叫他:「裴、裴液————」
裴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觀察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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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呢?」他道。
「誰————唔,他」來不了玄圃了。」南都低聲道,「玄圃是一個密閉的世界。我把它封死了。
「封死了?」
「是的。我用蜚」的污染,洗去了他」對我身體裡血的掌控。」南都垂頭看著自己,「然後用龍血殺死了蜚」。老師可以掌控這具軀體,堵住泄露的玄圃。」
說前半句話時她心裡流露出一些欣慰,二十四年來也許她做了很多在別人看來厲害的事,但唯有從「他」的注視中掙脫這件事,令她似乎頭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存在。
但她沒敢表現出來,因為這正是裴液將意識到他再也出不去的時候。
「從現在起玄圃里只有我們三個了。」她低聲道,「老師一會兒要回到玄圃之門。從此那裡就無進無出。」
「你是說,」裴液默然一下,「你把我關在這裡面了。」
「————是的。」南都低聲道,「你能將西庭心拿出來嗎?」
「那就是蜚」
「嗯。」
裴液遙遙望著那道龐然的影子,沉默幾息:「你說,你用這些血殺了它。」
「對。」
「就這樣?」
南都微怔:「什麼就這樣?」
「如果這些妖魔可以這麼輕易殺死,姬滿為什麼不乾脆把它們全都殺了。」裴液望著那片陰影,「何必要立那樣一扇門。那時候它們甚至還沒有現在這樣恐怖。」
「————」南都怔怔。
但這句話難說是疑問還是感嘆,南都瞧出他情緒低沉,目光也沒什麼溫度。
裴液扶著心珀,慢慢站了起來。
南都這時候沒有操控他體內的血,望著他:「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裴液————你能把西庭心拿出來嗎?我要將它放到玄圃深處去。」
「燭世教是怎麼知道群玉山在這裡的。」裴液道。
「————什麼?」南都身體忽地一涼。
「我說,燭世教怎麼知道的,幾乎分毫不差。這裡分明沒有任何遺留的痕跡,此前甚至只是一片林子。」裴液道,「那《周書》里也寫了嗎?」
南都怔怔,在進入心珀之前,他還全然不曉尋找群玉山的方法,此時醒來,卻已確認它的位置。這具體意味著什麼南都沒想明白,但她的直覺確實重新隱隱不安起來。
「————如果你不肯拿出來,那我只好自己取,或者帶你往深處去了。」南都抬手禁錮住他,她的血仍然在他體內。
但就是這一個瞬間,她忽然感受到,那些血消失了。
它們禁錮了他一個多時辰,是和他幾次談判最重要的籌碼,也是南都對其饒有餘裕的倚仗。
但這時仿佛被什麼一口吞下,眨眼消失無蹤。
裴液依然望著那遮蔽半邊天空的陰影,朝旁邊抬起了手。側臉上沒有表情。
南都心肺莫名一攥,意念之下,「堯天武」和「魯適」即刻朝他撲去。
他看起來實在虛弱,不管身體還是心神。劍也早被拿去遠處了,男子手無寸鐵。
但他朝著兩尊霜鬼抬起掌來,掌心飄出了一片青色的羽毛。
【朔雁傳書絕,湘篁染淚多】
它從尖端開始飄散,消失不見,但一道沒有來由的鋒銳誕生在了那裡。眼睛望過去,像被冷風吹痛。
