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成君(上)
八駿七玉之中,最能適應玄圃的總是她和石簪雪兩個。
在還沒有學會掌控體內血脈的時候,玄圃對南都來說也是充滿危險的,那也並不是很久遠的回憶,直到四年前,她進入玄圃,還有喪命之虞。
八駿七玉每年輪番進入玄圃,要深入外緣五里。清掃向外延伸的花木惡獸,記錄它們的走向和長勢,常常要在裡面待上數天,才能退出去。
南都知道,石簪雪每一次都會私自走得比五里深得多。
她會不停地向里,就算途中受傷、被污染,也絕不會停下腳步。直到走到玄圃之門前,她會在那裡紮營住上一夜。那已經極深了,多待的每一個時辰都是在用生命做賭注。
南都則會在她痕跡終止的地方,再往深處走一百丈。她的痕跡,就再沒人能看見了。
她會踏入玄圃之門內。那是連玉轡坐守的地方。
從十五歲開始,每一年,她都會披荊斬棘來到老人身前,給他講外面發生的事情,給他展示新學的劍法,跳新練的舞……南都會把探望的時間竭盡全力地延長,直到實在支撐不住。
和八駿七玉們不一樣,南都並不害怕那些污濁。
在「成君」的生命里,她將這種「不害怕」小心地掩藏起來,也表現出努力適應的樣子……但其實她已經習慣了。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她是在曇在天長大的。
在那裡生長的十一年裡,她不知道那是噩夢。
南都記憶中的第一張臉,就是「他」的臉。
她不知道一個人應該有父親和母親,也不知道因為她是神裔候選,所以沒有。舉目望去,都是很大的人,很大的臉,仰著頭都看不清楚。
後來她能跑能跳了,四歲,關於世界的第一份認知是食物。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和自己一樣大小的人,她們被放在同一個「盒子」里,爭搶同一份鮮紅的肉。一開始她們一人爭搶一半,後來肉塊越來越小,她們開始撕咬對方。
南都嘗試了很久才把她殺死。一開始她們用牙,但是只能彼此痛吼、遍體鱗傷。後來她嘗試用指甲,但是很軟,什麼也刺不進去。幾天之後她偶然發現,用腿臂勒住脖子一段時間後,可以令其僵硬地躺住不動,於是每次對方不動之後,她就自己吃掉那塊肉。但是很快對方也學會了,南都第一次嘗到窒息暈厥的感覺,醒來之後肉已被吃得乾乾淨淨。最後她發現,可以用牙去咬脖子。
殺死對方後,「他」將她滿意地抱出來,稱讚她的血脈和野性。
這就是後面那些年月的開始。
她被放到一個更大的、人更多的「盒子」里,有睡覺的地方,可以看到天空,但食物還是很少。七歲,她可以很熟練地殺死別人,也學會很多除了咬喉之外的法子。他們開始被安排訓練讀書寫字、言行舉止,學習對仙君的信仰。
讀書的時候要規規矩矩地坐著,一起誦讀、默寫,讀完書才能繼續爭搶和廝殺。
那個時候她就總是害怕,恐懼地瑟縮著,偷取食物,像個洞裡的老鼠,儘量避免受傷。
她向四方望去,整個世界都是同一個顏色,好像是灰,又好像是白,一張張的臉也沒什麼區別,有時多了有時少了,只有血的顏色值得引起注意,代表著食物或者危險。
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別人的存在,是因為一張很活潑的臉。讀書時這張臉坐在她旁邊,會故意手舞足蹈,但大多數人都只冷冷地看著他,吮著手指,想像他血的味道。但她有時候看著看著,會莫名把嘴角彎起來,這種情緒很陌生,但他好像也有,於是就總是那樣舞蹈。
後來他被人用一根尖木插透了肚子,找到她時又哭又叫,那是她第一次認識到別人的臉,因為這張臉不活潑了,變得很怪,恐懼且涕泗橫流。南都就每天把自己搶來的吃的分給他一些,過了幾天他死掉了,南都蹲在旁邊,抱著膝蓋看了很久。感覺血的顏色也變成灰沉了。
在那之後,南都不再躲著了,她開始更主動地殺人,爭搶食物,尋找那些活潑的、會彎起嘴角的臉。一旦見到這樣的、哪怕只是似是非是的臉就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他們一食物和睡覺的地方。
然後她就坐在他們旁邊,等著看他們露出那個表情。
她不知道那種奇妙的情感是什麼,她用自己最大的努力追尋了。但這些人還是一個個死掉了,有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殺死,忽然就再也見不到,有的想要殺她,而且大多數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也再沒露出過當時的神情。
於是她慢慢意識到另外兩種情感,孤獨和傷心。
十歲的時候,這種日子迎來了結束。從某一天開始,大「盒子」里每天只投放三個饅頭,十幾天過去,人們就慢慢死光了。南都殺了很多人,從他們的屍體上刨東西吃。從那張活潑的臉死掉後,她莫名不喜歡人血的味道。
最後只有她活了下來,然後那道掌控著所有「盒子」的,令她一見就恐懼的身影領著她到了陌生的地方那地方很亮,令她只能慌張地縮在陰影里;每天有三次食物,味道都很複雜、很怪,她從來沒見過,一吃就嘔吐;還有更亮更軟的衣服,她不太抗拒這個,但是也很不習慣。
「恭喜你活了下來。」「他」道。
「「……為什麼?」
「因為你身體裡流著仙君的血。你們之中,只有一個人真的流著這種血。」
「……他們都死掉了。」
「是的。」「他」溫聲道,「死掉的人得以歸於聖軀,你是神的血裔,因而要耽於濁世,代行池的意志。還有幾個人和你一樣,大家都是神的子嗣,是兄弟姐妹,要信任友愛。」