藉由西王母之夢,不受實體、真玄、天地羈絆,夢羽勾連了它的主人。
三十里外,李剔水停在玄圃的邊緣。她看著面前蠕動的血肉,在慢慢化為統一的瑰藍,倒顯得好看了許多。
「你也進不去嗎?」她偏頭問道。
她旁邊是一位朱衣玄裳、佩玉系劍的古雅女子。女子身材高挑,臉龐清白,美,但神情嚴肅,幾乎可以一眼看出是左丘龍華的師父。
這位女子一言不發地盯著她。
李剔水壓了壓斗笠,強調自己只露出了一雙有神的眼睛。
「你是什麼人?」周無纓道。
「客人。」李剔水微笑,「你知道這裡面是什麼嗎?」
「非請即入是為賊。」周無纓像個古板的塾師。
「那就是賊人。」李剔水微笑,「燭世教不是賊人嗎?他們能來,可見我也能來。」
周無纓只是看著她。
「封得這樣嚴實。」李剔水又看向眼前,輕嘆一聲,「照理說這不是我的活。不過還是擔心我們的劍客馬失前蹄你我合力試試,打開它如何。」
「天山希望所有人都不能再打開它。」周無纓道。
「————這樣嗎,那還真不巧。」李剔水微笑。
這時候她腰間之劍出鞘了。
在斗篷下頂開一個浮凸的形狀,然後斗篷滑落,露出劍柄和明亮的劍刃。
「6
,周無纓垂目看了一眼:「湘篁。」
「我猜你年紀小,也許不知道湘篁劍主的名字?」
「李,剔,水。」周無纓抬起眼睛,直直盯著她。
李剔水輕嘆一聲,握住劍柄,將腰間之劍推了回去。
一聲入鞘的鏘然。
「堯天武」「魯適」之頭即斷於前。
裴液手正接住仆倒而來的屍體。
飢餓了不知多久的稟祿張開了深淵般的大口,遠比龍心恐怖,一尊巨大的霜鬼以極快的速度化為瑰藍的液體,湧入他的體內。
一種令人心驚膽顫的氣勢在他體內極速騰起,男子並無天樓的天地諧同,也沒有用玄氣壓人的習慣,但他站在那裡,就已令人感到窒息般的壓迫,心臟失控般狂跳起來。
這是什麼?
南都不知道,她惶恐地掙扎站起,男子沒有表情,也沒有看她,抬臂並指,向她一指。
祭台邊角的劍化作一道鋒銳的流光,一劍穿透了她的咽喉,將她「奪」地釘在了身後的火台上。
與此同時他將手收回,成君劍同樣化作一道流光,正撞入他的手中。
「念在簪雪的情面上,我可以暫不殺你。」他望著回過身來的連玉轡,「除非你再有任何一個動作。」
裴液持著這柄劍,面對著老人枯瘦的身軀。
「你看起來還不太會動彈,連掌門。」他道。
連玉轡看起來確實遲鈍而艱難,「蜚」帶給他龐大的力量,但同時他也要盡一切力量去掌控和對抗,即便他已熟悉龍心,距離完全消化這龐大的身軀,也還有著相當的時間。而且他已將大部分的力量用於封禁玄圃。
裴液正回歸自己的巔峰。
來自仙君的給養十分珍貴,稟祿一旦補給,這具身體九成九的問題都會得到解決。
首先是沉重的傷勢,直面真天之後被碾得稀碎的身體,縱然被屈忻縫縫補補,重新拼湊成人的模樣,依然脆弱如紙。稟祿依然優先治癒自己的宿主,而且它是遠比屈忻更不講道理的醫生。
其次是真玄,九生五百一十二枝的經脈樹在乾枯數日之後,終於蓬勃地迎來了沃土。另一具霜鬼之軀也吞入腹中後,它甚至再次迎來了生長。
再次是仙權。心神境中固然還有仙君的注視,身體卻已從真天的損傷中恢復,神名再次銜在嘴邊,螭火、白水,都不必再小心翼翼地使用了。
最後是劍。劍態可以暢快地使用了。
一個握住劍的,處在巔峰的裴液。
四天之前,他在謁天城正面殺了段澹生。
連玉轡將天地之力壓下來,就如前番在玄圃之門一樣。
但裴液沒再被他禁錮了,早在前年十二月的冬劍台上,他就能應對天地的包裹。
【袖虎】獵獵燃燒起來。
連玉轡看著他,緩慢地將一部分力量從遠處調回來。