用了一年,她沉默地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她知道了什麼是笑,什麼是哭,什麼是開心難過,學會了很多東西,但一切依然是灰沉的、空空的。
直到十一歲,她遇見了連玉轡。
那一年他還不很老,看起來則更年輕,穿著白衣,佩劍,騎馬,在春天的湖畔,像是一道風。他把她帶上了天山。
那是她見過的第二個世界。冷、空曠、雪白,而且有人,會笑著朝他們兩人打招呼,並且把目光投在她身上。陌生的環境又令她瑟縮起來,警惕地注視著周圍。
但連玉轡沒有把她放進「盒子」里,他把她帶給了一張和她差不多大小的臉。
「簪雪,這是咱們塾的新同窗,你多照顧些。」
「好啊!」女孩兒從男人身前探過頭來,好奇地望著她,整個人也一下撞進了她的視野里。這張臉真的很好看,令她愣住了,熟雞蛋一樣白嫩,整齊的髮髻,星星般的眼睛,還有月牙一樣的……彎起的嘴。
南都忽然發現,她是有顏色的。
在天山的日子,像是把琉璃上厚厚的、結塊塵土擦淨,於是光芒又能慢慢地透了過來。
她這時候好像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
簪雪什麼都懂,什麼都會,許多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東西,她都能教給她。想起那段時光,南都記憶里最深的就是她牽著她手的背影,裱花的小裙子蕩來蕩去。
連玉轡就是塾里的老師,他乾淨、英俊、光明,笑容像春天的暖陽,他給他們講劍,講怎樣觀察世界,講做人的道理,講無數有趣的故事。很多次他把南都叫在身邊,關心她能不能適應天山的生活。南都很長時間裡不能理解「善」和「惡」,不能理解「美好」和「惡劣」,她一直用這道白衣來做標定。
後來他將要前往玄圃門後,都依然含著笑:「沒有什麼,每個人的人生都有終點。我邁向終點時,背後有整個天山的敬重,前面有歷代先賢的招手。」
這裡還有很多張會彎起嘴的、活潑的臉。南都一個一個記住了他們的名字,大部分後來離開了,但也有些留了下來:姬九英、群非、商雲凝、寧懸岩、左丘,岑瀑、江溯明、白畫子……
他們不缺食物,也不缺睡覺的地方,南都學著用正常的方式照顧他們,每次見到他們露出笑臉,她也就不禁跟著笑起來。
但她也不是總能適應的。
老師總愛問一個陌生的問題:「你們以後想做什麼?」
簪雪總是答得最快:「我要承名七玉。」
雲凝、左丘說要練劍,公孫就說想去煉器處,最後的白畫子也會無精打采地說要種花。
但南都會沉默半天,然後說不出來。
「我也不知道。」私下裡連玉轡問她時,她就這樣回答。
「你自己喜歡什麼,就可以選擇做什麼啊。這事本來也不是一說就定。」連玉轡笑道。
「……什麼是「自己』呢?」
南都並不能理解「自我」的含義,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但她還是找到一條自己可以走的路了。因為塾里很快有了練舞的課程,天山有修習古禮的傳統,舞樂也是其中之一。諸池一直共同保持著「八俗」的編制。
跳舞有專門的裙子穿,九英不肯跳,簪雪跳得笨拙可愛,然後輪到南都。
她試著跳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被她的美麗驚住。大家都勸她學舞,說以後可以做七玉的【成君】,執掌典儀舞樂。
那天的舞她學得很快,她大概也確實有這種天賦,簪雪一直給她讚美和鼓掌。等到結束了,她牽著她手往後崖跑去。
「簪雪、簪雪,要去哪兒?」
「快來快來!」女孩兒牽著她一路跑,一路跑,直到來到一處孩子們認為的人跡罕至之地。「你瞧!」她停下腳步,指著一叢開得正好的天山蘭花。
「南姐姐,你穿著這件白裙子跳舞,好像天上下來的仙女啊。」石簪雪興奮道,「這朵花插你發間,最合適了。」
南都望去,那蘭花的顏色漂亮、清白,像是雲朵和雪織成,乾淨得刺痛了她。
她害怕地往後躲了一步,下意識抓住她的衣角:「簪雪,你、你戴好了。」
「啊?我剛才跳得像只笨鴨子。」
「而且這裡有兩朵,」石簪雪回頭,睜大眼睛道,「一人一朵就行啊。」
南都搖搖頭,把目光也收了回去,低頭藏在她身後。
「你戴吧,簪雪。」她看了看那叢花,重複道。
石簪雪只好有些莫名地將花插在自己頭上,南都有些羨慕地看著她,然後溫柔地笑了起來。那是十三歲。第二年,她們走入了玄圃。
石簪雪欣賞她面對斷肢殘顱的勇敢,南都則記起了自己對這種景象的習慣。她開始對自己作嘔。她當然不會對污濁感到不適,因為她就是污濁本身。
直到今天,南都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跳舞。
但她確實就這樣學了天山的舞和劍,做了【成君】。
她也同樣沒有八駿七玉對西庭主的信仰。
她從未真的繼承【成君劍】,她只是把它佩在身上。
南都不相信自己是天山弟子,所以每一位師長的教導和布置,她都用最完美的態度完成;只要是「天山弟子」應有的規範,她就用最嚴格的標準要求自己。
她努力把自己扮成一位【成君】,這個名號戴在她身上就已經變髒了,她不敢再多令它有絲毫蒙羞。從十四歲開始,直到今天,時間慢慢地走過去了。
苦累、委屈、操心……她全都甘之如飴,漸漸地她意識到,自己真正第一次有了從心底喜愛的東西。不是舞蹈,不是劍術,也難說是連玉轡或石簪雪,而是整個光明溫柔的天山。
(還有更新耶)