即便是當今天下最當紅的後輩劍者,要對抗此時的他也力有不逮,他可以斬下段澹生的頭,但斬頭對此時的連玉轡沒有意義。
但裴液沒有去斬下瘦弱老人的頭顱,藉由袖虎,他長劍一划,從中脫身而出。
風雨聲噪,裴液立在他的天地之鎖中,背劍在後,只輕聲念道:「群玉。」
仿佛某條遙遠的線被牽動了。
幾個千年裡,也許無數人立在這片土地上念誦過這個名詞,憧憬的、疑惑的、痛苦的————尋覓中的呼喚,或者睡夢中的呢喃。
但從來沒有人抵達這裡,抵達這裡的人里從來沒有正確的人。
幾千個春秋過後,物非人非,此時這兩個字,第一次從西庭之主的口中念誦。
應從他的呼喚。
群玉山自腳下顯現。
「是真如幻,似假還真。」姬滿說,「絕大多數時候,遍尋玄圃也不會見到它的蹤影。在西庭已崩解的情況下,只有兩件事情會導致它的出現一上即西庭心之照顯,下即玄圃瑤池之齊備。」
此時裴液知道什麼是西庭心之照顯。
這是一座睹之龐然的高山,只是它是慢慢顯化的,不是粗暴地降臨這裡。
而是從更高的尺度上,從無到有地出現在這個世界,這個過程進行得十分自然,似乎這個世界上本就留有它的位置。
它先吞沒了整片祭台和空地,然後朝著林中延伸,那些醜惡的花木怪獸一接觸它就詭異地消失不見,已經成形的實體中,漂亮的玉石正滾下來。三人同祭壇一起,被它慢慢地往高處頂去。
裴液曾以為它沒有那樣高大,此時發現是相對而言。
仙氣氤氳,在這污濁滾滾的雨中,一座乾淨的山慢慢地、不可阻擋地拔起,如同天帝的律令。
它最先要刺破的,正是玄圃的封禁。
連玉轡即刻反應過來,要在天樓之前強行喚起群玉,這分明是天方夜譚,不必全數力量回歸,他也足以打斷這個過程。
他朝裴液拔地而起,猛如一頭瘦虎。
但裴液沒有看他,正如「西王母之夢」所言,他唯一的事情,就是抵達群玉之山。
一道無形的、不可突破的屏障橫亘在了連玉轡與裴液之間,如同劃分兩界。
「裴液」用一個怪異的嗓音曼聲誦道:「法法法元無法,空空空亦非空。連掌門,就此止步吧。」
那確實是「裴液」,只不過是另一個他,身體上沾著泥水和葦葉,表情和肢體都頗奇異。
偃偶。他的額上不知如何貼了一道黃符。
但偃偶念不出這樣的句子,連玉轡認不得這種語氣,南都也沒有聽過。只有裴液熟悉。
這種仿佛含笑的狡黠,乃是「狡」的語氣。
三十里外,周無纓瞳孔微縮,最先注意到這種崩潰的趨勢。
她目光從李剔水身上挪開,提步便向其中邁去。
但一柄淚斑點點的竹鞘已攔在了她的身前。
周無纓猛地轉頭看向她。
李剔水淡聲道:「現在起,我不想進去,你也不准進去了。」
目光交接,兩道天地之力轟然撞在一處,周無纓臉色一白,跟蹌後退一步。
裴液什麼也沒有在意,一切與他無關,他認真接引著群玉山的拔起。
上古之神山,西庭之肇始與結尾。如今,無論這裡遵循過誰的律令,又被誰以人力修補過,從即時起,唯一的至高律令回歸了。
首先它「注意」到近在眼前的玄圃,這污濁之物不是西庭需要的東西,它早該隨上一次崩塌而消弭,如今一切應回正軌。
這個過程看起來很緩慢,需要大量的時間,但它從現在正式開始了。
玄圃重新打開。
「求你————別————」南都怔怔,聽見自己喑啞的喉聲。
命運當然無可更改。
你儘管燒盡心力、用盡運氣清除掉燭世教。李緘的意志才剛剛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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